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唱歌中意義全不明白,唱完了就問好不好。蕭蕭說好,並且問從誰學來的。她知道是花狗教他的,卻故意盤問他。
「花狗大告我,他說還有好歌,長大了再教我唱。」
聽說花狗會唱歌,蕭蕭說:
「花狗大,花狗大,您唱一個歌我聽聽。」
那花狗,面如其心,生長得不很正氣,知道蕭蕭要聽歌,人也快到聽歌的年齡了,就給她唱「十歲娘子一歲夫。」那故事說的是妻年大,可以隨便到外面作一點不規矩事情,夫年小,只知道吃奶,讓他吃奶。這歌丈夫完全不懂,懂到一點兒的是蕭蕭,把歌聽過後,蕭蕭裝成「我全明白」那種神氣,她用生氣的樣子,對花狗說:
「花狗大,這個不行,這是罵人的歌!」
花狗分辯說:「不是罵人的歌。」
「我明白,是罵人的歌。」
花狗難得說多話,歌已經唱過了,錯了賠禮,只有不再唱。他看她已經有點懂事了,怕她回頭告祖父,就把話支開,扯到「女學生」。他問蕭蕭,看不看過女學生習體操唱洋歌的事情。
若不是花狗提起,蕭蕭幾乎已忘卻了這事情。這時又提到女學生,她問花狗近來有不有女學生過路。
花狗一面把南瓜從棚架邊抱到牆角去,告她女學生唱歌的事,這些事的來源就是蕭蕭的那個祖父。他在蕭蕭面前說了點大話,說他曾經到官路上見到四個女學生,她們都拿得有旗幟,走長路流汗喘氣之中仍然唱歌,同軍人所唱的一模一樣。不消說,這完全是笑話。可是那故事把蕭蕭可樂壞了。
花狗是會說會笑的一個人。聽蕭蕭帶著歆羨口氣說:「花狗大,您膀子真大。」他就說:「我不止膀子大。」
「你身個子也大。」
「我全身無處不大。」
到蕭蕭抱了她的丈夫走去以後,同花狗在一起摘瓜,取名字叫啞叭的,開了平時不常開的口。他說:
「花狗,你少壞點。人家是黃花女,還要等十二年才圓房!」
花狗不做聲,打了那夥計一掌,走到棗樹下撿落地棗去了。
到摘瓜的秋天,日子計算起來,蕭蕭過丈夫家有一年了。
幾次降霜落雪,幾次清明穀雨,都說蕭蕭是大人了。天保佑,喝冷水,吃粗礪飯,四季無疾病,倒發育得這樣快。婆婆雖生來像一把剪,把凡是給蕭蕭暴長的機會都剪去了,但鄉下的日頭同空氣都幫助人長大,卻不是折磨可以阻攔得住。
蕭蕭十四歲時高如成人,心卻還是一顆糊糊塗塗的心。
人大了一點,家中做的事也多了一點。績麻紡車洗衣照料丈夫以外,打豬草推磨一些事情也要作。還有漿紗織布:兩三年來所聚集的粗細麻和紡就的紗,已夠蕭蕭坐到土機上拋三個月的梭子了。
丈夫已斷了奶。婆婆有了新兒子,這五歲兒子就像歸蕭蕭獨有了。不論做什麼,走到什麼地方去,丈夫總跟到身邊。丈夫有些方面很怕她,當她如母親,不敢多事。他們倆「感情不壞」。
地方稍稍進步,祖父的笑話轉到「蕭蕭你也把辮子剪去」那一類事上去了。聽著這話的蕭蕭,某個夏天也看過一次女學生了,雖不把祖父笑話認真,可是每一次在祖父說過這笑話以後,她到水邊去,必用手捏著辮子末梢,設想沒有辮子的人那種神氣,那點趣味。
因為打豬草,帶丈夫上螺螄山的山陰是常有的事。
小孩子不知事,聽別人唱歌也唱歌。一唱歌,就把花狗引來了。花狗對蕭蕭生了另外一種心,蕭蕭有點明白了,常常覺得惶恐。但花狗是男子,凡是男子的美德惡德皆不缺少,所以一面使蕭蕭的丈夫非常歡喜同他玩,一面一有機會即纏在蕭蕭身邊,且總是想方設法把蕭蕭那點惶恐減去。
