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橘子

長河 沈從文 第2頁,共2頁

夭夭在老水手樹邊,仰著個小頭:「滿滿,我想要我爹裝一船橘子到漢口去,順便帶我去,我要看看他們城裡人吃橘子怎麼下手。用刀子橫切成兩半,用個小機器擠出水來放在杯子裡,再加糖加水吃,多好笑!他們怕什麼?一定是怕橘子骨骨兒卡喉嚨,嚥下去從背上長橘子樹!我不相信,要親眼去看看。」

老水手說:「這東西帶到武昌去,會賠本的。關卡太多了,一路上稅,一路打麻煩,你爹發不了財的。」

夭夭說:「發什麼財?不賠本就成了,我要看看他們是不是花一塊錢買三四個橘子,當真是四個人合吃一個,一面吃一面還說:‘好吃,好吃,真真補人補人!’我總不大相信!」

老水手把額紋皺成一道深溝,裝作嚴肅卻忍不住要笑笑。「他們城裡人吃橘子,自然是這樣子,和我們一塊錢買兩百個吃來不同!他們捨不得皮上經絡,就告人說:‘書上說這個化痰順氣’,到處是痰多氣不順的人,因此全都留下化痰順氣了。真要看,等明年六喜哥回來,帶你到京城裡三貝子花園去看。那裡羊也吃橘子,大耳朵毛兔也吃橘子,補得精精神神。」

夭夭深怕人說到自己忌諱上去,所以有意挑眼:「滿滿,你大清早就放快,鹿呀馬呀牛黃八寶化痰順氣呀!三輩子五輩子,我不同你說了!」話一說完,就揚長走過爸爸身邊看菜秧去了。

二姑娘卻向老水手分疏:「滿滿,你說的話犯夭夭一人忌諱,和我們不相干。」

長順問夭夭:「怎麼不好好做事,又三腳貓似的到處跑跑跳跳?」

夭夭藉故說:「我要回家去看看早飯燒好了沒有。滿滿來了,燉一壺酒,煎點乾魚,滿滿歡喜吃酒吃魚!等等沒有吃,爹爹你又要說我。」

夭夭走後,長順回到了河下,招呼老水手。老水手說:「大爺,我聽人說你賣了一船橘子給會長,今天下船,我來幫忙。」

「有新聞沒有?」當家的話中實有點說笑意思,因為村子裡唯有老水手愛打聽訊息,新聞格外多,可是事實上這些新聞,照例又是並不值得大驚小怪的。因這點好事性情,老水手在當地熟人看來,也有趣多了。

老水手昨天到蘆葦溪趕場,抱著「一定有事」的期望態度,到了場上。各處都走遍後,看看還是與平時一樣,到處在賭咒發誓講生意。除在賭場上見幾個新來保安隊副爺,狗撲羊毆打一個米經紀,其餘真是凡事照常。因為被打的是個米經紀,平時專門剝削生意人,所以大家樂得看熱鬧袖手旁觀。老水手預期的變故既不曾發生,不免小小失望。到後往狗肉攤邊一坐,一口氣就吃了一斤四兩肥狗肉,半斤燒酒,腳下輕飄飄的,迴轉楓樹坳。將近祠堂邊時,倒發現了一件新鮮事情。原來鎮上燒瓦窯的劉聾子,不知帶了什麼人家的野娘兒們,在坳上樹林裡撒野,不提防老水手趕場回來的這樣早,驚竄著跑了。

老水手正因為喝了半斤燒酒,血在大小管子裡急急的流,興致分外好。見兩個人向山後拼命跑去時,就在後面大聲嚷叫:「燒瓦的,燒瓦的,你放下了你那瓦窯不管事,倒來到我這地方取風水,清天白日不怕羞,真正是豈有此理!你明天不到祠堂來掛個紅,我一定要稟告團上,請人評評理!」可是燒瓦的劉老扳,是鎮上出名的聾子,老水手忘了聾子耳邊響炸雷,等於不說。醉裡的事今早上已忘懷了,不是長順提及「新聞」,還不會想起它來。

