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夭一瞥看到橘子園樹叢邊有個人影子晃盪,以為是保安隊上的人,因此制止住了哥哥:「你們莫亂說,新生活快來了,凡事都會慢慢的變,慢慢的轉好的!」三黑子也聽到樹邊響聲,卻看見是老水手,因此快樂的呼喚起來:「滿滿,是你?我還以為是一個——」
老水手正向兄妹處走來,一面走一面笑:「三黑子,你一定以為又是副爺來捉雞,是不是?」且向夭夭說,「夭夭,夭夭,你不去看王三姐拋打繡球招親,倒來河邊守橘子,姑娘家那麼小氣,咦,金子寶貝誰要你這橘子!」
夭夭知道老水手說的是笑話,因此也用笑話作答:「滿滿,你怎麼也來了?我看你叉手坐在臺下邊那張凳子上,真像個趙玄壇財神樣子,今天打加官時他們不叫你,我猜你一定生了氣。你不生氣我替你生氣,難道叔叔這點面子都沒有!」
老水手說:「生什麼氣?這也生氣,我早成個氣包子,兩腳一伸回老家了。你問我怎麼也來這裡,如果我問你,你一定會說,‘我來陪你’,好個乖巧三姑娘。說真話我倒想不起你會在這裡。我是來陪三哥的,他不久又要下常德府去,板凳還坐不熱,就要趕路。三哥呀,三哥,你真是——」說時把大拇指翹起,「蘿蔔溪這一位。」
三黑子受了老水手恭維,覺得有點忸怩,不便說什麼,只是乾笑。
遠遠的聽見伏波宮前鑼鼓響聲,三黑子說:「菩薩保佑今年過一個太平年,不要出事情就好,夭夭,你看爹爹這場戲,忙得飯也不能吃,不知他許下有什麼願心!」
老水手莞爾而笑,把短旱菸鬥剝啄著地面:「你爹當然盼望出門的平安,一路吉星高照,在家的平安,不要眼痛牙痛。上樹上山入水入土的平安,雞呀狗呀牛呀羊呀不發瘟,田裡的魚不幹死,園裡的橘子樹不凍死!」
夭夭說:「我就從不指望這些事情。可是我也許願看戲。」
三黑子就說:「你歡喜看戲。」
夭夭故意爭辯著:「我並不想看戲!」
老水手裝作默想了一會兒,於是忽然若有所悟似的:「我猜得著,這是什麼事。」
夭夭頭偏著問:「你試猜猜看,猜著什麼事?」
老水手說:「我猜你為六喜哥許了願。他今年暑假不回來了,要發憤勤學,將來做洋博士,補蘿蔔溪的風水。你許的願是……」
夭夭因為老水手說到這件事,照例像裝作沒有聽到,卻向河邊船上走去。到船邊時上了跳板,看見下面溪口還停了幾隻小船,有的是裝橘子準備下行,有的又是三里牌灘頭人家為看戲放來的,另外還有本村特意為對河楓木坳附近村子裡人預備的一隻小渡船,守船的正是上次送夭夭過河那個年青漢子。人住在對河三里牌灘下村子裡的,因為路較遠,來不及看完雜戲,就已離開了戲場,向溪頭走趁船過渡;另外有坐自己船來的,恐怕天氣晚不好漂灘,這時節也裝滿了人,裝滿了船上人的笑語,把船隻緩緩向下遊劃去。這一切從夭夭所站立的河坎邊看來,與呂家坪渡口所見相比,自然又另外是一番動人景象。
紅紫色的遠山野燒,被風吹動,燃得越加熱烈起來。
老水手跟隨夭夭身後到了河坎邊,也上了那隻橘子船:「夭夭,夭夭,你看山上那個火,燒上十天了,還不止息,好像永遠不會熄。」
夭夭依隨老水手煙桿所指望去,笑著說:「滿滿,你的煙管上的小火,不是燒了幾十年還不息嗎?日頭燒紅了那半個天,還不知燒過了千千萬萬年,好看的都應當長遠存在。」
老水手儼然追問似的說:「怎麼,好看的應當長遠存在,這事是歸誰派定的?」
夭夭說:「我派定的。——只可惜我這一雙手,編個小籃子也不及你在行,還是讓你來編排吧。天下歸你管,一定公平得多!」
老水手有所感觸,嘆了一口氣:「卻又來!夭夭,依我想,好看的總不會長久。好碗容易打破,好花容易凍死,——好人不會長壽,惡漢活千年,天下事難說!那一天當真由你來作主,那就好了,可是,夭夭你等著吧。總有一天有些事會要你來作主的。天下事難說的,我年青時那料到會守祠堂養老!我只打算在筸軍道綠營裡當個管帶,扛一杆單響豬槽槍,穿件雙盤雲大袖號褂,頭上包纏一丈二尺青縐綢首巾,腰肩橫斜圍上一長串鉛頭子彈,去天津大沽口和直腳幹綠眼睛洋人打仗立功名。像唱戲時那黑鬍子說的名在青史,留芳百世。可是人有十算天有一算,革命一來,我的願心全打破了。綠營管帶當不成,水師營管帶更加無分,只好在麻陽河裡劃只水上漂。漂來又漂去,船在青浪灘一翻身,三百個桐油簍子在急水裡浮沉,這一下,就只好來看祠堂了。明天呢?凡事只有天知道,人不會知道的。你家三哥這時節只想裝一船橘子下常德府,說不定將來會作省主席。你看他那個官樣子!」老水手指著坐在橘子堆上看水面景緻的三黑子說,「要是歸我作主,我就會派他當主席。」兩人為這句話都笑將起來。
三黑子不知船上兩人說什麼,笑什麼,也走到河坎邊來。「滿滿,不要回去,就住到我家裡,我帶得有金堂葉子菸,又黃又軟和,吸來香噴噴的,比大炮臺煙還好,你試試看!」
老水手揮舞著那個短煙桿:「夭夭,你說說看,我還不曾派他當主席,他倒賞給我金堂菸葉來了。好福氣!」
三黑子正想起隊上小官仗勢凌人處,不明白老水手說的是什麼意思,也跟著笑。「我當了主席,一定要槍斃好多好多人!做官的不好,也得槍斃。」
夭夭笑著:「三哥,得了,輪到你做村子裡龍船會主席,還要三十年!」
老水手也笑著,眼看河上的水鴨子成排掠水向三里牌洲上飛,於是一面走一面說:「回家吃飯去,水鴨子都回窠了。明天不看戲,我們到三里牌洲上撿野鴨蛋去,帶上貴州雲南省,告那些有錢的人說是仙鵝蛋,吃了補虛生血,長命百歲,他們還信以為真!世界上找了錢不會用錢的人很多,看相算命賣藥賣字畫騙個千八百不是罪過,只要臉皮厚就成!」
夭夭向三黑子說:「三哥,你做了主席,可記著,河務局長要派歸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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