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夭也笑著,不承認罪過。「爹,你親自派我的事,我不會忘記,二姊告我的事,雜七雜八,說了許多,一面說,一面又拉我到場上去看賣牛,我就只記得小牛,記不得魚了。太平溪田家人把兩條小花牛牽到場上去出賣,有人出二十六塊錢,還不肯放手!他要三十。我有錢,我就花三十買它來。好一對牛,長得真好看!」
長順說:「夭夭,你就會說空話。你把牛買來有什麼用。」
夭夭:「牛怎麼沒用?小時好看,長大了好耕田!」
「人長大了呢,夭夭?」爹爹意思在逗夭夭,因為人長大了應合老話說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夭夭就得嫁出去。
夭夭領悟得這句笑話意思,有點不利於己,所以不再分辯,拾起地下一線狗尾草,銜在口中,直向竹林一方跑去。二姑娘口中叫著「夭夭,夭夭,」也笑笑的走了。老水手卻留在那裡看他們下橘子,不即去看那個新窖。
稅關中人望定長順兩個女兒後身說:
「滕老闆,你好福氣,家發人興。今年橘子結得真好,會有兩千塊錢進項吧,發一筆大財,真是有土斯有財!」
長順說:「師爺,你那知道我們過日子艱難!這水泡泡東西,值什麼錢,有什麼財發?天下不太平,清閒飯不容易吃,師爺你那知我們鄉下人的苦處。稍有幾個活用錢,上頭會讓你埋窖?」
那稅局中人笑將起來,並說笑話:「滕老闆,你好像是怕我開借,先說苦,苦,苦,用雞腳黃連封住我的口,免得我開口。誰不知道你是蘿蔔溪的‘員外’?要銀子,窖裡怕不埋得有上千上萬大元寶!」
「我的老先生,窖裡是銀子,那可好了。窖裡全是紅薯!師爺,說好倒真是你們好,什麼都不愁,不怕,天塌了有高長子頂,地陷了有大胖子填。吃喝自在,日子過得好不自在!要發財,積少成多,才真容易!」
「常言道:這山望見那山高,你那知道我們的苦處。我們跟局長這裡那裡走,還不是一個‘混’字,隨處混!月前局長不來,坐在銅灣溪王寡婦家裡養病,誰知道他是什麼病?下面有人來說,總局又要換人了,一換人,還不是上下一齊換,大家捲起行李鋪蓋滾蛋!」
老水手聽說要換人,以為這事也許和「新生活」有點關係,探詢似的插嘴問道:「師爺,縣裡這些日子怕很忙吧?」
「我說他們是無事忙。」
「師爺,我猜想一定有件大事情。……我想是真的……我聽人說那個,一定是……。」老水手趑趑趄趄,不知究竟怎麼說下去。他本不想說,可又不能長久憋在心上。
長順以為新聞不外乎保安團調防撤人。「保安團變卦了嗎?」
「不是的。我聽人說,‘新生活’快要來了!」
他本想把「新生活」三字分量說得重重的,引起長順注意,可是不知為什麼到出口時反而說得輕了些。稅局中人和橘子園主人同聲驚訝的問:「什麼,你說……新生活要來了嗎?」事實上驚訝的原因,只是「新生活」這名詞怎麼會使老水手如此緊張,兩人都不免覺得奇怪。兩人的神氣,已滿足了老水手的本意,因此他故意作成千真萬確當神發誓的樣子說:「是的,是的,那個要來了。他們都那麼說!我在坳上還親眼看見一個偵探,扮作玩猴子戲的,問我到縣裡還有多遠路,問明白後就忙匆匆走了。那樣子是個偵探,天生賊眉賊眼,好像正人君子委員的架式,我賭咒說他是假裝的。」
兩個人聽得這話不由笑將起來,新生活又不是人,又不是黨,來就來,派什麼偵探?怕什麼?值得大驚小怪!兩人顯然耳朵都長一點,明白下邊事情多一點,知道新生活是什東西的,並不覺得怎麼嚇怕的。聽老水手如此說來,不免為老水手的慌張處好笑。
稅局中人是看老《申報》的,因此把所知道的新事情說給他聽。但就所知說來說去,到後自己也不免有點「茅包」了,並不十分了解新聞的意思,就不再說了。長順十天前從弄船人口中早聽來些城裡實行新生活運動的情形,譬如走路要向左,衣釦得扣好,不許赤腳赤背膊,凡事要快,要清潔……如此或如彼,這些事由水手說來,不覺得危險可怕,倒是麻煩可笑。請想想,這些事情若移到鄉下來,將成個什麼。走路必向左,鄉下人怎麼混在一處趕場?不許脫光一身,怎麼下水拉船?凡事要爭快,過渡船大家搶先,不把船踏翻嗎?船上灘下灘,不碰撞打架嗎?事事物物要清潔,那人家怎麼做黴豆腐和豆瓣醬,澆菜用不用大糞?過日子要衛生,鄉下人從那裡來衛生丸子?紐扣要扣好,天熱時不悶人發痧?總而言之就條例言來都想不通,做不到。鄉下人因此轉一念頭:這一定是城裡的事情,城外人即不在內。因為弄船人到了常德府,進城去看看,一到衙門邊,的的確確有兵士和學生站在街中干涉走路扣衣釦,不聽吩咐,就要挨一兩下,表示不守王法得受點處分。一齣城到河邊,傍吊腳樓撒尿,也就管不著了。因此一來,受處分後還是莫明其妙,只以為早上起來說了夢,氣運不好罷了。如今聽老水手說這事就要來鄉下,先還怕是另外得到什麼訊息,長順就問他跟誰聽來的。老水手自然說不具體。只說「一定是千真萬真。」說到末了,三個人不由得都笑了。因為常德府西門城外辦不通的事,呂家坪鄉下那會辦得通。真的來,會長走錯了路,就得打手心了。一個村子裡要預備多少板子!