老水手笑著說:「大爺,沒有別的新聞,我昨天趕蘆葦溪的場,吃了點‘汪汪叫’,喝了點‘悶糊子’,騰雲駕霧一般回來時,若帶得有一面捉鵪鶉的搖網,一下子怕不捉到了一對‘梁山伯祝英臺’!這一對扁毛畜生,膽敢在我屋後邊平地砌窠!」

身旁幾個人聽來,都以為老水手說的是雀鳥,不作意笑著。因為這種灰色長尾巴鳥類,多成對同飛同息,十分親愛,鄉下人傳說是故事中「梁山伯祝英臺」,生前婚姻不遂死後的化身。故事說來雖極其動人,這雀鳥樣子聲音可都平平常常。一身灰撲撲的雜毛,叫時只會呷呷呷,一面飛一面叫,毫無動人風格。捉來養在家中竹籠裡,照例老不馴服,只會碰籠。本身既不美觀,又無智慧或悅耳聲音,實在沒有什麼用處。老秀才讀了些舊書,卻說這就是古書上說的「鴆鳥」,趕蛇過日子,土名「蛇呷雀兒」,羽毛浸在酒中即可毒人。因此這東西本地人通不歡喜它。

老水手於是又說笑:「我還想捉來進貢,送給委員去,讓委員見識見識!」

大家不明白老水手意思所在,老水手卻因為這件事只有自己明白,極其得意,獨自莞爾而笑。

一村子裡人認為最重大的事情,政治方面是調換縣長,軍事方面是保安隊移防,經濟方面是下河桐油花紗價格漲落,除此以外,就儼然天下已更無要緊事情。老水手雖說並無新聞,一與橘子園主人談話,總離不了上面三個題目。縣長會辦事,還得民心,一時不會改動。保安隊有時什麼變故發生,多在事後方知道,事前照例不透訊息。傳說多,影響本地人也相當嚴重的,是與沿河人民生活關係密切的桐油。看老《申報》的,弄船的,號口上坐莊的,開榨油坊的,挖山的,無人不和桐油有點關連。這兩個人於是把話引到桐油上來,長順記起一件舊事來了。今年初就傳說辰州府地方,快要成立一個新式油業公司,廠址設在對河,打量用機器榨油,機器熬煉油,機器裝油,……總而言之一切都用機器。凡是原來油坊的老闆、掌捶、管榨,燒火看鍋子,蒸料包料,以及一切雜項工人和拉石碾子的大黃牯牛,一律取消資格,全用機器來代替。鄉下人無知識,還以為這油業公司一成立,一定是機器黃牛來作事,省城裡派來辦事的人,就只在旁邊抱著個膀子看西洋景。

這傳說初初被水上人帶到呂家坪時,原來開油坊的人即不明白這對於他們事業有何不利,只覺得一切用機器,實在十分可笑。從火車輪船電光燈,雖模糊意識到「機器」是個異常厲害的東西。可是榨油種種問題,卻不相信機器人和機器黃牛辦得了。因為蒸料要看火色,全憑二十年經驗才不至於誤事,決不是兒戲。機器是鐵打的,憑什麼經驗來作?本領誰教他?總之可笑處比可怕處還多。傳說難證實,從鄉下人看來,倒正像是辦機器油坊的委員,明知前途困難,所以擱下了的。

長順想起了這公司「舊事重提」的訊息,就告給老水手說:

