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順記的荷蘭水瓶天生一副不安定的性格。首先,花順記的荷蘭水瓶是尖底的。肥土鎮有各種各樣的瓶子:酒瓶子、醬油瓶子、藥水瓶子、花露水瓶子等等,這些瓶子,底部都平坦牢靠,可以自己在桌上、櫃檯上、地上站得穩穩當當。可荷蘭水瓶子,底部圓尖,像個橄欖,或者雞蛋,無法站定。要它們站,歪歪斜斜就倒了。因此這些不安定的瓶子,在花順記,要用有格子的箱子裝載,一瓶一瓶,分插進格子才安定下來。否則,只能一一掛到天花板上去。
其次,荷蘭水瓶一出生就不斷旅行,不肯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比如說花露水瓶子吧,一瓶花露水可以用一年半載,底又平坦,守在什麼人家的梳妝檯上,一守可以守一年,照照鏡子也起碼可自憐半載。又比如一個酒瓶吧,酒喝完了,酒瓶就給扔掉了,幾十年還不知醉臥在什麼爛泥堆裡。至於荷蘭水瓶子,它們是永遠的旅客,出門不久又回來,迴圈不息,老是匆匆忙忙,安定不下來。
花順記的荷蘭水瓶子,肥土鎮並不出產,厚厚的玻璃,還印上字,是從外國訂造,運回來的。一次運來的瓶子很多,花順記根本沒有地方堆,全放在紅磚房子裡。紅磚房子成為荷蘭水瓶的倉庫,樓下的一層,堆到幾乎連視窗也遮住了,幾乎連大門也打不開。
荷蘭水的顧客,大多把荷蘭水一箱一箱運走,批發商人固然整箱整箱買,即使辦館、半山區的人家也是一箱一箱買。一箱共有二十四瓶。只有到花順記店面來喝的人才逐瓶買。荷蘭水的生意不錯,一天可以賣掉許多箱。只見明晃晃的玻璃瓶,又一批一批出外旅行啦;不過只是出外逛逛,不久就回來了。
花順記回收所有的荷蘭水瓶。因為都收了按金,交回瓶子就發還按瓶費。批發商人和顧客,對瓶子也懂得珍惜,打碎了,等於和自己的荷包過不去。於是,旅行完畢的瓶子,又一箱一箱地回航了。灰塵僕僕,立刻就被接去洗塵。不過,到底瓶子是玻璃,一季下來,總有不少虧損。洗澡時會破,打汽入瓶時會爆裂,碰碰撞撞也易碎。這樣,常常要補充,就派個夥計上紅磚房子搬一批迴花順記。
上過紅磚房子搬荷蘭水瓶的夥計,都說那是一個蟲蟻聚居的地方。不管什麼時候,那裡總有不少會飛會爬的東西。有時是蚱蜢,有時是蜻蜓;有時是螳螂,有時是蝴蝶。玻璃瓶子裡面,本來只應該有玻璃珠,可是,夥計帶回花順記的瓶子,裡面常常有螞蟻、甲蟲和蟑螂。店內的夥計,一聽說要到紅磚房子去搬荷蘭水瓶,就禁不住渾身發癢,幾乎想用蚊帳,把自己整個包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