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城。
芙蓉樓。
三層,雅間。
曹操負手立在窗前,凝望著街上稀稀拉拉的百姓,耐心等待著袁紹的出現:「仲德,人員都安排好了嗎?」
屋內端坐的程立呷口茶,輕聲道:「將軍放心便是,當日便已經安排妥當,這芙蓉樓便是咱們的暗穴之一,保證出不了差錯。」
校事府的暗穴會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出現,他們同樣會自己經營,充當一部分獎金、俸祿,但關鍵還是在為收集、轉運情報而設立。
「恩。」
曹操輕聲回應,舒口氣:「如此最好。」
程立為自己斟滿茶水,轉而言道:「將軍,聽說你與袁紹乃是好友,若是他知道了真相,豈不是會被氣死?你心裡會好受嗎?」
「當然!」
曹操毫不猶豫地點點頭,彷彿渾不在意似的:「他若是被氣死,倒省得咱們親自動手了,這難道不是好事?」
嘶—!
程立皺著眉,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不過,聽到曹操如此回答,倒是頗為符合自己的三觀。
男人嘛!
在關鍵時刻就得狠一點。
什麼倫理道德,什麼禮樂綱常,全都是個屁。
這種東西只能困得住慫包,但絕不能難住真英雄。
很明顯,曹操便是真正的英雄,是一個可以成大業的英雄。
他絕不會因為友情,便耽誤自己的大事。
程立哂然一笑,瞬間便接受了曹操的觀點:「這倒也是,我現在有點想要見識一下袁紹的表情了,估摸著一定非常有趣。」
「他?」
曹操捏著頜下一縷山羊鬍,腦海中不停幻想袁紹的表情:「憑我對袁紹的瞭解,他憤怒的模樣,一定非常醜,到時候你可得小心點,千萬別被嚇著了。」
「哈哈哈。」
程立仰天哈哈一聲:「聽說袁紹姿容偉岸,相貌英俊,他出糗的模樣,我還真沒見過,這回可是要見見,那模樣有多醜了。」
曹操笑了笑,輕聲道:「醜嘛......倒也不是有多醜,只是他一旦憤怒起來,麵皮、唇角會跟著抽搐,連帶著他的鼻子,也跟著一起動。」
「這......」
曹操思索良久,也沒有想到一個合適的形容詞,終於還是擺擺手:「你可以想象一下,一頭瘋牛打響鼻的模樣。」
「瘋牛打響鼻?」
程立腦海中立刻勾勒出了畫面。
原本是勤勤懇懇勞作的耕牛,忽然開始面目猙獰,怒目圓睜,那碩大的鼻子伴隨著強烈的鼻息有節奏的忽大忽小,起伏不定。
若僅僅只是這樣,還自罷了,但下一個瞬間,程立腦海中耕牛的模樣,換成了姿容偉岸的袁紹,僅僅只有鼻子沒有變化,奇葩的既視感頓時讓程立忍不住了。
啊噗—!
方才送到嘴裡的一口茶,直接被程立噴了出來,笑得前仰後合,捧腹不止:「將軍,您這麼說袁紹,會不會有些太過分了?」
曹操則是非常平澹,咧嘴一笑:「過不過分,待會兒你不就知道了嗎?說不定,你會覺得我說得太輕了,畢竟是朋友嗎,總得給他留點面子。」
「哈哈哈!」
旋即,又是一陣鬨堂大笑。
篤!篤!篤!
正在這時,房門敲響。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外面傳入:
「將軍,人已經來了。」
「好。」
曹操應了一聲,深吸口氣,努力讓自己恢復。
跟著,他坐在程立對面,一邊飲茶,一邊耐心等待。
沒一會兒。
便聽到廊道中有噠噠的腳步聲響起。
曹操扭頭望去。
但見,門被輕輕推開。
從外面轉入一個身穿粗布的熟悉面孔。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袁紹。
「本初!」
曹操急忙迎上去:「沒想到,真是你啊。」
袁紹同樣長出了口氣,緊握著曹操的手:「孟德,自雒陽一別,咱們有三年沒見過了吧?沒想到會以這樣一種方式碰面。」
「恩。」
曹操點點頭:「的確有三年了,來,咱們進來聊聊。」
袁紹求之不得,飛快點頭:「好,是得好生聊聊。」
二人分賓主落座,早有程立烹好茶水,為二人斟滿。
袁紹小呷一口,旋即直言道:「孟德,聽說你如今被那小皇帝貶成了馬伕,這怎麼能行,你給他立下了汗馬功勞,結果卻成了馬伕,我都替你感到悲哀。」
曹操則是笑了笑:「這不全都是拜你所賜嗎?如果不是子遠臨時趕來我軍營地,還帶著你的佈防圖,我曹操豈會落得今日這般地步。」
「呃......」
袁紹略微停頓後,輕聲言道:「雖然是我的過錯,但畢竟下令的是小皇帝,足以證明他對孟德你是不信任的。」
不得不承認。
袁紹的角度還是很正確的。
如果當真是這樣,還自罷了,但偏偏,這一切全都是曹操自導自演的大戲。
曹操面帶微笑地點點頭,輕聲道:「你說的沒錯,不過我忘記告訴你了,下令的雖然是陛下,但卻是我曹操主動請求的。」
「恩?」
袁紹頓時一愣,身子戰術性後仰,彷彿被曹操犀利的眼神所震懾。
雖然,一時間他還沒反應過來,但內心已然升騰起一抹澹澹的不安:「孟德,你切莫開玩笑,被貶為馬伕,是你請求的?這怎麼可能!」
「當然不可能。」
曹操立刻搖頭否定。
呼—
袁紹暗鬆口氣:「你嚇死我了。」
曹操立刻補充道:「貶為馬伕是陛下下令,但請求制裁,是我主動請求的,目的就是要引你上鉤,讓你主動來尋我。」
嘶—!
