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 業

新與舊 沈從文 第1頁,共2頁

還不是忙的時候,局子裡怪清靜,人怪閒。新近接事不久的長途電話局管理員大忍,坐在牆角隅,管著那個傳遞文明的古怪機器,白瓷盤兒,銅條子兒,釘兒點兒,線兒絲兒,以及一串小燈泡,心中納悶。他有點睡眠不足,消化不良,又似乎正在生誰的氣。是的,他有點生氣。一份新的生活壓著他很沉重,很緊,他為這個生氣。他正在寫他的日記,記載昨天下午一個兵士打電話催煙款,和商販相罵的一段情形。軍人與煙販合作,把毒物派銷到縣裡,商人照例得個二八回扣。到時煙款不能繳足,一面急於要錢,一面無從設法,結果說不清,只得破口大罵。——就是那麼會事!和這種事相差不多的,每天有一件兩件。

那日記上寫著一片胡塗的言語,寫了一段,他自己看看,很生氣,還有繼續應寫的也不再寫了。就順手把前些日子寫下的翻開來看看。

……說不明白是什麼氣運,我竟會來到這小縣分裡做電話局管理員。做這件事得有多大一個肚子,才裝得下所受的悶氣!這也是人乾的?縱橫數百里內牽上從外洋來的銅絲,各處衝要地方裝上這種複雜接線機同傳話機,「哈羅」,「哈羅」,「好呀」,「好呀」,工程司把「文明利器」裝好,通了話,已無毛病,回省城同哇哇洋行辦交涉分回扣去了。於是這方面擇吉開張,縣長,傳達,肉鋪掌櫃的,王三家蹶子老婆,娘娘庵尼姑,不拘誰一位掏出兩角錢,「先生,你背章程給我聽,接……」「我這裡只八十四個銅子,少四大枚,先生你做好讓我幾個錢,接一接,我少說句話!」你要他自己讀章程吧,不成,教育還不普及,王大娘不認識字。你要把錢湊足數吧,可憐的事,那八十四枚還正是各處湊來的。接慢了,那縣裡公署傳達會打官腔說你「延誤公事」,那怕算印子錢也是公事。還有軍隊裡大爺們的電話,一開口就是:「接線的,你媽個東西,耳朵被雞巴塞住了?」告他耳朵只是被嘴上的話堵住吧,那就有數。好好的告他原因,這些人可不是要明白「原因」的人。這是些捱罵捱打,立正站崗,剿匪罵娘,每月領三塊四毛餉項,毫無正當職業,古里古怪活在中國叫作「副爺」的人物!

這是訓練人明白做中國人的一個真的大學校,我應當學下去,我應當忍耐苦學下去。這職業將告給我中國是什麼樣子,有些什麼,想在中國活下去的人,得明白多數人如何在那裡活。……

管理員大忍還只是個年紀二十一歲的小夥子,剛從省立高中畢業,畢業後不即升學,恰好省裡注重建設,長途電話網剛成就,公開招考職員,六百人中拔取三十名那麼拔萃拔優挑出來。中了選,方分發到這小縣城來辦事。多少人羨慕這個有保障有出息的好職業,多少人希望這位置卻搶不到手!

事實上呢,這職業是宜於為其他人歆羨的。如像那種願意在社會上多學點,有勇氣準備認識「人生」,而又期望將來用他的腦子同手過寫作生涯的人,真是一個再好沒有的機會了。請想想,難道還有別的人比這個長途電話局管理員的耳朵更有經驗?這是一個地方腐爛的靈魂交換總機關,什麼下流話瞞得過接話人,什麼新鮮古怪事不知道。尤其是那幾個衙門,凡關於衙門裡的玩意兒,納賄,以多報少,作奸犯科,打官司討價還價,……一切不名譽而在中國又公認為極其自然的種種事情,需由電話中打商量辦交涉的,誰都明白這事瞞天瞞地可不能瞞電話局。

也就因此,一縣裡各機關全願意同電話局要好,把電話局做個心腹知己,對管理員一面無理麻煩,一面客客氣氣。

至於平民,則這些人正因為無知識,還不配使用這個文明利器,雖事事同管理員打麻煩,然而對於管理員也懷了一種畏懼,正如同他們對於郵政局電報局的辦事人員一樣,不怕官,只怕管。電話局雖兩毛錢一回給他們傳話,卻可以管住他們說話。用「沒有空線」和「時候到了」對抗那種好麻煩人的人,不管你是鄉巴佬或是城裡人,奈何他不得。使電話局職員束手的是兵,但兵的事情卻全盤在電話局管理人手裡。

這管理員想起昨天軍隊剿匪的報告,心裡大不舒服。看看時間還差三點多鐘方有生意忙,就走出了辦事室,到外面去看看街。電話局對面一家麵粉鋪,一個大胖子掌櫃站在一張板凳上,小學徒扶著凳腳,正準備作週年紀念大減價的紙招。幾個無事混的閒漢子,皆在街上袖手看熱鬧。街東有一個水塘,一婦人正趕鴨子過街,似乎送鴨子下水。一個穿灰軍裝的副爺從弄裡跑出來,裝作很驚的神氣,對那三隻鴨子看了一會,看中了意後,又看看婦人,便大踏步走過去追趕那隻鴨子,一面說:

「嗨,老子那裡找到你,你這扁毛畜生會飛,居然飛到這個地方來了!」

婦人一看情形不對,就追著兵士身後說:「怎麼,怎麼,你搶我鴨子!不成,這是我的!」

兵士眼尖手快,已撈著一隻白毛鴨子的頸子:「這是我的!你偷我的鴨子,我要問你個收買髒物的……」

婦人大嚷:「不成,不成,副爺,你不能拿走,這是我的!我養大的!」

那兵士也便同樣大聲嚷著:「你養大的,你個婊子婆娘,偷了我鴨子還說謊,同我過東獄宮去!」

東獄宮是十殿閻王的衙門,如今卻正駐紮有四十五軍百x十團隊伍。婦人稍稍愣了一陣,那兵士乘此抱著鴨子卻走去了。婦人於是坐在塘邊幽幽的哭將起來,看熱鬧的漢子走過婦人身邊去,有些還笑笑的,看婦人拭眼淚,卻和一個人說什麼。

電話局那一個也走過婦人身邊去,婦人卻不哭了。有誰開口問:「這鴨子是你的?」

婦人說:「怎麼不是我的!」

「是你的你去要回來!」

「我怕他們打我。算了,青天白日見鬼。」婦人彷彿用宿命觀安慰著自己,一面便輕輕的罵著,「糧子上人全是搶匪,強盜,挨刀砍的,槍打的。」接著且揚起響杆,口中嘍嘍嘍嘍趕那兩隻鴨子下塘去了。

電話局管理員本預備問問婦人的,見婦人情形便不再說什麼,就走回局裡去。

回到電話機旁時,心裡想:「這女子一定是個土娼,夜裡兵士抱了鴨子來睡覺,沾了便宜,大白天又把鴨子捉回去,不然豈有大白天搶鴨子的道理。」

看看時間還早,心中為先前一件事很不愉快,終想走出去問問那個婦人,鴨子究竟是被兵士搶了,還是她先用下體搶兵士鴨子,到後方被兵士用武力索回。一到局門外,便見著辛夷集鄉長,正騎了匹健白烏雲蓋雪大騾子來到局門前。兩人原認識一面,管理員大忍還不曾開口,鄉長就在騾上欠身打拱說:

「先生,早,早,早!」

「鄉長早!」

鄉長一下了騾子又說:「麻煩,請接接我們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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