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殺

新與舊 沈從文 第2頁,共2頁

王先生說:「劉伯伯。」

「劉伯伯?」女孩子估量了教授一下,「劉叔叔,」那麼輕輕的叫著。引得在座眾人皆笑將起來。

王先生說:「嗨,大蓮,怎麼劉伯伯叫劉叔叔?你上次不是在《北洋畫報》上見到一個美人,你說很歡喜她,樣子像媽媽,剪下來貼在鏡子上嗎?那就是劉伯母!」

女孩子偏個小頭覷著教授:「王伯伯,真的嗎?」

王先生說:「怎麼不是真的?你什麼時候同我去劉伯伯家裡,就可看看劉伯母。」

「是真的嗎?」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劉伯母家裡有小寶寶嗎?」

「有一個小寶寶,你還可以去看看他家小寶寶,同小寶寶玩!」

「好,趕明兒我就去。王伯伯,是真的嗎?」

「你問劉伯伯!」

小女孩很害羞似的把小嘴唇咬著,露出一排細細的潔白牙齒,望了教授好一會,儼然從教授神氣之間看出了一點秘密,忽然自解自語說道:「是真的!是真的!」

「同王伯伯到我家裡來玩!」

「好。」把頭點點,一隻燕子似的飛去了。

小女孩子走後,王先生望著那小小背影作了一個喟然嘆息的動作。左教授問王先生:「那孩子是誰家的小孩子?」

王先生半天不說話。

幾人都為這小孩子迷惑了,接著皆說這小孩子眉眼異常,與一般女孩子不同。經王先生說明,方知道原來這小孩子就是六年前在上海極有名的桃李案中的遺孽。母親原是個出名的美人,一個牙醫的女兒,嫁給闊公子李xx。結婚後兩人情好異常,毫無芥蒂。不料結婚七年後,這女人忽然平白無故自殺了。自殺的原因既極曖昧,社會上皆以為必是男的另外有了鍾情的女子,但這種揣測卻毫無根據。男的此後生活且證明了個人的行為毫無瑕疵。於是另外又有了一種揣測,就是說女的愛了一個極其平凡的男子,或說是個有中表親的中學生,或說是一個畫家,這件事受各方面的牽制,女的因此自殺了。三年後男的抑鬱無聊,跑到黃山又自殺了。男的遺書中證明了女的自殺秘密還是另外一件事。至於另外一件事是什麼?男的遺書中卻說等到女孩子二十歲同人訂婚時可從一個檔案中明白。兩人死後剩下的遺孤,被一個姑母帶過北京來住,她的姑父原來就是生物學家楊xx。

…………

教授回到家中,同太太把晚飯吃過後,談閒天談到日里在公園中見及的那個小女孩,且談到小女孩母親自殺的故事,以為很不可解。太太便說:「人類事情不可解的地方多得很,至於這種自殺,倒平平常常。」為什麼覺得平平常常?教授卻想不通。當時問太太,這平常指的是什麼意思。太太只笑笑,不說下去。

到了晚上,教授個人在小書房中寫「人為什麼要自殺」那篇文章。翻了好些參考書,書中所討論到的一切學理,所舉證的一切事例,雖無一不備,可是思想一同日里幾件人事接觸,便不知道真理應擱在那一方面比較適合了。

教授想:一定的,有的自殺不可分類,置入經濟困難戀愛失敗,以及任何一類都不相宜。為了一種錯覺,一種幻想,一種屬於生理心理兩方面驟然而來帶傳染性的(一本書中提出的一句話一個觀念)病症,也會自殺。為了奢侈(倘若這人憑理性認為揮霍生命是最大奢侈),也會自殺。但自殺的原因,若為了生存困難,為了經營商業或戀愛失敗,社會卻認為那是逃避責任與痛苦,因怯于堅忍生存而想到死,是件犯罪的行為。值得獎勵的自殺,必事到臨頭還頭腦清明,毫無異態。必承認生命是屬於自己的,同時自己又是個很認識生命,愛惜生命的人,為了死可以達到某一個高尚的理想,完成某一種美麗的企圖,為了處置生命到一個美麗形式裡去,一死正類乎偉大戲劇或故事所不可少的情節,因此從從容容照計劃作去。這種自殺有的為求人類自由,文化進步,歷史改造,也有的是為一己;為使一己生命達到一個高點,社會皆認為難能可貴。然而童養媳偷偷的在土灶邊吞煙,與蘇格拉底人在獄中喝那一杯毒藥,前者的死與後者的死,真正有什麼不同處?倘若某種人的死,為的是留給此後活人一個美或深的印象,我們對於許多這種死的印象,有時卻不如許多人類愚蠢行為來得更深切。為了怕生而去死的人很多,這種人近於懦。為了想生於別人印象裡而死的人也很多,這種人卻近於貪。「貪生怕死」是一句罵人的話,世界上還有「貪生不怕死」的人,作出的事是道德還是不道德?……自殺也許還有人是在一種純粹無所謂的情形下作的……無結論的思索。

