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這時離「擺供」的時間很近,堂屋裡每把椅子都鋪上了椅帔,供桌上也換了新的桌幔兩把椅子已經安設,杯筷也已擺好。一些人聚在堂屋裡。男和女分立在左右兩邊。琴和張太太就立在右面一堆人中。淑英三姊妹進了堂屋,過去給她們行了禮。張太太跟克明、覺新兩人講話,淑英姊妹便圍著琴親熱地問長問短。人繼續地來,後來連克安和克定也出現了。蘇福、袁成兩個僕人端進菜碗,克明、克安兩人接過放到供桌上去。四碗菜,兩碗麵,這是高家的老規矩。菜放好,再燃燭焚香,然後由克明執壺在那兩個銀的小酒杯裡斟滿了紹興酒。於是由周氏開始,眾人依著長幼的次序輪流到拜墊前面去磕頭。磕了三次頭算是禮畢,燒了黃表,眾人便散開了。

左上房的飯廳裡座位已經安好了。琴和張太太被淑華邀去吃麵,加上淑英三姊妹和周氏、覺新、覺民一共是八個人,恰好坐滿一桌。近幾個月來這間屋子裡很少有過這樣的熱鬧。

覺新看見大家有說有笑,也頗為高興。他們吃完,淑華又打發綺霞去招呼了翠環、倩兒、春蘭來,再加上這一房的女傭黃媽、何嫂、張嫂,一共七個人熱熱鬧鬧地吃著。淑華很感興趣地在旁邊看,她還時常含笑地勸她們多吃,等到她們吃飽了給她道謝時,她卻有點不好意思地逃開了。

下午三點鐘光景,周老太太、陳氏、徐氏帶著蕙、芸兩姊妹來了。周氏的房裡又現出了熱鬧的景象。大家忙亂地行過禮以後才客氣地坐下來。

琴和淑英三姊妹帶著極大的熱誠歡迎蕙。她們把蕙、芸兩人邀到覺新的房裡去。她們圍住蕙絮絮地問了許多話。蕙的答語都是很簡短的。這已經不是從前的蕙了。她時時露出疲乏的神氣。她多說兩句話就要喘氣;多走兩步路也要喘息。

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兩頰較前消瘦,雖然擦了脂粉,也掩蓋不住病容。一對眼睛顯得很大,但是眼神卻不好。琴和淑英姊妹每天盼望著蕙來。然而蕙站在她們的眼前,卻又給她們帶來悲痛的感覺。看見她們親愛的人在幾個月的工夫就被折磨成這種可憐的樣子,這些少女再不能鼓起勇氣說一句笑謔的話了。倒是蕙常常做出笑容向她們問起種種的事情。蕙聽見說淑英用功地學習各科知識的時候,她的瘦臉上也浮出欣慰的微笑。她誇獎淑英道:「二表妹,你真有這樣的志氣。你比我好。你不會落進我這個坑裡的。」

蕙又把她帶來的禮物交給淑華,是一件衣料,顏色很鮮豔。淑華滿意地向她道謝。她便帶著淒涼的微笑說:「這是春天的顏色,你們才配穿它。不曉得怎樣我近來很喜歡春天,我一天天盼望春天到來。但是我怕——」她突然嚥住了以後的話。她仍舊努力在自己的臉上點綴少許的喜色,但是這努力並沒有成功。而且連她嚥住的話的意義也被眾人猜到了。

「蕙姐,你剛剛生過病,不應當有這種思想,」琴感動地勸道。「你看,你到這兒來,我們心裡都高興。我們都捨不得你,我們都關心你。你為什麼還要看輕你自己?」

「姐姐,你聽琴姐的話說得多麼有理。你縱不為你自己著想,你也當為我們著想,我們是離不開你的,」芸含著眼淚、偎著蕙、順著琴的口氣勸道。

「我也捨不得你們。不過你們不曉得我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我也算忍耐夠了。現在就是傷心地哭一場,我也沒有精神。真是眼淚枯了,哭不出來。我害怕我就會這樣一天天病弱下去,」蕙淒涼地說。

覺新知道這天蕙要來,便早早從公司回家。他走到自己的房門口,聽見有人在裡面說話,是蕙的聲音。他便靜靜地站在門簾外面聽了一會兒。聽到最後一句,他再也不能忍耐了,就揭起門簾進去。

覺新的出現立刻把剛才的話題打斷了。眾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他的臉上。他裝起笑容招呼了蕙和芸,而且故意對蕙說:「蕙表妹,你今天氣色好多了,我想不到你好得這樣快,完全看不出病容來。」但是他的一對眼睛卻愛憐地望著蕙的憔悴的面容,好像在望一朵殘花,唯恐一轉眼花就會枯萎。

眾人驚訝地看覺新,覺得他的話不對。但是琴和淑英馬上就明白他的用意了。她們在旁邊附和著,而且故意找一些愉快的話來說。芸也知道她們的用意,便帶笑地跟眾人應答著。起初只有淑華一個人是真心在說笑。後來大家都忘掉了憂鬱,吵吵鬧鬧地在房裡玩了一個多鐘頭。蕙也開顏笑了好幾次。

淑華看見天氣很好,想起了她同淑英商量好的在花園裡賞桂花的計劃,便提議到花園裡去。蕙也說想去。別的人自然也很贊成。這時覺民也回來了。他們動身的時候,覺新擔心蕙走動不便,還吩咐綺霞攙扶她。

