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 寒

新與舊 沈從文 第2頁,共2頁

她需要的是一個男子。望到目前的一個想起將來,她生氣了。

她想試一試。把計畫這樣安排,說道:

「對不起,密司特林,我還有點事我要走了。」

「就回去嗎?」

「不。」

「……?」

「在這裡也無聊。」

漢子把眼望天想一想,無話可說,就又不作聲了。

他應當向前。應當作一點比沉默還有用處的事。說是要走,那不行,非玩玩不可。再不然,走吧,我陪你去。再不然,無聊嗎,到別處去,我有的是地方。能這樣,成了。她期待那樣一句強硬而無理的話,然而不曾出自男子的口中。連話也不敢撒野,別的還配說是男子嗎?她覺得真只有走了,不再說什麼,也不回頭,也不向他道歉,走去了。男子心碎了。尊嚴失去了。愣著,望著這嫋娜的後影。

他想著,頭有點昏,失了理智的平衡,不能想。他追上去了。他奔著,跑著,繞過假山,越過闌干,女人正在前面松樹下,他趕到女人身邊去,像一個暴客,攔了路。他臉上變了顏色,全身發抖。她見到時也略微吃驚,知道他將有什麼表示。

她故意鎮定的望著他,意思像用眼睛說:「幹嗎,蠢東西?要做就做!」

男子也望著她。

男子頹然了。力量消失了。本來預備說話的口又被一些東西塞住,他只虛擬一個手式,像是要擁抱,像是說我多麼愛你呀,然而回頭飛跑了。

到這時,才真是個全然無可救藥的過失!

她木然的立定在那地方,也似乎有點頭昏。勉強微笑著,趕忙坐到一張長椅子。

她想:是誰錯了?

天已將夜,樹梢間風轉大了些。

慢慢的才覺得有點冷。

她起身了。無目的各處走去,走到有荷花的地方,見一張長凳上,正坐著先前在溫室所見到的那個軍官,低頭顧望殘荷。她從後面繞過去,毫不猶豫,同那漢子坐在一條凳子上了。

新時代女子,如何頭腦冷靜,能靜中觀察一切,是沒有誰將這性情詳細刻畫到一種記錄上面的。至於她,這時節卻沒有想到自己行為是在反抗還是在向墮落之路走去。

她與那軍人,在極短時間居然成為熟人了,軍官還是先前的沉默,雖然這種沉默,已顯然轉為對於女子的離奇行動上面的注意。……

「你告我是誰?」他這樣問她,已是第三次。

「我就是我。你看,我的鼻子,我的眼睛,我的身上一切,都是我,並不是誰。」

「住處?」這也是第三次。

「你知道毫無用處。」第三次回答也如此。

「家?」他想知道的家是從家可以捉住一根以前生活的線索。

「沒有。」她告他沒有,又說,「這不是預備作傳的事。」

「做些什麼?」

「你自己去猜想看看,把我位置到什麼人方面,就是什麼好了。我不反對你的瞎想。我不必告你我做些什麼事情。你說我是什麼,全在你。你說我是……」

「你這人很可愛,所以應當讓我多知道一點,並不是壞事。」

「你愛我,愛我的身體,傍在你身邊你覺得快樂,這就夠了。你知道我也不討厭你。你要知道別的有什麼用處。」

「你有點怪。」

「可是你還疑心我是個土娼,好像只有娼婦才會如此將就一個男子。」

他不說了,略感鹵莽的從身後抱著她的身子。

她有一種放肆的想望。她是分分明明坐在這個軍人的身邊的。她恣肆的享受一切,大膽無畏的偎依。她所要的全已得到了。一切在先想來是心跳的事,此時已彷彿很平常的事情了。她想望那頂荒唐的一點,她願意他像一個男子。

她知道那男子是個男子,有熱情,且有一種君子品德,一個在航空署作教官的人物,她極滿意於她的冒險。她讓那男子吻著兩隻手卻微笑著,記起那無用處的同事惶恐如貓的臉色。

人要走了。

「走嗎?走那兒去?我們吃飯去!我們是好朋友了!……」

「不。不用吃飯。我要回家了。——」

「明天?」

「我仍然到這裡來。」

「你不要謊我。」

「你以為我是靠說謊來圖什麼的女人麼?」

「我在這裡等候你,用我的心,點上火,讓它燃……」

她嗤的笑了:「一個軍人,也來做詩。女人是並不以男子會說好聽的話為榮耀的。我高興來就來了,不高興,也——」

「這是你的自由。可是你知道,我很想同你要好一點。你是個頂可愛的人。你真……」

「你這話才是聰明人說的話。」她這樣說卻忖度,「可是你還以為我是個土娼,明天不用來了。」

他送她出了公園,且尊重她的意見,不跟她走。她向東在燈光下走過天安門。她仍然走。她覺得她做了一個夢,如今還是在夢中,所以不怕,不悔,不……

上了車。新秋的風吹到臉上,她笑了。

「世界上男子全是蠢東西。」


作者「沈從文」的其他小說

長河》《主婦集》《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