袁紹驚詫,倒抽一口涼氣。
面對曹操犀利的眼神,他額頭冒汗,內心巨震。
原本,他在路上想了各種招降的話術,甚至準備n多籌碼,在這一刻,頓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驚懼。
靜!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雅間中噤若寒蟬,落針可聞,安靜得彷彿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此刻的袁紹,儼然失去了笑容,慍色逐漸浮於面上:「孟德,這話可開不得開玩笑,我此番前來,乃是與你商談大事的。」
「哈哈!」
曹操依舊是混不吝的模樣,仰天狂笑一聲,旋即雙眸驟然陰鷙,冷聲言道:「本初,你覺得我像是在開玩笑嗎?」
「這......」
袁紹漠然,不知如何應答。
曹操則是繼續道:「本初,想來你自己也應該清楚,如今北方只剩下你一個諸侯,對於張遼、徐榮,甚至是呂布、黃忠而言,你這顆首級價值萬金。」
「我曹操的軍隊戰鬥力雖然強悍,但畢竟是同僚,萬一引起爭執,大打出手,將來難免會鬧矛盾,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所以沒辦法......」
曹操攤了攤手,不以為意地道:「我只能出此下策,想辦法讓你主動找過了,這樣既可以獲取戰功,又不至於傷了同僚之間的和氣,可謂是一舉兩得。」
「本初啊。」
曹操故意湊近,唇角微揚起個弧度,綻出一抹澹澹的陰鷙:「你覺得兄弟我這條計策,到底如何?是不是驚為天人,不露痕跡?」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
「......」
當即,曹操狂浪的笑聲響起,宛如一柄鋼刀,狠狠戳中了袁紹的心,瞬間將其心中的幻境全部擊碎,淪為鏡花水月,煙消雲散。
憤怒!
宛如一條火熱的巨龍,自內心深處,頃刻間暴起。
袁紹勐拍桌桉,發出蓬的一聲巨響,身子如同炮彈一般,作勢便要彈射而起,跟著對曹操大打出手,將其撕成碎片。
可隨之而動的,乃是提前隱蔽在屋子裡的刀斧手,森冷的刀鋒如同綻放的耀芒一般,齊刷刷衝著袁紹撲過來。
彷彿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三、四柄寰首刀便架在了袁紹脖頸,七、八隻大手直接將袁紹、逢紀等人按住,絲毫沒有動彈的可能。
「曹阿瞞!」
「你個雜碎!」
「你不得好死!」
「我袁紹即便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袁紹嗞著鋼牙,怒目圓睜,麵皮上的肌肉不停顫動,倆眼珠子幾乎要瞪爆,碩大的鼻子發出濃重的鼻息,伴隨著顫動的肌肉,起伏不定。
「仲德你瞧,是不是很醜。」
曹操抬手指向袁紹,一臉興奮地扭頭瞥向程立。
「還真是......」
程立皺眉打量著袁紹,緩緩點頭道:「挺醜的。」
袁紹愈加憤怒,面目更加猙獰:「醜你大爺,曹阿瞞,你不得好死,居然連朋友都算計,我袁紹即便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曹操則是哂然一笑,完全不把袁紹的話放在心裡:「本初,你還是這麼天真,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就你這樣的人,如果不是出身袁氏,豈能成為一方諸侯。」
「咱們各為其主,我曹操即便是殺了你,也絲毫不過分,這叫立場,與朋友無關,若是論朋友,逢年過節,我會拿些禮品祭奠你,有此足矣。」
曹操此人素來是公私分明。
他們的確是朋友,但不能因為這一層關係,便壞了自我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