「前天我聽會長說,辰州地方又要辦那個機器油坊了。辦成功他們開張發財,我們這地方可該歪,怕不有二三十處油坊,都得關門大吉!」

老水手說:「那怕什麼?他們辦不好的!」

「你怎麼知道辦不好?有五百萬本錢,省裡委員,軍長,局長,都有股份。又有錢,又有勢,還不容易辦?」

「我算定他們辦不好。做官的人那會辦事?管事的想撈幾個錢,打雜的也想撈幾個錢,撈來撈去有多少?我問你。縱勉勉強強開辦得成,機器能出油,我敢寫包票,油全要不得。一定又髒又臭,水色不好,沉澱又多,還攙了些米湯,洋人不肯收買它,他們要賠本,關門。大爺你不用怕,讓他們去試試看,不到黃河心不死,這些人能辦什麼事!成塊銀子丟到水裡去,還起個大泡,丟到油裡去,不會起泡,等於白丟。」

長順搖搖頭,對這官民爭利事結果可不那麼樂觀。「他們有關上人通融,向下運還便利,又可定官價買油收桐子,手段很厲害!自己機器不出油,還可用官價來收買別家的油,貼個牌號充數,也不會關門!」

老水手舉起手來打了個響榧子:「唉嗨,我的大爺,什麼厲害不厲害?你不看辰谿縣復興煤礦,他們辦得好辦不好?他們辦我們也辦,一個‘哀(挨)而不傷。’他們辦不好的!」

「古人說,官不與民爭利,有個道理。現在不同了,有利必爭。」

說到這事話可長了。三十年前的官要面子,現在的官要面子也要一點……往年的官做得好,百姓出份子造德政碑萬民傘送「青天」。現在的官做不好,還是要民眾出份子登報。「登了報,不怕告」,告也不準賬。把狀紙送到專員衙門時,專員會說:「你這糊塗鄉下人,已經出名字登報,稱揚德政,怎麼又來稟告父母官?怕不是受人愚弄刁唆吧。」完事。官官相衛告不了,下次派公債時,凡稟帖上有名有姓的,必點名叫姓多出一百八十。你說捐不起,拿不出,委員會說:「你上回請訟棍寫稟帖到專員衙門控告父母官,又出得起錢!」不認捐,反抗中央功令,押下來,吊起騾子講價錢,不怕你不肯出。

不過長順是個老《申報》讀者,目擊身經近二十年的變,雖不大相信官,可相信國家。對於官永遠懷著嫌惡敬畏之忱,對於國家不免有了一點兒「信仰」。這點信仰和他的家業性情相稱,且和二十年來所得的社會經驗相稱。他有種單純而誠實的信念,相信國家有了「老總」究竟好多了。國運和家運一樣,一切事得慢慢來,慢慢的會好轉的。

話既由油坊而起,老水手是個老《申報》間接讀者,於是推己及人忖度著:「我們那個老總,知不知道這裡開油業公司的事情?我們為什麼不登個報,讓他從報上知道?他一定也看老《申報》。他還派人辦《中央日報》,應當知道!」

長順對於老水手想象離奇處皺了皺眉:「他坐在南京城,不是順風耳,千里眼,那知道我們鄉下這些小事情。日本鬼子為北方特殊化,每天和他打麻煩,老《申報》就時常說起過。這是地方事件,中央管不著。」

說來話長,只好不談。兩人都向天空看了那麼一眼。天上白雲如新扯棉絮,在慢慢移動。河風吹來涼涼的。只聽得有鵪鶉叫得很快樂,大約在河坎邊茅草蓬裡。

二姑娘在樹上插嘴說話:「滿滿明天你一早過河來,我們和夭夭上山舀鵪鶉去。夭夭大白狗好看不中用,我的小花子狗,你看它相貌看不出,身子一把柴瘦得可憐,神氣萎瑣瑣的,在草窠裡追扁毛畜生時,可風快!」

老水手說:「上什麼山,花果山?你要捉鵪鶉,和夭夭跟我到三里牌河洲上去,茅草蓬蓬裡要多少!又不是捉來打架,要什麼舀網?只帶個捕魚的撒手網去,向草窠中一網撒開去,就會有一二十隻上手!我親眼看過高村地方人捉鵪鶉,就用這個方法,捉了兩挑到呂家坪來賣。高村人見了那麼多鵪鶉,問他從什麼地方得來的。說笑話是家裡孵養的。」

