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中

新與舊 沈從文 第2頁,共2頁

……「近來不怕了。」

……「三月間剿過一次,殺了四百多人,洗了三個村子。」

……「什麼人帶的兵?」

……「聽說是王營長,游擊隊的,一共帶四連人,打了個五六天,毀了三個堡子,他媽連雞犬也不留他一個。」

……「地方太苦了。剿一次,地方也更荒涼了。」

…………

幾個做生意人全從溪下爬上來,各人扭著那溼布巾且向空氣中抖著,慢慢的系它在腰邊,又慢慢的從腰邊取下火鐮,旱菸具,預備吃煙。

慶慶坐在石條上打哈欠,只想睡覺。

什長看看這不成。把包袱背好。「走,不許停!」

「我想睡。」慶慶真想用包袱作枕頭倒下去,躺個四平八穩。

「不行,慶弟,你不走我們就走了。」

「我們同紙客一路走,好歹是一路落站。」

什長不再說話,先走了。繼著把包袱背好,也動身了的是另一同伴。餘下年青人同那包袱,他無辦法,一面叫「等到等到」,一面也站起身來,匆匆把包袱背好,趕上前去了。

他們上了道。幾個紙客就坐在那石條上吸菸。軍官模樣之一的白臉漢子,也下到溪邊洗面巾了。追上前去的年青人,略顯得踉蹌,一面同前途的旅伴說話一面趕路。

「什長,等等,天氣早哩。」

「早到一點就可以得到好住處。」

「你說我們應當換草鞋不應當?我們草鞋全壞了。那苗婆娘騙人,我們上了當。草鞋咬我的腳跟,不換換我走不動了。我們應當多出點錢,買好貨物。夥計,你為什麼這樣忙?你跌了。掉到溪中可不是玩。水極冷,很深,你不能泅。有蛇,你瞧,一條花蛇在水面溜哩。多快呀。什長哥,當真的事,蛇在水上!」

說著。走著。什長把腳步放慢,讓年青人追及了。他退開一點,讓年青人先走,自己跟在後面上路。什長略略生氣的說道:

「慶弟,應當勇敢點。道路還遠。今天應當早早趕到站口。你不要丟高坳地方人的大丑。吃得,餓得,走得,幹得,挨冷挨熱得,這是高坳人口號。」

年青人回了頭:「什長,那兩個黑白臉男子,是跑江湖的,是不是?」

「你走路吧。」

「我聽他們說話,這路上倒像極其熟習。」路是走的,話也仍然要說。「他們說什麼地方剿過,殺了四百人,恐怕就是先前走過的那村子。那樣大村落,不見一個人,不見狗,不見雞,真是怪事。為什麼殺那樣多人?是四百,要許多時間才殺得完。還有小孩子,娘子,老太婆。老太婆也殺。他們說……」說著,忘了看面前的路,腳趾踢在石尖上,一個踉蹌差點作了狗搶屎。

就蹲到地上揉腳。腳已出了血,扯路旁的青草嚼爛了傅上,便笑了,又傅上路旁的乾土。什長邁步向前了。

「什長,慢一點。還是我打先走吧。遵照大路打先鋒,不會錯。」

什長有點不忍,就停著。「不許說話。好好上路!」

「嗻。」

「不許——」

「嗻。」

三人笑著,前進了。另一夥伴為年青人背了包袱,受傷的走空路。走空路,肩上輕鬆,在太陽下微跛的腳步,仍然走得捷速而有力。

出了山壁。回頭一望已不見來處。

「什長,人多走路熱鬧一點。可以不疲倦。」

「你走路吧。」

「我說走路的事!一個人我是不敢走這長路的。我猜你也未必一定敢走。不怕匪,不怕老虎,來一個鬼,穿白衣白褲,有一丈高,天又快夜,這怎麼辦?我們過路那些破廟地方都有棺材,這些東西一到夜,不會起來找人吃嗎?便說有刀,嘩的把刀抽出,訇的跳過來,就唦的砍去,但是鬼對你迷迷笑,這怎麼辦?你喊,誰答應你?你哭,鬼也不怕。你除非會念咒,或是劍仙。什長,你說到底有劍仙沒有?花蝴蝶採花,能夠一縱身跳上屋頂,不聞聲音。我聽說北京城房子瓦上跑馬也行,那是什麼房子。北京有宮殿,有太監是割了……」

一面說,一面又走錯了路,應當沿山下去,卻走到山上小路去了。在後面的什長不做聲,盡年青人走,卻在指路碑上等著。

「什長,我家裡有一把關刀。一百六十斤重,是鐵打的。周倉扛過,那黑大哥真有勁(他因為不曾聽到後面的腳步聲音,回了頭)。什長,怎麼?走不動了!趕路!」

「趕路吧,你自己趕上去。我們要下山了。」兩個人笑著先走了。

「嗨,走錯了嗎?(他一口氣衝到岔路上,見到了路碑。)什長,大哥,等等。我錯了。妖精迷了我的路,好傢伙。三步,兩步,一,二,三,四,(追及了。)我在中間走。不說話。可以賭咒。」