其時兩個上樹摘橘子的已滿了筐,帶下樹來。稅局中人掏出兩塊錢遞給長順,請他笑納,表個意思。長順一定不肯接錢,手只是搖。
「師爺,你我自己人,這把錢?你要它,就挑一擔去也不用把錢,橘子結在樹梢上,正是要人吃的!你我不是外人,還見外!」
稅局人說:「這不成,我自己要吃,拿三十五十,不算什麼。我這是送人的!借花獻佛,不好意思。」
「送禮也是一樣的。不嫌棄,你下頭有什麼人要送,儘管來挑幾擔去。這東西越吃越發。」
稅局中人執意要把錢,橘園主人不肯收。「師爺,你真是見外我姓滕的不夠做朋友!」
「滕老闆,你不明白我。我同你們上河人一樣脾氣,腸子直,不會客氣。這次你收了,下一次我再來好不好?」
老水手見兩人都直性,轉不過彎來,推來讓去終不得個了結,所以從旁打圓成說:「大爺,你看師爺那麼心直,就收了吧。」
長順過意不去,因此又要長工到另外一株老樹上去,再摘五十個頂大的添給師爺。這人急於回鎮上,說了幾句應酬話,長工便跟在他身後,為把一大籮橘子扛走了。
老水手說:「這師爺人頂好,不吃煙,不吃酒。聽說他祖宗在貴州省做過督撫。」
長順說:「人一好就不走運。」
夭夭換了毛藍布衣服,拉了只大白狗,從家裡跑來,見他父親還在和老水手說話,就告他父親說:「爹,滿滿說什麼‘新生活’要來了,我們是不是又躲到齊梁橋洞裡去?」
長順神氣竟像毫不在意:「來就讓他來好,夭夭,我們不躲他!」
「不怕鬧嗎?」
長順忍不住笑了:「夭夭,你怕你就躲,和滿滿一塊兒去。我不躲,一家人都不躲。我們不怕鬧!它也不會鬧!」
夭夭眼睛中現出一點迷惑,「怎麼回事?」要老水手為答解。
老水手似乎有點害羞,小眼睛巴巴的,急嚷著說:
「我敢打賭,賭個小手指,它會要來的!夭夭,你爹懂陰陽,今年六月裡漲水,壩上金鯉魚不是跑出大河到洞庭湖去了嗎?這地方今年不會太平,打十回清醮,燒二十四斤檀香,乾果五供把做法事的道士脹得昏頭昏腦,也不會過太平年。」
長順笑著說:「那且不管它,得過且過。我們還是家裡吃酒去吧。有麂子肉和菌子,炒辣子吃。」
老水手輸心不輸口,還是很固執的說:「長順大爺,我敢同你賭四個手指,一定有事情,要變卦。算不準,我一口咬下它。」
夭夭平時很信仰她爹爹,見父親神氣泰然,不以為意,因此向老水手打趣說:「滿滿,你好像昨天夜裡挖了一缸金元寶,只怕人家攔路搶劫,心裡總虛虛的。被機關打過的黃鼠狼,見了碓關也害怕!新生活不會搶你金元寶的!」
老水手舉起那隻偏枯不靈活手臂,向對河坳上那一簇紅豔豔老楓木樹,用笑話回答夭夭說的笑話:「夭夭,你看,那是我的家當!人說楓香樹下面有何首烏,一千年後手腳生長齊全,還留個小辮子,完全和人一樣,這東西大月亮天還會到處跑,走路飛快!挖得了它煮白毛烏骨雞吃,就可以長生不老。我那天當真挖得了它,一定燉了雞單單請你吃,好兩人上天做神仙,仙宮裡住多有個熟人,不會孤單!今天可餓了,且先到你家吃麂子肉去吧。」
另外一個長工相信傳說,這時卻很認真的說:「老舵把子怎不請我呢?做神仙住大花園裡,種蟠桃也要人!」
「那當然。我一定要請你,你等著!」
「我吃個腳拇指就得了。」
話說得憨而趣,逗引得大家都發了笑。
幾個人於是一齊向家中走去。
因為老水手前一刻曾提起過當地「風水」,長順是的確懂那個的,並不關心金鯉魚下洞庭湖,總覺得地方不平凡,來龍去脈都有氣勢,樹木又配置得恰到好處,真會有人材出來。只是時候還不到。可是將來應在誰身上?不免令人納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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