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預備帶下省裡去送人。」
「你們有多少人要送禮?」
夭夭語氣中和爹爹的一樣,有點不相信。師爺以為夭夭年紀小可欺,就為上司捧場說天話:「我們隊長交遊遍天下,南京北京到處有朋友,莫說一船橘子,真的送禮,就是十船橘子也不夠!」
「一個人送多少?」
「一個人送二十三十個嚐嚐。讓他們知道湘西橘子原來那麼好,將來到湘西採辦去進貢。」
夭夭笑將起來:「二十三十,好。做官的,我問你,一船有多少橘子,你知道不知道?」
師爺這一下可給夭夭愣住了,話問得悶頭,一時回答不來,只是憨笑。對隊長皺了皺眉毛,解嘲似的反問夭夭:
「我不知道一船有多少,你說說看對不對。」
「你不明白我說來還是不明白。」
「九九八十一,我算得出。」
「那你算把我聽聽,一石橘子有多少。」
隊長知道師爺咬字眼兒不是夭夭敵手,想為師爺解圍,轉話頭問夭夭:「商會會長前幾天到你家買一船橘子,出多少錢?」
夭夭不明白這話用意,老老實實回答說:「我爹不要他的錢,他一定要送兩百塊錢來。」
隊長聽了一驚:「怎麼,兩百塊錢?」
「你說是不止——不值?」
隊長本意以為「不值」,但在夭夭面前要裝大方,不好說不值,就說:「值得,值得,一千也值得。」又說,「我也花兩百塊錢,買一船橘子,要一般大,一般多,你賣不賣?」
「你可問我爹爹去!」
「你爹爹說不賣。」
「那一定不賣。」
「怎麼不賣?怎麼別人就賣,我要就不賣?難道是……」
「嗨,你這個人!會長是我爹的親家,我的乾爹,頂大橘子是我送他的。要買,八寶精,花錢無處買!」
隊長方瞭然長順對於賣橘子談判不感興趣的原因。更明白那一船橘子的真正代價,是多少錢,多少交親。可是本來說買橘子,也早料到結果必半買半送,隨便給個五六十元了事,既然是地方長官,孝敬還來不及,巴不上,豈有出錢買還不能買的道理?誰知長順不識相,話不接頭,引起了隊長的火,弄得個不歡而散。話既說出了口,不賣吧,派弟兄來把橘子樹全給砍了!真的到底不賣,還不是一個僵局?答應賣了呢,就得照數出錢,兩百元,四百元,拿那麼一筆錢辦橘子,就算運到常德府,賺兩個錢,費多少事!倒不如辦兩百塊錢特貨,穩當簡便多了。
隊長覺得先前在氣頭上話說出了口,不能收場,現在正好和夭夭把話說開,留個轉圜餘地。於是說:「我先不久几几乎同你那個爹爹吵起來了。財主員外真不大講道理。我來跟他辦交涉,買一船橘子,他好像有點捨不得,又擔心我倚仗官勢,不肯把錢,白要你家橘子。他說寧願意讓橘子在樹上地下爛掉,也不賣把我。惹我生氣上火,不賣嗎?我派人來把你這些橘子樹全給砍了,其奈我何。你等等告你爹,我買橘子,人家把多少我同樣把多少!我們保安隊的軍譽,到這裡來誰不知道。凡事有個理,有個法,……」
說到這裡時,對師爺擠了一擠眼睛,那師爺就接下去說:「真是的,凡事公正,公買公賣,沅陵縣報上就說起過!」又故意對隊長說,意思卻在給夭夭聽到,「隊長,你老人家也不要生氣,值不得。這是一點小誤會。誰不知道你愛民如子?滕老闆是個明白人,他先不體會你意思,到後虧我一說,他就懂了。限他五天辦好,他一定會照辦。這事有我,不要慪氣,值不得!」說到末了,拍了那個瘦胸膛,意思是像只要有他,天下什麼事都辦得妥當。
夭夭這一來,才知道這兩個人,原來先不久還剛從家中與爹爹吵了嘴。夭夭再看看兩人,便把先前那點天真好意收藏起來了,低下頭去翻扒刺莓,隨口回答說:
「好好的買賣,公平交易,那有不賣的道理。」
隊長還涎著臉說:「我要買那頂大的,長在樹尖子上霜打得紅紅的,要多少錢我出多少。」
師爺依然帶著為上司捧場神氣,盡說鬼話:「那當然,要多少出多少,只要肯,一千八百隊長出得起。送禮圖個面子,貴點算什麼。」
隊長鼻頭嗡嗡的:「師爺,你還不明白,我這人就是這種脾氣,凡事圖個面子,圖個新鮮,要錢嗎?有的是。」這話又像是說給自己聽取樂,又像是話中本意並非橘子,卻指的是玩女人出得起錢,讓夭夭知道他為人如何豪爽大方。「南京沈萬三的聚寶盆,見過多少希罕的好東西!」
師爺瞭解上司意思所指,因此湊和著說下去:「那還待說?別人不知道你,隊長,我總知道。為人只要個痛快,花錢不算回事。……長沙那個……我知道的!」
師爺正想宣傳他上司過去在辰州花三百塊錢為一個小婊子點大蜡燭的揮霍故事。話上了喉嚨,方記起夭夭是個黃花女,話不中聽,必得罪隊長。因此裝作錯喉幹呃了一陣,過後才繼續為隊長知識人品作說明。
