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家坪的人事

長河 沈從文 第2頁,共2頁

會長說:「親家,人人都說你園裡今年橘子好,下河橘子價錢又高,土裡長金子,篩也不用篩,只從地下撿起來就是。」

長順笑著,故意把眉毛皺皺:「土裡長金子,你說得好!可是還有人不要那一片土,也能長金子的!(他意思實有所指,會長明白。)親家我說你明白,像我那麼巴家,再有一百畝地,還是一個‘沒奈何’,尿脬上畫花,外面好看,裡面是空的。就是上次團上開會那個玩意兒,鄉長一開口就要派我出五十,說去說來還是出四十塊錢。這半年大大小小已派了我二三十回(他將手爪一把抓攏,作個手式,表示已過五百),差不多去了個‘抓老官’數目,才免帶過。這個冬天不知道還要有幾次,他們不會讓我們清清靜靜,過一個年的。試想想看,巴掌大一片土地,颳去又刮來,有多少可刮的油水?親家你倒逍遙自在,世界好,留到這裡享福;世界不好,坐船下省去,一個不管;青紅皂綠通通不管。像我們呢,同橘子樹一樣,生根在土裡五尺,走不動路,人也搖搖,風也搖搖。好,你搖吧,我好歹得咬緊牙齒,挨下去!」

會長說:「親家,樹大就經得起攀搖。中國在進步,《申報》上說得好,國家慢慢的有了中心,什麼事都容易辦。要改良,會慢慢改良的!」

「改良要錢的方法,錢還是要,我們還是挨下去,讓這些人榨擠,一個受不了!」

會長慨乎其言之說:「我的哥,我們還不是一個樣子,打腫了臉裝胖?我能走,鋪子字號不能走,要錢還是得拿出來。老話說,‘王把總請客,坐上筵席收份子,一是一,二是二,含糊不得’。我是個上了場面的人,那一次逃得脫?別人不知道,你知道。」

「那槍款可拿走了?」

「剛好拿走,隊長自己來取的。區裡還有個收條,請他蓋章,了清手續,有個報銷。隊長說,‘拿回去辦,會長你信我吧。’我自然只好相信。他拿回去還要研究研究呢。研究到末後,你想是怎麼樣?」

「怪道我在街頭見他很豪勁,印堂紅紅的,像有什麼喜事。和我打招呼,還說要下蘿蔔溪來吃橘子!」

「這幾年總算好,政府裡有人負責,國家統了一,不必再打仗了,大家可吃一口太平飯,睡覺也不用擔心。阿彌陀佛,罷了。出幾個錢,罷了。」

周夥計插嘴說:「我們這裡那一位,這一年來會不會找上五串了吧。」

會長微笑點點頭:「怕不是協葉合蘇?」

「那當然!」長順說,「雖要錢,也不能不顧臉面。這其中且有好有歹,前年有個高峴滿家人,帶隊伍駐橫石灘,送他錢也不要!」

那個押船的夥計,這次上行到沅陵,正被趕上水警訛詐了一筆錢,還受了氣,就說:「最不講理是那些水上副爺,什麼事都不會作,膽量又小,從不打過匪,就只會在碼頭上恐嚇船上人。凡事都要錢。不得錢,就說你這船行跡可疑,要‘盤艙’,把貨物一件一件搬出放到河岸邊灘上,仔細檢查。不管幹的溼的都扎一鐵籤子。你稍說話,他就愣住兩隻眼睛說:‘邪,怎麼,你違抗命令,不服檢查?把船給我扣了,不許動。’末了自然還是那個玩意兒一來就了事。打包票,只有‘那個’事事打得通!在xxxx的一位,為人心直口快,老老實實,對船幫上人說:‘我們來到你這鬼地方受罪,為什麼?不是為……!’可是荷包滿了有什麼用?還不是打幾顆金戒指,鑲兩顆金牙齒。再不然喝半斤悶鬍子,脹得頭暈暈的後,就跑到尤家巷小婊子處坐雙臺席面,去充闊擺格,嘩啦嘩啦送給小婊子。家中倒不用管,自有辦法。天有眼睛,自然一報還一報。」

會長說:「那些人就是這種樣子,凡事一個不在乎。唱戲唱張古董借妻,他們看戲不笑,因為並不覺得好笑。總而言之,下面的人,下邊的事情,和我們上河樣樣都不同。你笑他做烏龜,他還笑我們古板,蠻力蠻氣,不通達世務。」

蘿蔔溪橘子園主人,對這類社會人情風俗習慣問題,顯然不如他對於另外一件事情發生興趣。他問那押船夥計:「周管事,下河有些什麼新聞。聽說走路不許挨撞,你來我往各走一邊,是不是真事情?」

夥計說:「你說新生活嗎?那是真事情。常德府專員已經接到了省裡公事,要辦新生活,街上到處貼紅綠紙條子,一二三四五寫了好些條款,說是老總要辦的。不照辦,坐牢、打板子、罰款。街上有人被罰立正,大家看熱鬧好笑!看熱鬧笑別人的也罰立正。一會兒就是一大串。那個兵士自己可不好意思起來,忍不住笑,走開了。」