長順說:「還有省事法子,芷江人捉鵪鶉,只把個細眼網張在草坪盡頭,三四個人各點個火把,扛起個大竹枝,拍拍的打草,一面打一面叫:‘姑姑姑,咯咯咯’,上百頭鵪鶉都被趕向網上碰,一捉就是百八十隻,全不費事!」

二姑娘說:「爹你怎麼早不說,好讓我們試試看?」又說,「那好極了,我們明天就到河洲上去試試,有靈有驗,會捉上一擔鵪鶉!」

老水手說:「這不出奇,還有人在河裡捉鵪鶉!一面打魚一面捉那個扁毛畜生。」

提起打魚,幾個人不知不覺又把話題轉到河下去,老水手正想說起那個蛤蟆變鵪鶉的荒唐傳說,話不曾開口。

夭夭從家中跑了來,遠遠的站在一個土堆子上,拍手高聲叫喊:

「吃飯了!吃飯了!菜都擺好了,你們快快來!」

最先跑回去的是那隻大白狗,幾個小孩子。

老水手到得飯桌邊時,看看桌上的早飯菜,不特有乾魚,還有鮮魚燒豆腐,紅蝦米炒韭菜。老水手說笑話:

「夭夭你家裡臨河,凡是水裡生長的東西,全上了桌子,只差水爬蟲不上桌子。」

站在桌邊分配碗筷的夭夭,帶笑說:「滿滿,還有咧,你等等看吧。」說後就回到廚房裡去了。一會兒捧出一大缽子湯菜來,熱氣騰騰。仔細看看,原來是一缽田螺肉煮酸白菜,夭夭很快樂的向老水手說:「滿滿你信不信,大水爬蟲也快上桌子了?」

說得大家笑個不止。吃過飯後一家人依然去園裡摘橘子,長順卻邀老水手向金沙溪走,到溪頭去看新堰壩。堰壩上安了個小小魚梁,水已下落,正有個工人蹲在岸邊破篾條子修補魚梁上的棚架。到秋天來溪水下落,堰壩中多隻蓄水一半,水碾子轉動慢了許多,水車聲雖然還咿咿啞啞,可是也似乎疲倦了,只想休息神氣。有的已停了工,車盤上水閘上粘掛了些水苔,都已枯綿綿的,被日光漂成白色。扇把鳥還坐在水車邊石堤坎上翹起扇子形尾巴唱歌,石頭上留下許多幹白鳥糞。在水碾坊石牆上的薜荔,葉子紅紅綠綠。碾坊頭的葵花,已經只剩下個烏黑乾子,在風中斜斜彎彎的,再不像往時斗大黃花迎陽光扭著頸子那種光鮮。一切都說明這個秋天快要去盡了,冬天行將到來。

兩個人沿溪看了四座碾坊,方從堰壩上邁過對溪,抄捷徑翻小山頭回橘子園。

到午後,已摘了三曬穀簟橘子。老水手要到鎮上去望望,長順就託他帶個口信,告會長一聲,問他什麼時候來過秤裝運。因為照本地規矩,做買賣各有一把秤,一到分量上有爭持時,各人便都說:「憑天賭咒,自己秤是官秤,很合規矩。大斗小秤不得天保佑。」若發生了糾紛,上廟去盟神明心時,還必需用一隻雄雞,在神座前咬下雞頭各吃一杯血酒,神方能作見證。這兩親家自然不會鬧出這種糾葛,因此橘子園主人說笑話,囑咐老水手說:

「大爺,你幫我去告會長,不要扛二十四兩大秤來,免得上廟明心,又要捉我一隻公雞!」

老水手說:「那可免不了。誰不知道會長號上的大秤。你怕上當,上好是不賣把他!」老水手說的原同樣是一句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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