夭夭聽聽兩人說的話,似乎漸漸離開了本題,話外有話。語氣中還帶點鼻音,顯得輕浮而褻瀆。尤其是那位師爺,話越說越粗野,夭夭臉忽然發起燒來了,想趕快走開,拿不定主意回家去還是向河邊走。
兩人都因為夭夭先一時的天真坦白,現在見她低下頭不作理會,還以為女孩子心竅開了,已懂了人事,有點意思。所以還不知趣說下去。話說得越不像話,夭夭感到了侮辱,倒拖竹扒拔腳向後屋竹園一方跑了。
隊長待跳籬笆過去看看時,冷不防那隻大白狗卻猛撲過來,對兩人大聲狂吠。那邊大院子裡聽到狗叫,有個男工走出來趕狗,兩個人方忙匆匆的穿過那片橘子園,向河邊小路走去。
兩人離開了橘園,沿河坎向呂家坪渡口走。
師爺見隊長不說話,引逗前事說:「隊長,好一隻肥狗,怕不止四十斤吧.。打來燉豆腐乾吃,一定補人!」
隊長帶笑帶罵:「師爺,你又想什麼壞心事?一見狗就想吃,自己簡直也像個餓狗。」
「我怎麼又想?從前並未想過!實在好,實在肥,隊長,你說不是嗎?」
「我可不想吃狗肉,不到十月,火氣大,吃了會上火要流鼻血的。」
隊長走在前面一點,不再說什麼,他正想到另外一件事情。橘子園主人小女兒,眼睛亮閃閃的,嘴唇小小的,一看就知道是個香噴噴的黃花女。心中正提出一個問題,「好一塊肥羊肉,什麼人有福氣討來到家裡去?」就由於這點朦朧曖昧慾望,這點私心,使他對於橘子園發生了興趣,橘子園主人對他的不好態度也覺得可寬容了。
同行的師爺是個饕餮家,只想象到肥狗肉燜在沙鍋裡時的色香味種種,眼睛不看路,打了個岔,一腳踏進路旁一個土撥鼠穴裡去,身向前摔了一跤,做了個「狗吃屎」姿式,還虧得兩手撈住了路旁一把芭茅草,不至於摔下河坎掉到水裡去。到爬起身時,兩手都被茅草割破了,虎口邊血只是流。
隊長說:「師爺,你又發了癮?鬼蒙你眼睛,走路怎不小心?你摔到河裡淹死了,我還得懸賞打撈你,買棺木裝殮你,請和尚道士超度你,這一來得花多少錢!」
師爺氣憤憤的說:「都是因為那隻狗。」
隊長笑著調弄師爺:「你說狗,是你想咬它,還是怕它要咬你?」
「它敢咬我?咬我個雞公。隊長,你不信你看,我明天帶個小棒棒來,逗它近身,鼻子上邦的一棒,還不是請這畜生回老家去!」
「師爺,小心走路,不要自己先回老家去!」
「隊長,你放心,縱掉下河裡去,我一個鷂子翻身就起來了。我學過武藝,不要小看我!」
「你樣子倒有點像歐陽德。他舞旱菸杆,你舞老槍。」
「可是我永遠不繳槍!禁菸督辦來也不繳槍!」
且說夭夭走回家去,見爹爹正在院子裡用竹篙子打牆頭狗尾草,神氣鬱鬱不舒。知道是為買橘子事和軍官抖氣,吵了兩句,心不快樂。因此做個笑臉迎上去。
「爹爹,你怎麼光著個頭在太陽底下做這種事。我這樣,你一定又要罵起我來了。那些野生的東西不要管它,不久就會死的!」
長順不知夭夭在外邊已同兩個軍人說了好久話,就告夭夭說:
「夭夭,越來越沒有道理了。先前保安隊隊長同個師爺,到我們這裡來,說要買一船橘子,裝下省裡去送禮。什麼主席廳長委員全都要送。真有多少人要送禮?還不是看人發財紅了眼睛,想裝一船橘子下去做生意?我先想不明白,以為他是要吃橘子,還答應送他十擔八擔,不必花錢。他倒以為我是看穿了他的計策,惱羞成怒,說是現錢買現貨。若不賣,派兵來把橘子樹全給砍了再說。保安隊原來就是砍人家橘子樹的。」
夭夭想使爹爹開心,於是笑將起來:「這算什麼?他們要買,肯出錢,就賣一船把他,管他送禮不送禮!」
「他存心買那才真怪!我很慪氣。」
「不存心買難道存心來砍橘子樹?」
「存心馬扁兒,見我不答應,才說砍橘子樹!」
「大哥船來了,三哥船來了,把橘子落了樹,一下子裝運到常德府去,賣了它完事。人不犯法,他們總得講個道理,不會胡來亂為的!」
長順扣手指計算時日,以及家下兩隻船回到呂家坪的時日。想起老《申報》的時事,和當地情形對照起來,不免感慨系之。
夭夭因見爹爹不快樂,就不敢把在屋外遇見兩個軍人一番事情告給長順。只聽到側屋磨石隆隆的響,知道嫂嫂在推蕘麥粉,預備做蕘耙。正打量過側屋裡去幫幫忙,倉屋下母雞剛下個蛋,為自己行為吃驚似的大聲咯咯叫著,飛上了牆頭。夭夭趕忙去找雞蛋,母親在裡屋卻知會夭夭:
「夭夭,夭夭,你又忘記了?姑娘家不許撿熱雞蛋,容易紅臉。你不要動它,等等再取不要緊!你刺莓曬好了?」
「那筍殼雞又生蛋了。」
「是的!不用你管。做你事情去。」
「好,我不管。等等耗子吃了我也不管。」雖那麼答應母親,可是她依然到倉屋腳一個角落間草堆中發現了那個熱巴巴的雞蛋,悄悄的用手摸了一會後,方放心走開。
作者「沈從文」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