「你聽他們說,要上來不上來?」

這事夥計可說不明白了,會長看《申報》卻知道。會長以為這是全國都要辦的事情,一時間可不會上來。縱上河要辦,一定是大城裡先辦,鄉下不用辦。就說省裡,老總到了什麼地方,那地方就辦得認真,若人不在那邊,軍部黨部都熱鬧不起勁。他的推測是根據老《申報》的小社評表示的意見。他見橘子園主人有點不放心,就說:「親家,這你不用擔心,不會派款的。報上早說過了。委員長有過命令,不許藉此為名,苛索民間。演說辭也上過報,七月廿號的日子,你不看到過?話說得很有道理,這是國家一件大事!」

長順說:「我以為這事鄉下辦不通。」

會長說:「自然嘍,城裡人想起的事情,有幾件事鄉下辦得通?……我說,親家,你橘子今年下了多少?聽管事說常德府貨俏得很,外國貨到漢口不多,你趕忙裝幾船下去,莫讓漵浦人佔上風搶先!」

長順笑了起來:「還是讓漵浦人佔上風,忙不了。我還要等黑子兩兄弟船回來,裝橘子下去,我也去看看常德府的新生活,辦點年貨。」

「是不是今年冬臘月二姑娘要出門,到王保董家做媳婦?那我們就有酒吃了。」

「那裡那裡,事情還早咧。姑爺八月間來信說,年紀小,不結婚。是你乾女兒夭夭,想要我帶她下常德府看看,說隔了兩年,世界全變了,不去看看,將來去走路也不懂規矩,被人笑話!」

會長說:「你家夭夭還會被人笑話嗎?她精靈靈的,天上地下什麼不懂,什麼不會?上回我在鋪子上,和煙溪人談生意,她正在買花線,年輕人眼睛尖,老遠見我就叫‘乾爹!乾爹!’我說,‘夭夭,一個月不見你,你又長大了。你一個夏天繡花要用幾十斤絲線?為什麼總不到我家裡來同大毛姊玩?’她說,‘我忙咧。’‘你一個小毛丫頭,家裡有什麼事要你忙?忙嫁妝,日子早咧。二姊姊不出門,爹爹那捨得你!’說得她臉紅紅的,絲線不買就跑了。要她喝杯茶也不肯。這個小精怪,主意多端,乾爹還不如她!」

長順聽會長談起這個女兒的故事,很覺得快樂,不由得不笑將起來。「夭夭,生成就是個小猴兒精,什麼都要動動手。不管她的事也動動手。自己的事呢,誰也不讓插手,通通動不得,要一件一件自己來。她娘也怕她,不動她的。一天當真忙到晚,忙些什麼事,誰知道。」

「親家,你別說,她倒真是一把手。俗話說,洛陽橋是人造的,是魯般大師傅兩隻手造的。夭夭那兩隻手,小雖小,會幫男子興家立業的。可惜我毛毛小,無福氣,不然早要他向你磕頭,討夭夭做媳婦!」

「親家你說得她好。我正擔心,將來那裡去找制服她的人。田家六喜為人忠厚老實,會更慣壞了她。」

兩人正懷著一分溫暖情感,談說起長順小女兒夭夭的一切,以為夭夭在家裡耳朵會紅。那保安隊長,卻帶了個稅局裡的稽核,一個過路陌生軍官,又進屋裡來了。一見會長就開口說:「會長,我們來打牌,要他們擺桌子到後廳裡吧。」且指定同來那個陌生人介紹,「這是我老同學,在明恥中學就同學,又同在軍官學校畢業,現在第十三區司令部辦事,是個偉人!」

這種介紹使得那個年青軍官哭笑皆非,嘴角縮縮:「嗨,伢俐,個麼朽,放大炮,傷腦筋!」從語氣中會長知道這又是個叫雀兒。

商會會長的府上,照例是當地要人的俱樂部,一面因為預備吃喝,比較容易,一面是大家在一處消遣時,玩玩牌不犯條款,不至於受人批評。主要的或許倒是這些機關上人與普通民眾商家,少不了有些事情發生,商會會長照例處於排難解紛地位。會長個人經營的商業,也少不得有仰仗軍人處,得特別應酬應酬。所以商會會長照例便成了當地「小孟嘗」,客來辦歡迎,茶煙款待外,還預備得有撲克牌和麻雀牌,可以供來客取樂。有時炕床上且得放一套鴉片煙燈槍,吸鴉片煙在當地已不時髦,不過玩玩而已。到吃飯時,還照例有黃燜母雞,魷魚炒肉絲,暴醃肉炒辣子,紅燒甲魚,等等可口菜餚端上桌子來。為的是聯歡,有事情時容易關照。會長自己即或事忙不上場,也從無拒絕客人道理。可是這一回卻有了例外,本不打量出門,倒觸景生情,藉故說是要過蘿蔔溪去辦點事情,一面口說「歡迎歡迎」,叫家中用人擺桌子,一面卻指著橘子園主人說:「隊長,今天我可對不起,不能奉陪!我要到他們那裡看橘子去。」雖說對客人表示歡迎,可是三缺一終不成場面。主人在家剛好湊數,主人不在家,就還得另外找一角。幾個客人商量了一會,稅局中那個出主意,認為還是到稅局方便,容易湊角色。因此三個人稍坐坐,茶也不喝,就一串魚似的走了。

