抽屜的內容

飛氈 西西 第1頁,共1頁

明輝照相館搬到了肥水街的街尾,房子外面的牆上,在一樓和二樓之間,仍垂掛著個長方形的「明輝影相」招牌。不過,站在街的對面朝這店鋪看看,就知道它和以前花順記左鄰的照相館不一樣。如今,這座樓房頂上並沒有磨砂玻璃的棚頂。進過照相館的人都知道,照相再也不用到樓上去,樓下已經是攝影室。為什麼呢?當然是科技帶來的進步,因為肥水街上已經有電啦。

有了電,家家戶戶可以不再點油燈、火水燈;有了電,就有影畫戲可以看;有了電,水車館不用再打銅鑼召集斧頭黨人;有了電,照相館也不必利用磨砂玻璃的棚頂透太陽光。而且,不管是清早和晚上,即使是陰天、下雨天,一樣可以拍照。照相館搬到街尾後,葉重生一共進去了三次,她可不是去拍照的。第一次去,她只問了三個問題:

用相片可不可以拍成相片?

可不可以把相片放得很大?

可不可以沖印許多張數?

老闆對她的問題全部點頭。這天,照相館的老闆坐在桌子前,正在給一幀女子的相片著色。他像個畫家那樣,很細心地用筆在相片上塗,眼眉毛用黑顏色加深;臉蛋兒抹上胭脂色;嘴唇當然是櫻桃紅。嘴巴似乎大了一些,他就把紅色塗窄些,呵哈,看起來真的是櫻桃小嘴。至於一件旗袍,他塗淡黃色,一雙繡花鞋,他用了蘋果綠和紫色。老闆對葉重生說,可以替她的相片加色,像她這樣標緻的人兒,彩色相片一定加倍好看。

葉重生第二次上照相館來,帶來了幾幀相片。老闆一看,當然認識相中人,是他熟悉的花初三哩:一幀是他和花順記全家福;一幀是他和斧頭黨的眾兄弟;還有一幀,是他和葉重生的結婚照。三幀照片都在明輝照相館拍攝、沖洗和印曬。說起來,那些照片的底片,還留在照相館的一個木櫃中。

「三官有沒有訊息?」老闆問。

葉重生搖搖頭,也不說話。老闆只見她挺著一個大肚子緩慢地離開。這天,老闆很忙,因為一位母親帶了個小孩來拍照,小孩頑皮,母親不停地叫他:坐好、坐好。又不准他笑。小孩東張西望,坐在木馬上不停地搖。照相館的老闆拍小孩照很吃力,要等小孩坐好,又要用搖浪鼓吸引他的視線,直拍得一頭大汗。

葉重生第三次上照相館時,腹大便便。老闆正在搭一堂新的亭臺樓閣佈景,這樣,拍出來的女子簡直就和月份牌的圖畫一樣好看。月份牌裡的美女都是畫出來的,誰也不認識,可拍照就不同了,姑娘們自己變成月份牌畫裡的美女,豈不吸引?生意一定不錯。老闆正在把一個紙月亮掛到天花板上吊下來,卻見葉重生走進店鋪。店內一片凌亂,老闆立刻請她不要移動,以免絆倒,把沖印好的相片交給她。

「三官仍沒有訊息?」老闆問。

葉重生再次搖搖頭。回到家裡,她把相片一張一張用剪刀不停地剪,凡是有花初三的,就把他剪下來,然後再依次剪下眼睛、耳朵、鼻子、嘴巴、頭髮、手、腳,至於身體則剪成七八個碎片。她剪了一個下午才剪完,把其餘的相片部分扔掉,開啟百子櫃架子床的抽屜,把花初三的碎相片分別放進抽屜。這個抽屜裡放進一隻眼睛,那個抽屜裡放另一隻眼睛;上面的抽屜放左耳,下面的抽屜放右耳;一個抽屜放手,一個抽屜放腳,直到把整個花初三都放進了不同的抽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