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而不巧

長河 沈從文 第2頁,共2頁

於是兩兄妹上了坳,老水手一見到,喔喔嗨嗨的叫喚起來,一把揪住了三黑子肩上的纖板,捏拳頭打了兩下那個年青人的胸脯,眼睛眯得小小的:

「說曹操,就是曹操。三老虎,你這個人,好厲害呀!不到四十天,又是一個迴轉。我還以為你這一次到辰州府,一準會被人捉住,直到過年還不放你走路的!」

那年青船伕只是笑,笑著分辯說:「那個捉我這樣老實人?我又不犯王法。滿滿,你以為誰會捉我?除了福音堂洋人看見我烏趨抹黑,待捉我去熬膏藥,你說誰?」

「誰?你當我不知道?中南門尤家巷小婊子,成天在中南門碼頭邊看船,就單單捉拿像你這樣老實人。我不知道?滿滿什麼事都知道。我還知道她名字叫荷花,今年十九歲,屬鼠,五月二十四生日,臉白生生的,細眉細眼,荷包嘴,……年青人的玩意兒,我閉上眼睛也猜得出!」

「滿滿,他們那會要我的?洪江碼頭上坐莊的,放木牌的,才會看得上眼。我是個空老官!」

老水手裝作相信不過神氣:「空老官,我又不是跟你開借,裝窮做什麼?荷包空,心子實在,就成了。她們還要送你花荷包,裝滿了香瓜子,都是夜裡在床上磕好了的。瓜子中下了鬧藥,吃了還怕你不迷心?我敢同你打個賭,輸什麼都行……」老水手拍了個巴掌,一面輕聲咬住三黑子耳朵說,「你不吃小婊子洗腳水,那才是怪事!」

三黑子笑著分辯說:「滿滿,你真是老不正經,總說這些事。你年青時一定吃過,才知道有這種事情。這是二十年前老規矩,現在下面可不同了。現在是……」

兩個人說的自然都是笑話。神情親密處,儼然見外了身旁那個保民官。隊長有點不舒服,因此拿出作官的身分來,引起新上坳的水手對他應有的尊敬。隊長把馬鞭子敲著地面,挑撥腳前樹葉子,眼光凝定在三黑子臉上:「划船的,我問你,今天上來多少船?你們一幫船昨天灣泊什麼地方?」

直到此時那哥哥方注意及隊長,趕忙照水上人見大官禮數,恭敬誠實回答這個詢問。夭夭有點不愜意,就說:

「三哥,三哥,到滿滿祠堂裡去吧,有飯碗大的橘子,拳頭大的栗子,等你幫忙!」

隊長從神氣之間,即已看出水手是夭夭的親戚,且看出夭夭因為哥哥來到了身邊,已不再把官長放在眼裡心上,不僅先前一時所說所唱見得毫無意義,即自己一表人材加上身分和金錶,也完全失去了意義。感覺到這種輕視或忽視,有一星一米還是上次買橘子留下的強梁霸道印象所起反感,因此不免有點惱羞成怒。還正想等待兩人出來,在划船的身上,找點小岔子,顯顯威風,做點顏色給夭夭看。事不湊巧,河邊恰好走來七八個一身曬得烏黑精強力壯的青年水手,都上了坳,來到祠堂前歇憩,有幾個且向祠堂走去,神氣之間都如和老水手是一家人。隊長知道這一夥兒全是守祠堂的熟人,便變更了計劃,牽馬騎上,打了那菊花青馬兩鞭子,身子一顛一顛的跑下坳去了。

老水手在祠堂中正和三黑子說笑,見來了許多小夥子,趕忙去張羅涼水,提了大桶涼水到楓木樹下,一面向大家問長問短。船伕都坐在楓木下石條凳上和祠堂前青石階砌上打火鐮吸菸,談下河新聞。這些人長年光身在河水裡,十冬臘月也不以為異,卻對於城裡女學生穿衣服無袖子,長袍子裡邊好像不穿褲子,認為奇蹟,當成笑話來討論,談笑中自不免得到一點錯綜快樂。到夭夭兄妹從祠堂裡走出來時,轉移話題,談起常德府的「新生活」。一個扁臉水手說:

「上回我從辰州下桃源,弄滕五先生的船,船上有個美國福音堂洋人對我說:日本人要拿你們地方,把地下煤炭鐵礦硃砂水銀一起挖去。南京負責的大官不肯答應。兩面派人辦交涉,交涉辦不好,日本會派兵來,你們中國明年一定要和他們打仗。打起仗來大家當兵去,中國有萬千兵打日本鬼子,只要你們能齊心,日本鬼子會吃敗仗的。他們人少,你們人多,打下去上算,吃點苦,到後來扳本!洋人說的是道理,要打鬼子大家去!」

「鬼子要煤炭有什麼用?我們辰谿縣出煤,用船運到辰州府,三毛錢一百斤還賣不掉。燒起來油煙子嗆心悶人,怪不好受。煮飯也不香。火苗綠陰陰的,像個鬼火。煤炭有什麼用?我不信!」

