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幫船攏碼頭時

長河 沈從文 第2頁,共2頁

那人說:「老闆,你船到地了。這地方橘子真好,一年有多少出息!」

「不什麼好,東西多,不值錢!」旋又把筷子指定老水手鼻子,「我們這位老夥計住在這裡,天上地下什麼都知道。呂家坪的事情,心中一本冊。」

聽到這個介紹時,老水手不免有點兒忸怩。既有了攀談機會,便隔船和那客人談天,從橘子產量價值到保安隊。飯菜排好時,船主重新殷勤招呼請客人過來喝兩杯酒。客人卻情不過,只得走過船來,大家蹲在後艙光溜溜的船板上,對起杯來。

原來客人是個中學教員,說起近年來地方的氣運,客人因為多喝了一杯酒,話也就多了一點,客人說:

「這事是一定的!你們地方五年前歸那個本地老總負責時,究竟是自己家邊人,要幾個錢也有限。錢要夠了,自然就想做做事。可是面子不能讓一個人佔。省裡怕他得人心,勢力一大,將來管不了,主席也怕坐不穩。所以派兩師人上來,逼他交出兵權,下野不問事。不肯下野就要打。如果當時真的打起來,還不知是誰的天下。本地年青軍官都說要打也成,見個勝敗很好。可是你們老總不怕主席怕中央,不怕人怕法;怕國法和軍法。以為不應當和委員長為難,是非總有個公道!就下了野,一個人坐車子跑下省裡去做委員,軍隊事不再過問。因此軍隊編的編,調的調,不久就完事了。再不久,保安隊就來了。主席想把保安隊拿在手裡,不讓它成為單獨勢力,想出個絕妙辦法,老是把營長團長這裡那裡各處調,部隊也這裡那裡各處調,上下通通不大熟習,官長對部下不熟習,部隊對地方不熟習,好倒有好處,從此一來地方勢力果然都消滅了,新勢力決不會再起,省裡做事方便了萬千。只是主席方便民眾未必方便。保安隊變成了隨時調動的東西,他們只准備上路,從不準備打匪。到任何地方駐防,事實上就只是駐防,負不了責。縱有好官長,什麼都不熟習,有的連自己的兵還不熟習,如何負責?因此養成一個不大負責的習氣,……離開妻室兒女出遠門,不為幾個錢為什麼?找了錢,好走路!」

老水手覺得不大可信,插嘴說:「這事情怎麼沒有傳到南京去呢?」

那人說:「我的老夥計,委員長一天忙到晚,頭髮都忙白了,一天有多少公文要辦,多少客要見,管得到這芝麻大事情?現在又預備打日本,事情更多了。」

船長說:「這裡那人既下野了,兵也聽說調過寧波奉化去了,怎麼省裡還調兵上來?又要大殺苗人了嗎?苗人不造反,也殺夠了!」

「老舵把子,這個你應當比我們外省人知道得多一些!」客人似乎有了點醉意,話說得更親暱放肆了些。這人民國十八年在長沙過了一陣熱鬧日子,昏頭昏腦的做了些胡塗事。忽然又冷下來,不聲不響教了六年中學。誰也不知道他過去是什麼人,把日子過下來,看了六七年省城的報,聽了六七年本地的故事。這時節被呂家坪的燒酒把一點積壓全擠出來了。「老夥計,你不知道吧?我倒知道啊!你只知道划船,掌舵,拉縴,到常德府去找花姑娘打炮,把板帶裡幾個錢掏空,就完事了。那知道世界上玩意兒多咧。……」

(被中央宣傳部刪去一大段)