教授只覺得自己心中有點兒亂,有點兒糊塗。看看鐘已十二點過五分,面前一堆書,一片紙。燈光很溫柔的撫著花梨木桌面,一些小蟲在窗上或用腳輕輕的爬著,或用身體輕輕的撞著。一切那麼靜。一家人全入了睡鄉,廚子,孃姨,小媛媛,皆已各自安靜的躺在鋪床上做夢了。教授把手中捏著那枝筆頭按著心部,彷彿聽一聲槍響,「叭」完了。好像什麼都完了。把身體向椅背一仰,筆放下了。自訴似的心中說著:「我不是個樂於自殺的人,我是個性情懦怯逃避責任的人。然而,如今我完了。幸福,遠了。……什麼是幸福?人人都說我有個好妻子,便是今天李家那悲劇渣滓小女孩子,也居然把她的相片從畫報上剪下,時時那麼注目忘情的對望著。有一個愛她的大學生,為得不到她也去自殺過一次。有人可以從她的美麗上感覺幸福,又有人從她美麗上感到不幸。為什麼我同這個女子那麼貼近,反而把她看得平平常常,從不驚訝?」

教授的小書房兼臥房,有一扇小小的黑門通過太太的臥房,這時節那扇小門,輕輕的被推開了。太太看看書房還有燈光,知道教授還未上床,把一隻白手向裡搖搖,且親暱溫柔說道:

「怎不睡覺?還作事嗎?響了十二點,應當休息了。你聽,響雷了!天亮以前會落雨的。你要茶嗎?你寫些什麼?我來看看真成不成?」

教授不作聲。在門邊站著的太太於是又說:

「為什麼老在桌邊?那文章不作,不成嗎?你要——」

「我什麼都不要,寶貝。你睡去,我還有事情!」

「什麼都不要,連我也不要了嗎?」

「寶貝,我在作事!」

太太小孩子似的,在門邊站了一會,卻不要教授許可,破例走近教授的桌邊來了。「你不要我我也來了。你一作事一讀書就討厭我,來看你就說是麻煩你。不公平!」

教授太太這時已換了一件白色軟綢薄寢衣,頭髮散開編成兩條辮子,臉臂皮膚,膩白瑩潔如玉琢成的。長眉秀目,頰際微紅薄媚,更覺得光豔照人。教授只是微笑。太太瞭解丈夫在構思一個問題,原諒了丈夫失疏忽體貼處,拍著教授的肩膀,偎在椅旁站了一忽兒,得到丈夫一個吻後,就快樂的回到自己臥房去了。教授目望著那扇小門,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說:「唉,人!」

教授隨手在身邊小書架上取了一本俄國人作的長篇小說,翻看到的一節,正描寫一個男子想象到他所愛戀的農村女人,如何用白首巾包裹頭髮,脫了衣裳,預備上床。自己如何睡在那有香草味的新棉被裡,輾轉不眠。作者一枝生動的筆,竟把讀者帶入書裡所寫的境界中去,儼然承認作者所提示的情境方算得是愛。

一會兒雨落了,雷聲也大起來了,小孩房中燈光明亮,教授知道是太太到小媛媛房中看察窗子,看察小媛媛被蓋。平時這種事常常是兩人同作,這時節他卻不起身,仍然坐在桌邊不動,而且繼續想著白天見到的那個大蓮。一個雷聲過後接著撒了一陣雨點,院中蓆棚被雨點打得很響。通過太太臥房那扇小門又輕輕的推開了。

教授說:「寶貝,你怎麼還不睡?」

「天上響雷,我有點怕,睡不著。」

「又不是小孩子,還怕雷!」

「落大雨了,你怎麼還不睡?你不怕響雷,雷雨也不怕嗎?」

「我不怕!」

「真的嗎?你不管我,我就要落雨了!」彭的把那扇小門關上了。

一句詩:「淚如春雨不曾晴。」這詩是兩人日前同讀過某近人集中的句子。教授憬然悟了一個問題,趕忙起身走過太太房中去。太太伏身在床上,業已淚光瑩然了。教授用了許多方法把太太精神振起時,見太太臉上的容光,那麼美麗,教授笑著說:「寶貝,你真美!」

太太說:「你剛才想到些什麼問題,老舍不得離開書桌邊?」

「我想到自殺問題。(他說時用平常說笑話的神氣)你呢?」

太太說:「我嗎?我同你一樣。」

「我不相信!我們不一樣。」

「我覺得你不愛我了!」

「這就證明不一樣了!我從不疑心到你不愛我。」

「你不疑心我,因為我愛你!」

教授覺得這樣子說下去不成,要轉變一個話題:「寶貝,我想起白天在公園見到那個小女孩子。再過十年這女孩子到了二十歲,獨自發現她那個母親的秘密時,那情形真……」

太太固持的重說道:「你不愛我了。」

她心想:那小孩子二十歲你四十歲。

一個雷聲,小媛媛被驚醒哭了,太太趕忙起身從另一個小門走過小孩小臥房去。

教授坐在床邊不動,把左手中指按定自己心部,又彷彿聽到什麼地方「叭」的一聲,於是伏身下去,吻著那個美麗太太的白枕頭,許久許久。意思正像是答覆太太的那句話,「我愛你!」他重新記起剛才看到那本小說那一節描寫,彷彿有一點憂鬱:不知從什麼地方繼續侵進生活中,想用力挪開它,可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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