山大人小,平時不知道蕭蕭所在,花狗就站在高處唱歌逗蕭蕭身邊的丈夫,丈夫小口一開,花狗穿山越嶺就來到蕭蕭面前了。
見了花狗,小孩子只有歡喜,不知其他。他原要花狗為他編草蟲玩,做竹簫哨子玩,花狗想方法支使他到一個遠處去,便坐到蕭蕭身邊來,要蕭蕭聽他唱那使人紅臉的歌。她有時覺得害怕,不許丈夫走開;有時又像有了花狗在身邊,打發丈夫走去也好一點。終於有一天,蕭蕭就給花狗變成了婦人了。
那時節,丈夫走到山下采刺莓去了,花狗唱了許多歌,到後卻向蕭蕭說,我想了你二三年。他又說,我為你睡不著覺。他又說,我賭咒不把這事情告給人。聽了這些話仍然不懂什麼的蕭蕭,眼睛只注意到他那一對膀子,耳朵只注意到他最後一句話。末了花狗大便又唱歌給她聽,她心裡亂了。她要他當真對天賭咒,賭了咒,一切好像有了保障,她就一切盡他了。到丈夫返身時,手被毛毛蟲螫傷,腫了一片,走到蕭蕭身邊,蕭蕭捏緊這一隻小手,且用口去呵它,吮它,想起剛才的糊塗,才彷彿明白作了一點糊塗事。
花狗誘她做壞事情是麥黃四月,到六月,李子熟了,她歡喜吃生李子。她覺得身體有點特別,碰到花狗,就將這事情告給他,問他怎麼辦。
討論了多久,花狗全無主意。雖以前自己當天賭得有咒,也仍然無主意。這傢伙個子大,膽量小,個子大容易做錯事,膽量小做了錯事就想不出辦法。
到後,蕭蕭捏著自己那條辮子,想起城裡了。她說:
「花狗,我們到城裡去過日子,不好麼?」
「那怎麼行?到城裡去做什麼?」
「我肚子大了。」
「我們找藥去。」
「我想……」
「你想逃?」
「我想逃嗎?我想死!」
「我賭咒不辜負你。」
「負不負我有什麼用,幫我個忙,拿去肚子裡這塊肉吧。我害怕!」
花狗不再做聲,過了一會,便走開了。不久丈夫從他處回來,見蕭蕭一個人坐在草地上哭,眼睛紅紅的,丈夫心中納罕。看了一會,問蕭蕭:
「姊姊,為什麼哭?」
「不為什麼,灰塵落到眼睛裡,痛。」
「你瞧我,得這些這些。」
他把從溪中撿來的小蚌小石頭陳列蕭蕭面前,蕭蕭用淚眼看了一會,笑著說:「弟弟,我們要好,我哭你莫告家中。」到後這事情家中當真就無人知道。
第二天,花狗不辭而行,把自己所有的衣褲都拿去了。祖父問同住的啞叭知不知道他為什麼走路,走那兒去。啞叭只是搖頭,說,花狗還欠了他兩百錢,臨走時話都不留一句,為人少良心。啞叭說他自己的話,並沒有把花狗走的理由說明,因此這一家希奇一整天,談論一整天。不過這工人既不偷走物件,又不拐帶別的,這事過後不久自然也就把他忘了。
蕭蕭仍然是往日的蕭蕭。她能夠忘記花狗,就好了。但是肚子真有些不同了,肚中東西使她常常一個人幹發急,盡做怪夢。
她脾氣似乎壞了一點,這壞處只有丈夫知道,因為她對丈夫似乎嚴厲苛刻了好些。
仍然每天同丈夫在一處,她的心,想到的事自己也不十分明白。她常想,我現在死了,什麼都好了。可是為什麼要死?她還很高興活下去,願意活下去。
家中人不拘誰在無意中提起關於丈夫弟弟的話,提起小孩子,提起花狗,都像使這話如拳頭,在蕭蕭胸口上重重一擊。
到八月,她擔心人知道更多了,引丈夫廟裡去玩,就私自許願,吃了一大把香灰。吃香灰時被她丈夫見到了,丈夫說這是做什麼事,蕭蕭就說這是肚痛,應當吃這個。蕭蕭自然說謊。雖說求菩薩保佑,菩薩當然沒有如她的希望,肚子中長大的東西仍在慢慢的長大。