到老水手彷彿把事情弄明白,點頭微笑時,那客人業已被燒酒醉得胡胡塗塗快要唱歌了。

老水手輕輕的對船主說:「掌舵的,真是這樣子,我們這地方會要遭殃,不久又要亂起來的,又有槍,又有人,又有後面撐腰的,怎麼不亂?」

船主不作聲,把頭亂搖,他不大相信。事實上他也有點醉了。

天已垂暮,鄰近各船上到處是炒菜落鍋的聲音,和辣子大蒜氣味。且有在船上猜拳,八馬五魁大叫大喊的。晚來停靠的船,在河中用有倒鉤的探篙抓住別的船尾靠攏時,篙聲水聲人語聲混成一片。河面光景十分熱鬧。夜雲已成一片紫色,映在水面上,渡船口前人船都籠罩在那個紫光中。平靜寬闊的河面,有翠鳥水雞接翅掠水向微茫煙浦裡飛去。老水手看看身邊客人和舵把子,已經完全被燒酒降伏。天夜了,忙匆匆的扒了一大碗紅米飯,吃了幾片肥爛爛的豬頭肉,上了岸鯰魚似的溜了。

他帶了點輕微的酒意,重新上正街,向會長家中走去。

會長正來客人,剛點上那盞老虎牌汽油燈,照得一屋子亮堂堂的。但見香菸籠罩中,長衣短衣坐了十來位,不是要開會就是要打牌。老水手明白自己身分,不慣和要人說話,因此轉身又向茶館走去。

貨船到得多,水手有的回了家,和家中人圍在矮桌邊說笑吃喝去了。有的是麻陽縣的船,還不曾完畢長途,明天又得趕路,卻照老規矩,「船到呂家坪可以和個婦人口對口做點胡塗事」,就上岸找對手消消火氣。有的又因為在船上賭天九,手氣好,弄了幾個,抱兜中洋錢鈔票脹鼓鼓的,非上岸活動活動不可,也得上岸取樂,請同夥水手吃麵,再到一個婦人家去燒葷煙吃。既有兩三百水手一大堆錢在鬆動,河下一條長街到了晚上,自然更見得活潑熱鬧起來。到處感情都在發酵,笑語和嚷罵混成一片。茶館中更嘈雜萬狀。有退伍兵士和水手,坐在臨街長條凳上玩月琴,用竹撥子弄得四條弦繃琮繃琮響。還風流自賞提高喉嚨學女人嗓子唱小曲,花月逢春,四季相思,萬喜良孟姜女長城邊會面,一面唱曲子,一面便將眼角瞟覷對街黑腰門(門裡正有個大黑眼長辮子船主黃花女兒),妄想鳳求凰,從琴聲入手。

小船主好客喜應酬,還特意拉了船上的客人,和押貨管事,上館子吃肉餃餌,在「滿堂紅」燈光下從麂皮抱兜掏出大把鈔票來爭著會鈔,再上茶館喝茶,聽漁鼓道情。客人興致豪,必還得陪往野娘兒們住的邊街吊腳樓上,找兩個眉眼利落點的年青婦人,來陪客靠燈,燒兩盒煙,逗逗小婊子取樂。船主必在小婊子面前,隨便給客人加個官銜,參謀或營長,司令或處長,再不然就是大經理,大管事;且照例說是家裡無人照應,正要挑選一房親事,不必摩登,只要人「忠厚富態」就成,藉此扇起小婦人一點妄念和痴心,從手腳上沾點便宜。再坐坐,留下一塊八毛錢,卻笑著一股煙走了。副爺們見船幫攏了岸,記起盡保安職務,特別多派了幾個弟兄查夜,點驗小客店巡環簿,盤問不相干住客姓名來去。更重要的是另外一些不在其位非軍非警亦軍亦警的人物,在巡查過後,來公平交易,一張桌子收取五元放賭桌子錢。

至於本地婦人,或事實上在經營最古職業,或興趣上和水上人有點交親緣分,在這個夜裡自然更話多事多,見得十分忙碌,還債收賬一類事情,必包含了物質和精神兩方面。眼淚與悅樂雜揉,也有唱,也有笑,且有恩怨糾縛,在鼻涕眼淚中盟神發誓,參加這個小小世界的活動。