「他們機器要燒煤才會動!」

一個憨憨的小水手插嘴說:「打起仗來,我們都去當兵,那來多少槍?」

原來那個扁臉水手,飄過洞庭湖,到過武漢,就說:「漢陽兵工廠有十多里路寬,有上千個大機器,造槍造炮,還會造機關槍!高射炮!」

另外一個又說,「怎麼沒有槍?辰谿縣那個新辦兵工廠,就會造機關槍,叭打叭打一發就是兩百響子彈。我明天當兵去打仗,一定要抬機關槍。對準鬼子光頭,打個落花流水!」

「大家都當兵,當保安隊?當了保安隊,派誰出餉出伙食?」

「那自然有辦法,軍需官會想辦法!」

「有什麼辦法?還不是就地……忙壞了商會會長!」

「那裡,中央政府總會有辦法的!有學問有良心的官長,就不會苛刻鄉下人。官長好,弟兄自然就也好,不敢胡來亂為的。」

「我們駐洪江就好,要什麼有什麼。下河街花姑娘是揚州來的,臉白白的,喉嚨窄窄的,唱起好戲來,把你三魂七魄都唱上天!吹打彈唱,樣樣在行,另外還會說京話,罵人‘燉蛋’,可不敢得罪同志。」

大家說著笑著,都覺得若做了保安隊,生活一定比當前好得多。一切天真的願望,都反映另外一種現實,即一個鄉下人對於「保安隊」的印象,如何不可解。總似乎又威風,又有點討人嫌,可是職務若派到自己頭上時,也一定可以做許多非法事情,使平常百姓奈何不得,實在不是壞差事!

「我們這裡保安隊隊長,——剛騎馬走去那一位,前幾天還正怙勢霸蠻要長順大爺賣一船橘子,說要帶下省城去送禮,什麼主席軍長都有交情,一人送幾挑。不肯賣,就派弟兄下蘿蔔溪把他家橘子園裡的橘子樹全給砍了,破壞了呂家坪風水。幸虧會長打圓全解圍,說好做歹,要夭夭家爹爹送十挑橘子了事。你們明天都做了保安隊,可是都想倚勢壓人?雲南省出金子,別向人說,要個大金飯碗,裝個金蛤蟆,送楓木坳看祠堂的大叔,因為和大叔有交情!縱有隻金蛤蟆我也無用處,倒是順便託人帶個烏銅嵌銀菸嘴子,一個細篾斗笠,三月間我好戴了斗笠下河邊釣楊條魚,一面吸菸一面看魚上鉤!」

一個水手拍拍胸脯說:「好,這算我的事。我當真做了保安隊長,一定派個人上雲南去辦來。」

「可是要記好,不許倚勢壓人,欺老百姓。要現錢買現貨,公平交易,不派官價我才要!」

大家都覺得好笑,一齊笑將起來。至於當地要人強買橘子,滕長順如何吃悶菜,話說不出,請商會會長說好話,送了十挑橘子方能了事,正和另外一回因逃兵拐槍潛逃,逼地方繳賠槍款,事情相差不多,由本地人說來,實並不出奇,不過近於俗話說的「一堆田螺中間多加幾個田螺」罷了,所以大家反而輕輕的就放過去了。就中只三黑子聽到這件新聞,因為關乎他的家中的利益和麵子,有點氣憤不過,想明白經過情形。

三黑子向夭夭說:「夭夭,這裡沒有什麼事,我們過河回家去吧。等等船來了,我還得趕到鎮上去辦交代。我船上裝的是大吉昌貨物,海帶魷魚一大堆,我要去和他們號上管事算賬。」

夭夭說:「好,我們就走。滿滿,我們要回去了。」

老水手為把那裝滿栗子的細篾背籠,和楓木葉編成的籃子鳥籠,一齊交給了夭夭。夭夭接過手來時,笑著說:「滿滿,哎喲,我今天真發了洋財!」三黑子見背籠分量相當重,便交手拎起來試了一試,「我看看有多重」,把背籠一提,不顧夭夭,先自走了。夭夭跟在哥哥身後趕去,一面走一面向三黑子辯理:「不成的,不成的,青天白日,清平世界,可不能打搶人的。」話中本意倒是「三哥,三哥,你太累了,不用你拿,我自己揹回去好!」可是三黑子已大踏步走下了楓木坳,剩個背影在楓木樹後消失了。夭夭只好拿著那個楓木葉子編成的玩意兒,跟著走去。老水手在後面連聲叫喚:

「夭夭,夭夭,過兩天帶你花子狗來,我們到三里牌河洲上捉鵪鶉去!」

夭夭停到一個大石頭邊回答說:「好的,好的,滿滿。過三天我們一定去!今天你過河到我家裡吃夜飯去吧。我忘記告你,三黑子今天生日,一定要殺雞!殺那隻七斤半重的肥母雞。你等等就來!我留雞肫肝給你下酒!」

老水手說:「道謝你,夭夭。我等一會兒還要到鎮上去。看三黑子的船,吃他從常德府帶來的冰糖紅棗!殺了雞,留個翅膀明天我來吃,吃不了你還是幫我個忙吃掉就是!」

夭夭說:「滿滿,你還是來吃飯好!先到鎮上看船,和三黑子一起回來。夜裡我撐船送你過河。你千萬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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