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情新聞日派

飛氈 西西 第1頁,共1頁

胡嘉的家不在肥水區,是在半山區,靠近山頂的地方。從通往山頂的大路上,有許多小路通向山旁的房舍,這這些小路都很短,而且都是私家路。路的盡頭只有三四戶人家,全是花園洋房,建在山坡開發出來的平臺上,面海背山,面海的一邊其實就座落在斜坡上。胡嘉的家是二層樓的番式房子,這樣的房子,都有新式的衛生裝置,浴室中有浴缸和抽水馬桶。當肥水區還是家家戶戶用火水點燈的時候,半山區的房子早有了電燈,而且鋪設了煤氣的管道。

住在半山區的多半是番人,幾乎家家都飼養了番狗,肥土俚語就說:住洋樓,養番狗。有的人甚至養駱駝,常常牽了駱駝在路上散步。銀行家並不愛狗,不過也養了一頭,那是胡嘉的弟弟收養的流浪狗。一頭流浪狗不知如何逛到了胡嘉家門外,跟著她的弟弟不肯走。狗是土狗,滿身松卷的毛,眼睛明亮,小孩喜歡,就把它養在家裡。小小的狗,其實很兇猛,聽到什麼風吹草動、陌生人的聲音就胡胡地叫。派報紙的來,它去追派報紙的;郵差來,它咬郵差。那些派報紙的和郵差每次到這座房子來,就站得遠遠的,把報紙和郵件擲飛鏢一般拋到門口,然後逃生。小孩給狗起個名字叫邦主。邦主在胡嘉的家生活得挺寫意;不過,它也有落難的日子。它把鄰居的花王和在門口掃落葉的女傭都咬過了,鄰居告將官裡去,由捕狗房來拖去坐了幾個星期狗牢。孩子喜歡它,銀行家只好賠米飯錢和坐牢費再把它領回家,此後常常關在廚房背後的天井裡。

喜歡咬人的不僅僅是邦主。胡嘉還有一隻動物,養在天井那邊廚房的平頂上,從天井有樓梯可以走上廚房的平頂,在平頂上另有一道樓梯直上房子的天台。養在兩道樓梯中間平臺上的動物是一隻大黑兔,起初是一雙,其中一隻後來染病死去,才剩下一隻。黑兔身體肥大,完全不像一隻兔子,彷彿小熊。它也不怕人,常常爬在樓梯口,等人飼餵,小孩子就站在梯級上給它吃白菜或胡蘿蔔。不管是什麼食物,當它吃到一半就得放手。你別想用手去撫摸它的耳朵和身體,一碰它它就咬你。下雨的時候,它躺在平頂靠牆的大簷篷下,晴天在平頂上到處走,有時蹲著不動,和樓梯下的邦主遙遙相望。邦主從不爬上樓梯,它也從不爬下來,各有各的王國。

只要聽見邦主吠,而且每天都在差不多的時候聽見,不用說,準是派報紙的人來了。常常是胡寧搶著到大門外去拿報紙回來給父親。而翠竹就緊緊地跟在他的背後。開啟大門,誰也看不見派報紙的人,因為邦主兇惡,那人把報紙遠遠扔過來落在門口,迴轉身就走啦。胡寧還小,看不懂報紙,但胡嘉識字,不但龍文的報紙她看得懂,連番文的也漸漸一段一段看得明白。胡嘉的父親天天看報紙,看過的報紙,胡嘉放學回來也翻,報紙上有許多事情,都是學校裡從來沒有教過的。

胡嘉家訂的報紙,叫做《龍文日報》,報的名字,大大的幾個字,在紙上中間,兩邊各有兩行小一些的字,一邊寫著:週年價銀五圓,每月價銀半圓。另一邊寫著:行情新聞日派,星房虛昴停印。還有日期和禮拜的數目字在報名字底下。其他的字很小,報紙有幾頁,第一頁上都是告白,第二頁上有新聞。胡嘉的母親只看第一頁,看看有什麼新出的東西,胡嘉的父親多數看第二頁。

報紙寫明「行情新聞日派」,行情最重要,因為肥土鎮商人多,在報上做告白可以吸引顧客,新聞不過是肥土鎮或者鄰近的地方發生什麼事,不比做生意重要,不過是給想知道些事情的人看的。禮拜天並不派報,因為報館不出版禮拜天的報紙。這有什麼奇怪呢,胡嘉讀的學校,到了禮拜天不是不用上學麼?飛土大道上那些洋行,禮拜天也是休息,不開門辦公。

看到報紙上有不明白的字和句子,胡嘉會問爸爸,比如說,行情新聞日派旁邊那幾個字,是什麼意思?父親說,喔,是不是星房虛昴四個字?是天上的星宿的名字,一共有二十八個這樣的名字哩。肥土鎮的人用星宿的名字來計算日子,而番人用的則是禮拜一禮拜二,一個禮拜有七天,一個月有四個禮拜。

「你看,星房虛昴,是不是隻有四個字?」

「停印就是不派報紙。」

「我們哪些日子沒有報紙看?」

「禮拜天都沒有。」

「一個月有幾個禮拜天?」

「四個。」

「這星房虛昴,正是一個月中的四個禮拜天,所以星房虛昴停刊的意思就是禮拜天不派報紙。」

「原來是這樣啊,肥土鎮的星宿名字真奇怪。」

「這姊弟二人,讀的都是番書學校,許多本土的事物都不懂。我看,還是請位老師來,在家裡教他們多讀一些龍文。」銀行家對他的妻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