暫時,這小子當真就是不說了。

過了一會。經過了一處燒壞了的大房子,在一堵還未完全倒坍的高牆下邊,有一個乾癟癟的老年婦人搭了個小小草棚,在草棚前賣綠蔭蔭的酸李子。

「買。」年青人停了,想從板帶裡掏錢。

「不能,吃生李子肚子會痛。你吃水太多了。」

「……」

「走!」

走了。回頭還望望那老婦人捨不得那李子。又說話了。

「這叫什麼村?」

什長不答理,人在前面,吹著哨子,模仿喇叭的行軍曲。

「……」慶慶不作聲了,默默的如在操場時被領頭帶著散步走進的情形,且默默的數「一二」「一二」。

行過十里中不曾遇到一個人。

行過廿里中無一個村落。行過廿五里太陽快要向一個荒涼小山後下沉時候,三人進了一個小小的青石堆砌的砦堡。看見一匹馬,馬上還有鞍轡。到站了。應當休息了。慶慶歡喜了。

「什長,到了,找好地方喔。有臭蟲是不行的。太髒是不行的。你瞧這裡不錯。是縣分咧。有知事告示。不知道衙門在那裡?什長,這裡來吧,倒好,掛得有牌。進去吧。(他自己也進那屋子了。)老闆,有住處沒有?三個人。一個大木床行了。要乾淨一點。」

出來的是一箇中年人。藍竹布長衫,舊得很,彷彿像賣卦人身分,和氣的聲音說:「是鄉親!就住到這裡!請坐!」

坐下了。什長一條,慶慶同那伴當一條,是大白木板凳,很新很粗的還有松香氣味。主人進去取煙取茶。煙來時,客不吸菸,就自己用著。

「尊姓是?」什長問主人。

「張。字問漁。湖南省桃源縣人。」

「喔,真是鄉親!我們通是湖南人。好極了。今天真好。」

「真不容易。三生有幸。幾位是從雲南來了。」

「是的。是走十來天了。」

「請教是……」

「賤姓侯……」

「好極了,今天。」主人搓著兩隻瘦手,口上的咬著的煙管冒著煙子,又出去找人去了。

不到一刻三人在洗腳了。一個腳盆裡,五隻泥腿在滾熱水中燙著。慶慶另一隻腳不敢落水,主人見到了,忙問。知道受了傷,就即刻取傷藥來。異鄉的骨肉,原應關心到如自己的親人。

從談話中才知道主人是縣公署科長,縣長也就是住在這小店中。每天到一箇舊廟中審點案,判斷一些小生意人的爭持,晚上就回到小店中住處來吃飯睡覺,上床以前讀讀《莊子》,無事時則過各處小鄉紳家中去喝點酒,作縣長的五日一場才有新鮮豬肉吃。縣長無處可去無事可作時,就下點棋或種種瓜菜。本縣城內共計一百卅二戶,大小人口三百四十四人,還將縣長本身算在這一個數目裡面。

「有軍隊沒有?」問主人有不有軍隊,因為自己是兵的原故。

「有警備隊。一共二十個。有十枝槍。」主人說時也笑了。

「地方清靜不清靜?」

「這裡倒好。太荒涼,容不下大股匪。土匪是不能捱餓的,養得起兵的地方也停得住匪。不過有時也有人在路上被搶。最近不久還聽說——」

縣長回來了,一個窮秀才樣子,穿了件舊的淺藍竹布長衫,罩上半新的黑色羽紗之類小袖馬褂,鼻小眼明,樣子和藹,與來客拱手作禮,古意盎然。

科長作東,縣長作陪,三個在異鄉異縣跋涉遠道的人,吃了一頓意想不到的晚飯,夜間,上了床,另一室中縣長《秋水篇》的朗吟,把慶慶等三人送到夢境裡去了。

慶慶夢中下了溪裡洗澡,泅水的有縣長同幾個紙客在內。此外還有猴子,小魚,也能泅水打汆子。

第二天一亮,幾個人起身整備行李時,他們從主人處知道一件嚴重的事情。昨天較晚南來的行路人,投縣報告了一個訊息:有幾個紙客被搶了。還死了兩個人。死了的是個軍官,因為有錢,有刀,不服抄掠,便被殺死了。地點是甕谷的靈官廟前橋頭上,出山猴子地方。縣長準備去驗屍,各處找轎伕找警備隊。

三個人皆呆了。

當天仍然上了路,他們的家鄉離那裡還有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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