眾人進了園門,一路上有說有笑,十分熱鬧。每到一處他們總要停留一下,讓蕙休息一會兒。蕙還是出嫁以前到這裡來過。幾個月的分別使她對園裡一草一木都起了深的懷念。

她依戀不捨地望著一切的景物,她帶著那樣的眼光,好像她是在跟這一切訣別。園裡的一切都充滿著生機。空氣也很清潔,而略帶芳香。微風像慈母的手在人們的臉頰上頻頻輕撫。

在木橋下緩緩地流著清瑩的溪水,水聲彷彿是小兒女的愉快的私語。這些都牽引著她的心。但是她卻深切地感到它們跟她中間有一個不小的距離。她好像不再是這個世界裡面的人了。

蕙由綺霞攙扶著過了橋,走入天井。一陣馥郁的甜香往她的臉上撲來。她不自覺地吸了一口香氣。她聽見淑華說了一聲:「好香。」她抬頭一看,茅草亭前幾株銀桂全開花了。她忽然微微一笑,便隨著眾人在亭內坐下。

「翠環,你去喊老汪來折桂花,等一會兒給蕙小姐、芸小姐帶回去,」淑英記起一件事情便向翠環吩咐道。翠環答應一聲,走開了。她還帶了茶壺去泡開水。

「給我帶回去?」蕙略略驚喜地問道。

「不錯,我還記得蕙表妹是喜歡桂花的,」覺新滿意地插嘴道。

蕙露出了苦笑說:「虧你們還記得。」她又淒涼地接下去:「我不要了,讓二妹帶點回去也好。我今年一點興致也沒有。好花帶到我那兒去,不過一兩天就會枯萎的,還不如讓它留在樹上。」

「你不折,花也要謝的。橫豎明年又會一樣地開放。你何必這樣愛惜,」淑華不以為然地說。

「蕙表姐,你不必客氣,帶點回去罷。樹上枝子又多,我們也看不荊我們以後會常常給你送花來。你要是愁悶的時候,看看花,也還可以解悶,」淑英親切地對蕙說。

「蕙姐,二表妹的話也很對,」琴也附和道。她憐惜地望著蕙,一面壓住突然發生的悲痛的感情。「我們天天在掛念你,好容易你今天到這兒來了。我們大家常常在一起耍,大家熱熱鬧鬧的。你一個人在那邊有時候也會想到我們罷。我們沒有法子去看你,折點花枝送給你,你看見花就好比看見我們一樣。這也可以安慰你。你看好不好?」

「蕙表姐,你看琴姐真會說話。我們想得到的說不出來,她一下子就說出來了。她又教二姐讀書。她是我們幾姊妹的好姐姐。我們真離不開她。我從前真擔心她會飛到別家去。現在我不怕了,我曉得有二哥在這兒,我很可以放心了,」淑華看見蕙的眼睛裡漸漸地浮出淚水,便故意打趣琴道。

「呸,我在說正經話,要你來岔嘴。我又不是小鳥,怎麼會飛來飛去?」琴微微紅了臉帶笑啐道,惹得眾人都笑了。

笑聲剛歇,眾人便看見園丁老汪拿了一把斧頭跟著翠環走過來。

蕙嘆了一口氣,帶著喘息地悲聲說:「你們的好意我不會忘記。不過我現在很怕看見花謝,我總記得《葬花詩》裡面那兩句:‘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花固然如是。其實人又何嘗不是這樣?我平日在家……」她說到這裡,忽然咳起嗽來。她俯下頭,用手帕掩住嘴,一隻手還壓在石桌子上面。她這次比較咳得厲害,臉都掙紅了。綺霞站在旁邊給她捶背。眾人關心地望著她。連老汪也站在天井裡帶著驚奇的眼光看裡面。

不久蕙止了咳,把翠環遞給她的茶杯接過來,喝了幾口茶。她還喘了一陣氣,過後疲倦地抬起眼睛看看眾人,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我想出去歇一會兒。」

「姐姐,我陪你出去,」芸含淚地說。

「我們都出去罷,」淑英介面說。

大家都贊成淑英的話。她們臨走時,淑華還吩咐老汪把桂花砍下來送到她的房裡去。

蕙在淑華的床上躺了一會兒,精神也漸漸地恢復了。琴和淑英姊妹們都留在房裡陪伴她。後來她也坐起來了,跟她們隨便談了些閒話。她講話少,還是她們談得多。後來琴和淑英姊妹出去「擺供」,留下芸和翠環、綺霞在房裡陪伴蕙。

供擺完不久,便到了吃午飯的時候。

午飯在覺新的房裡吃,覺新、覺民兩人也來參加,仍舊是淑華請客,不過她同淑英商定的在花園裡賞桂花的計劃卻無法實現了。

蕙只吃了大半碗飯。不過她看見淑華們有說有笑地鬧著喝酒,她的臉上也常常浮出笑容,這使眾人更加放心。這一頓飯吃了兩個鐘頭,蕙的座位比較舒適,她覺得自己可以支援下去,極力不使自己露出一點疲倦的樣子。她想:這也許是她同他們最後一次的熱鬧的聚會了。所以她也不希望早早散去,而且也不願意以她的哀愁來敗壞他們的興致。後來她剛剛離開桌子,張嫂便奉了陳氏的命令來催她和芸準備回家。

陳氏擔心蕙的身體支援不住,要她早早回家休息。這一夜她留住在周家,這是周老太太同鄭國光講好了的。

蕙走的時候,淑華堅持著要綺霞把幾枝桂花放在蕙的轎子後面放東西的地方。蕙終於把桂花帶走了。她的一乘轎子應該是特別地重,因為她帶走的不僅是幾枝桂花,還有那幾個少女的愛和同情,而且她還帶走了覺新的一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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