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感覺到族長難當,一個有良知的族長,更是如此。
鄧雲明顯不是要為鄧家購買資產,而是要將各大豪族吸乾,以其全部的養料,令鄧家的實力更加強大。
「你這是何表情?」
鄧雲察覺到鄧同神色異常,皺眉氣惱道:「你放心吧,即便咱們還要繼續出手,我鄧雲也不會使用上次的辦法,咱們再另外想招便是。」
「你呀—!」
鄧雲頗為不屑地搖了搖頭:「我真不知道家主因何就看上你了,沒一點魄力,豈能坐得穩這世家豪族族長的位置。」
其實,鄧同何嘗不知道族長難當,這可不單單是要靠威信力,就能鎮得住全族內部各大力量,而是要恩威、手段並重,缺一不可,才可能穩定內部。
否則......
即便你當上了族長,來自族中內部的壓力,便可令你崩潰,就更別提還要帶領全部族人,振興門楣,發揚光大了。
鄧同長出口氣,乾脆一句話,直接懟了回去:「我從沒有覬覦過那個位置。」
鄧雲也得再計較,吐口開聲道:「行吧,等會兒全部由我操作,你還是去你的公車署吧,聽說已經湊夠九十餘人了,立馬要開考了。」
鄧同一拱手:「告辭。」
言罷。
他貓著腰,出了馬車,長舒口氣,這才散去了眉頭的壓抑。
一路直奔公車署,帶著鄧氏的考生參加考課。
忙碌半日,待考生出了考場,鄧同也沒有去駔會,而是直接出城,直奔新野。
回到新野時,已是傍晚。
鄧家老宅。
書房。
鄧同照例趕來彙報,上前一揖:「家主。」
「你先過來。」
不等鄧同開口,鄧勳招手示意其上前:「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去辦。」
鄧同皺著眉:「不知家主,所謂何事?」
鄧勳從書桉上拾起帛書,遞給鄧同:「賢侄,這是朝廷前些日子,在新野安裝的最新水利機械裝置,名曰高筒轉車。」
「這......」
鄧同接過帛書,眼珠子一掃,點點頭:「家主,小侄知道此事,怎麼,有事兒嗎?」
鄧勳捏著頜下一縷山羊鬍:「那你可知這東西有多厲害嗎?」
鄧同微微蹙眉:「家主,您這是何意?」
鄧勳輕聲道:「這東西每日不停轉動,可以把水引向更遠的地方,足足讓朝廷的公田平白多出了十餘萬畝水田,保守估計畝產量至少能提升兩成。」
「啊?」
鄧同一臉的不敢置信:「這麼厲害?」
鄧勳點點頭:「這只是保守預估而已,如果再加上朝廷別的農耕策略,比如農家肥等,可能產量還會再提高。」
「這......這怎麼......」
鄧同打量著手上的帛書,皺眉問道:「家主,這高筒轉車當真有這麼厲害嗎?居然可以多出這麼多水田?」
「恩。」
鄧勳極其肯定地道:「族裡的人已經確定過了,新野令在全縣的數個河流節點,全部安裝上了高筒轉車,而且還派屯田軍駐守,以防機密外洩。」
「那這......」
鄧同拿著手上的帛書,不由好奇。
「這是族人花了一吊錢,買通看守,從上前仔細臨摹出來的。」
「我找匠人看過了。」
鄧勳深吸口氣,又緩緩撥出:「匠人說這東西造出來不難,但關鍵是裡面的這個可以轉動的部件,必須是鐵製,否則必會將其壓垮。」
「簡單吶。」
鄧同毫不猶豫,當即言道:「咱們鄧家又不是沒有冶鑄作坊,找匠人去彷一個出來便是,這又有何難?」
言至於此,鄧同忽然發現鄧勳面色有些不對。
他勐然意識到,如果事情這麼簡單,家主不應該想不到:「家主,難不成,咱們鄧家冶鑄作坊彷不出來嗎?」
「恩。」
鄧勳緩緩點頭,面色極其難看:「咱們作坊裡的匠人說了,這鐵圈還自罷了,只需要按照尺寸製作鐵範,然後澆鑄出來即可。」
「可是......」
鄧勳撥出一口濁氣:「這兩個鐵圈中間的珠子,需要協同配合,承受來自轉車的力量,咱們的冶鑄作坊怕是造不出。」
「不可能吧?」
鄧同一臉的不敢置信:「家主,孔家的冶鑄水準雖然比較高,但咱們鄧家的水準,同樣不差,憑什麼他們能做出來,但咱們卻做不出來?」
「我不信!」
鄧同搖了搖頭。
「已經塌了。」
鄧勳吐口氣,失落地瞥向對方:「咱們按照朝廷高筒水車的模樣,彷造出了一個,可惜才剛把水車立起來,不到半個時辰,便倒塌了。」
「這是壞掉的轉動部件。」
言罷,鄧勳把旁邊的木盒拿過來,轉呈給鄧同:「你自己瞧瞧吧,不僅鐵珠碎裂,甚至連外面的鐵圈,也跟著碎裂了。」
「啊?」
鄧同凝望著滿木盒的殘渣,眼瞪如鈴,難以置信:「這......這怎麼可能?莫非咱們鄧家的匠人,不如孔家?」
「這只是其中之一。」
鄧勳早已分析過此事,皺眉言道:「根據老師傅說的,咱們鑄造出來的鐵圈,質地顯軟,根本承受不住轉車的力量。」
「而且,裡面的珠子鑄造非常耗時費力,上千枚珠子裡,才能挑出七、八個合格的珠子,而且質地同樣偏軟,根本承受不住這麼大的力量。」
漢末時期雖然有了鋼製產品,但大都是百鍊鋼,需要不斷進行鍛打,通過固體滲碳技術,使之變成鋼製品。
但即便如此......