她又常常往溪裡去喝冷水,給丈夫見到了,丈夫問她她就說口渴。
一切她所想到的方法都沒有能夠使她與自己不歡喜的東西分開。大肚子只有丈夫一人知道,他卻不敢告這件事給父母曉得。因為時間長久,年齡不同,丈夫有些時候對於蕭蕭的怕同愛,比對於父母還深切。
她還記得那花狗賭咒那一天裡的事情,如同記著其他事情一樣。到秋天,屋前屋後毛毛蟲更多了,丈夫像故意折磨她一樣,常常提起幾個月前被毛毛蟲所螫的話,使蕭蕭難過。她因此極恨毛毛蟲,見了那小蟲就想用腳去踹。
有一天,又聽人說有好些女學生過路,聽過這話的蕭蕭,睜了眼做過一陣夢,愣愣的對日頭出處痴了半天。
蕭蕭步花狗後塵,也想逃走,收拾一點東西預備跟了女學生走的那條路上城。但沒有動身,就被家裡人發覺了。
家中追究這逃走的根源,才明白這個十年後預備給小丈夫生兒子繼香火的蕭蕭肚子,已被另外一個人搶先下了種。這真是了不得的大事。一家人的平靜生活為這一件事全弄亂了。生氣的生氣,流淚的流淚。懸樑,投水,吃毒藥,諸事蕭蕭全想到了,年紀太小,捨不得死,卻不曾做。於是祖父想出了個聰明主意,把蕭蕭關在房裡,派兩人好好看守著,請蕭蕭本族的人來說話,看是沉潭還是發賣?蕭蕭家中人要面子,就沉潭淹死,捨不得死就發賣。蕭蕭既只有一個伯父,在近處莊子裡為人種田,去請他時先還以為是吃酒,到了才知道是這樣丟臉事情,弄得這家長手足無措。
大肚子作證,什麼也沒有可說。伯父不忍把蕭蕭沉潭,蕭蕭當然應當嫁人作二路親了。
這處罰好像也極其自然,照習慣受損失的是丈夫家裡,然而卻可以在改嫁上收回一筆錢,當作賠償損失的數目。那伯父把這事告給了蕭蕭,就要走路。蕭蕭拉著伯父衣角不放,只是幽幽的哭,伯父搖了一會頭,一句話不說,仍然走了。
沒有相當的人家來要蕭蕭,就仍然在丈夫家中住下。這件事情既經說明白,倒又像不什麼要緊,大家反而釋然了。先是小丈夫不能再同蕭蕭在一處,到後又仍然如月前情形,姊弟一般有說有笑的過日子了。
丈夫知道了蕭蕭肚子中有兒子的事情,又知道因為這樣蕭蕭才應當嫁到遠處去。但是丈夫並不願意蕭蕭去,蕭蕭自己也不願意去,大家全莫名其妙,像逼到要這樣做,不得不做。在等候主顧來看人,等到十二月,還沒有人來。
蕭蕭次年二月間,坐草生了一個兒子,團頭大眼,聲響宏壯,大家把母子二人照料得好好的,照規矩吃蒸雞同江米酒補血,燒紙謝神。一家人都歡喜那兒子。
生下的既是兒子,蕭蕭不嫁別處了。
到蕭蕭正式同丈夫拜堂圓房時,兒子年紀十歲,已經能看牛割草,成為家中生產者一員了。平時喊蕭蕭丈夫做大叔,大叔也答應,從不生氣。
這兒子名叫牛兒。牛兒十二歲時也接了親,媳婦年長六歲。媳婦年紀大,方能諸事作幫手,對家中有幫助。嗩吶吹到門前時,新娘在轎中嗚嗚的哭著,忙壞了那個祖父,曾祖父。
這一天,蕭蕭抱了自己新生的月毛毛,卻在屋前榆蠟樹籬笆看熱鬧,同十年前抱丈夫一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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