老水手在一個相熟的本地舵把子茶桌邊坐下來,一面喝茶一面觀察情形。見凡事照常,如歷來大幫船到碼頭時一樣。即坐在上首那幾個副爺,也都很靜心似的聽著那浪蕩子彈月琴,夢想萬喜良和孟姜女在白骨如麻長城邊相會唱歌光景,臉樣都似乎痴痴的,別無徵兆,顯示出對這地方明日情形變化的憂心。簡直是毫無所思,毫無所慮,老水手因之代為心中打算,即如何撈幾個小小橫財,打顆金戒指,鑲顆金牙齒。

老水手心中有點不平,坐了一會兒,和那船主談了些閒天,就拔腳走了。他也並不走遠,只轉到隔壁一個相熟人家去,看船上人打跑付子字牌,且看懸在牌桌正中屋樑下那個火苗長長的油燈,上面蟲蛾飛來飛去,站在人家身後,不知不覺看了半天。呂家坪市鎮到坳上,雖有將近三里路,老水手同匹老馬一樣,腿邊生眼睛,天上一抹黑,摸夜路回家也不會摔到河裡去。九月中天上星子多,明河在空中畫一道長長的白線,自然更不礙事了。因此回去時火把也不拿灑腳灑手的。回坳上出街口得走保安隊駐防處伏波宮前面經過,一個身大膽量小的守哨弟兄在黑暗中大聲喊道:「口令!」

老水手猛不防有這一著洋玩意兒,於是幹聲嚷著:「老百姓。」

「什麼老百姓?半夜三更到那裡去!不許動。」

「楓樹坳坐坳守祠堂的老百姓,我回家裡去!」

「不許通過。」

「不許走,那我從下邊河灘上繞路走。人家要回家睡覺的!」「怎麼不打個燈?」

「天上有星子,有萬千個燈!」

那哨兵直到這時節似乎方抬頭仔細看看,果然藍穹中掛上一天星子。且從老水手口音中,辨明白是個老夥計,不值得認真了。可是自己轉不過口來,還是不成,說說官話。

「你得拿個火把,不然深更半夜,誰知道你是豺狼虎豹,正人君子?」

「我的副爺,住了這地方三十年,什麼還不熟習?我到會長那邊去有點事情,所以回來就晚了。包涵包涵!」

話說來說去,口氣上已表示不妨通融了,老水手於是依然一直向前走去。老水手從口音上知道這副爺是家邊人,好說話,因此走近身時就問他:

「副爺,今天戒嚴嗎?還不到三更天,早哩。」

「船來得多,隊長怕有歹人,下命令戒嚴。」

「官長不是在會長家裡吃酒嗎?三山五嶽,客人很多!」

「在上碼頭稅關王局長那邊打牌!」

「打牌吃酒好在是一樣的。我還以為在會長家裡!天殺黑時我看見好些人在那邊,簡直是群英大會……」

「吃過酒,就到王局長那邊打牌去了。」

「局長他們倒成天有酒喝,有牌打。」

「命裡八字好,做官!」口中雖那麼說,卻並無羨慕意思,語氣中好像還帶著一點詛咒。「娘個東西,升官發財,做舅子!」

又好像這個不滿意情緒,已被老水手察覺,便認清了自己責任,陡的大吼一聲:「走,趕快走!不走我把你當奸細。」把老水手嗾開後,自己也就安全了。

老水手覺得關於這個弟兄的意見,竟比在河下船上聽那中學教員表示的意見明白多了。他心裡想:「慢慢的來吧,慢慢的看吧,舅子,‘豆子豆子,和尚是我舅子;棗子棗子,我是和尚老子。’你們等著吧。有一天你看老子的厲害!」他好像已預先看到了些什麼事情,即屬於這地方明日的命運。可是究是些什麼,他可說不出,也並不真正明白。

到得坳上時,看看對河蘿蔔溪一帶,半包裹在夜霧中,如已沉睡,只剩下幾點兒搖曳不定燈光在叢樹薄林間。河下也有幾點燈光微微閃動。灘水在靜夜裡很響。更遠處大山,有一片野燒,延展移動,忽明忽滅。老水手站在祠堂階砌上,自言自語的說:

「好風水,龍脈走了!要來的你儘管來,我姓滕的什麼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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