這樣的產品,依舊屬於表面鋼化,內部依舊是鐵質,以這樣的品質,想要承受巨大的木製轉車,是壓根不可能辦到的。
何況,這種表面光滑的圓弧狀,壓根不是靠鍛打能進行滲碳處理的,因而鄧家出產的鐵圈、鐵珠,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就是一種偏柔性的熟鐵製品。
「老師傅說......」
鄧勳抬眸望向鄧同,輕聲言道:「朝廷一定是革新了鑄鐵工藝,否則不可能鑄造出此等精密的零件。」
仔細想想,自家冶鑄作坊,通過疊鑄技術,從上千枚鐵珠中,才能有七八枚合格的鐵珠,而朝廷在南陽這麼多高通轉車,恐怕非得上萬,甚至十萬、百萬枚鐵珠,才能篩選出來。
可是......
前段時間,朝廷的冶鑄作坊全部都在鍛造農具,哪有時間生產鐵珠?
若是以此倒推,朝廷的冶鑄作坊進行了更新換代,的確是非常有可能,而且是目前狀況的唯一合理解釋。
「家主,您的意思是......」
鄧同忽然感覺有些不對勁兒,試探性問道。
「恩。」
鄧勳毫不猶豫地點點頭:「賢侄,你應該清楚高筒轉車的意義,只要有這些東西,咱們鄧家相當於平白獲得了十餘萬畝良田。」
「如此一來,每年的糧食收成,至少可以提高一成,甚至更多,所以不管怎樣,這項鑄鐵的工藝技術,咱們鄧家必須要掌握。」
「我意!」
鄧勳倒也懶得廢話,和盤托出道:「讓你派人去打探朝廷各個冶鑄作坊,這些東西到底是從哪裡鑄造出來的。」
「然後,不管你是偷也好,還是派人學也罷,總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此鑄鐵技藝,傳回咱們鄧家,明白嗎?」
咕嚕!
鄧同喉頭滾動,神色悠悠:「家主,咱們為何不能向縣衙申請,讓朝廷多備些高筒水車,給咱們鄧家也配備兩個,大不了每年給點錢,這不就行了?」
「哼!」
鄧勳輕哼一聲,不以為意地道:「賢侄,如果朝廷想要給咱們裝,又豈會派屯田軍在高筒轉車處駐守呢?」
「這可不僅僅是保證灌既,增加畝產的事情那麼簡單,雖然陛下沒有對咱們下死手,但終歸還是會提防咱們。」
「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
鄧勳深吸口氣,又緩緩撥出,心中的不安更盛:「咱們陛下太明白這個道理了,他是想要以此法,擺脫對世家大族的依賴啊。」
老而不死是為賊!
鄧勳已經年過七旬,經歷了太多的事情,看過太多的鬥爭,這一雙慧眼總是能察覺到別人察覺不到的深度。
正因為如此,他才能當上百年世家豪族的族長,帶領全族的鄧氏,繼續頑強的生活在這片土地上,令鄧氏的榮光得以延續。
「賢侄啊!」
鄧勳抬眸望向對方,極其鄭重地道:「我知道你心理怎麼想的,但這關乎於鄧氏一族的生存,請你切記要狠下心來,否則咱們鄧家必將招來禍患。」
「咱們這位陛下雖然年輕,但這手段層出不窮,即便是老朽,也是時常被他牽著鼻子走,稍加不慎,便會掉入他設好的陷阱中。」
鄧同深吸口氣,艱難地一揖:「家主放心,此事交給侄兒即可。」
鄧勳點點頭:「切記!此事乃是機密,不可為外人道,更不可授之以柄,明白嗎?」
鄧同頷首:「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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