長順見這些公務員走去後,對會長會心微笑。會長也笑笑,把頭搖搖。

長順說:「會長,那就當真到我家裡喝酒去,我有肥麂子肉下酒!好在下河船還到不了,這幾天你不用忙。」

會長說:「好,看看你橘子園去。我正要裝船橘子下省去送人,你賣一船橘子把我吧。不過,親家我們先說好,要接我的錢,不許夭夭賣乖巧,把錢退來還去不好看!」

橘子園主人笑著說:「好好,一定接錢!我們公平交易做一次生意。」

不多久,兩個人當真就過河下蘿蔔溪。

長街上只見本地人一擔一籮挑的背的全是橘子,到得河邊時,好些橘子和蘿蔔都大堆大堆擱在乾涸河灘上,等待上船。會長向一個站在橘山邊的本地人詢問道:「大哥,你這個多少錢一百斤?」那人見會長問他,只是搖頭憨笑:「會長,不好賣!一塊錢五十斤,十八兩大秤,還賣不掉!你若要我送些大的好的到寶號上去,我家裡高村來的貨,有碗口大,同蜂糖一樣甜,保你好吃。」

「你這個是酸的甜的?」

「甜得很。會長你試試看。」

「蘿蔔呢?」

那人只是乾笑。因為蘿蔔太不值錢了,不便回答。蘿蔔從水路運到四百里外的地方去,還只值一塊錢一百斤,這地方不過三四毛錢一百斤罷了。

其時有幾個跑遠路差人,正從隔河過渡,過了河,上岸一見橘子,也走過來問橘子價錢。那本地人說:「副爺,你儘管吃,隨便把錢。你要多少就拿多少去!」

幾個人似乎不大理會得生意人的好意,以為是怕公事上人,格外優待,就笑著蹲身揀選橘子。選了約莫二十個頂大的,放在一旁,取出兩手錢票子作為貨價,送給那本地人。那人不肯接錢。誰知卻引起了誤會,以為不接錢是嫌錢少,受了侮辱,氣勢憤憤的說:「兩毛錢你還嫌少嗎?你要多少!」

那人本意是東西不值錢,讓這些跑路的公事上人白吃,不必破費。見他們錯怪了人,趕忙把票子捏在手上,笑臉相迎的說:「副爺,不是嫌少,莫見怪!……橘子多,不值錢,我不好意思收你的錢!」

就中一個樣子刁狡,自以為是老軍務,什麼都懂,瞞不了他。又見長順等在旁邊微笑,還不大服氣,就輕聲的罵那個賣橘子的,罵給長順會長聽。

「你媽個……把了你錢還嫌少!現錢買現貨,老子還要你便宜?」這一來,本地人不知說什麼好,就不再介面了。幾個人將橘子用手巾帽子兜住,另外又掉換了四個頂大的橘子,揚長不顧走了。

那賣橘子的把幾張骯髒的小角票拈在手上搖搖,不自然的笑著,自言自語的說:「送你吃你不吃,還怪人。好一個現錢買現貨,錢從那裡來的?羊毛出在羊身上,還不是湘西人大家有分。」

長順說:「大哥,算了吧。他不懂你好心好意,不領情。一定是剛從省裡來的,你看神氣看得出。這種人你還和他爭是非?」

那人說:「他們那麼不講理,一開口就罵人,我才不怕他!委員長到這裡來也得講道理!保安隊,沙腦殼,碰兩下還不是一包水?我怕你?」

兩個人看看這小生意人話說的無意義,冬瓜胡蘆一片藤,有把在當地十年來所受外鄉人欺壓的回憶牽混在一起情形,因此不再理會,就上了渡船。

弄渡船的認得會長和長順,不再等待別的人客,就把船撐開了。

長順說:「親家,你到了幾隻船?怕不有上萬貨物吧。」

會長說:「船還在潭灣,三四天後才到得了,大小一共六隻。這回帶得有好海參——大烏開,大金鉤蝦,過幾天我派人送些來。」渡船頭艙板上全是橘子,會長看見時笑笑的問那弄渡船的:「大哥,你那裡來這麼些橘子?」

站在船尾梢上用槳划水的老者,牙齒全脫光了,嘴癟癟的,一面搖船一面笑。「有人送我的,會長。你們吃呀!先前上岸那幾個副爺,我要他們吃,他們以為我想賣錢,不肯吃,話聽不明白,正好像逢人就想打架的樣子,真好笑。」於是咕嘍咕嘍無機心的笑著。

會長和長順同時記起河灘上那件事情,因此也笑著。長順說:「就是這樣子,說我們鄉下人橫蠻無理,也是這種人。以為我們湘西人全是土匪,也是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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