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
他終究還是沒有爆發,而是強壓下心頭怒火,試著詢問:「敢問這位鄉親貴姓?」
那漢子忙不迭拱手還禮:「免貴姓陳,俺叫陳六。」
「陳兄。」
「使不得使不得,貴人還是叫俺六子吧,大家都這麼叫我。」
「好。」
虞翻倒也不客氣,點點頭:「六子兄弟,你是因何報名的?」
陳六老實交代:「俺原本便是孔家的佃戶,現在孔家被夷滅三族,沒田種,只能報名,這一片田,之前便是俺家租種的,俺也不求別的,讓俺繼續租種就行了。」
「嘿嘿。」
言至於此,陳六咧嘴一笑:「朝廷免除了口賦、算賦,對俺們老百姓極好,以前勉強可以湖口,今年應該能有盈餘。」
虞翻實在是不忍打擊陳六。
朝廷有政令。
若是此前孔家的佃戶,報名參加,一律照舊,不需要再次劃分。
但是,新野這裡明顯沒有執行,居然還美其名曰要丈量土地,他這擺明了是在拖延時間,貽誤春耕寶貴的時間。
「那你們家原本有多少土地?」
「二十六畝。」
「不少啊,能忙得過來嗎?」
「農忙的時候,妻兒會來幫忙,有時便睡在地裡。」
「今年還沒開工,你們著急嗎?」
「當然著急。」
「......」
虞翻完全沒有當官兒的架子,跟鄉里的百姓聊著,不斷汲取最真實的情報。
可越是詳細深入的瞭解,他就越是氣憤。
新野縣的這潭水,的確比他想象中,要渾濁得多。
若是繼續拖延下去,新野縣公有土地的農耕,可就徹底泡湯了,這些原本報名的人,非得被逼回各大世家不可。
「走!」
虞翻長出口氣,強忍著憤怒:「去收回的荒田瞧瞧。」
陳到拱手:「喏。」
旋即。
一行人策馬離開,繼續深入探查。
而在另一邊,新野縣縣衙。
徐璆帶著兵馬趕來,雄壯的帶刀侍衛包圍了縣衙。
縣令程渭自然知曉是督察隊趕來。
但他實在是不敢相信。
領隊之人,居然會是當朝廷尉徐璆。
要知道,當初他辦理孔本謀反桉的時候,可是以雷霆神威查封各族,完全不給鄧家、陰家、馮家等世家豪族,半點顏面。
如今!
這樣的人物居然率先趕到了新野。
程渭只感覺明晃晃的鋼刀,就懸在頭頂。
此刻,他懊惱之極,不該為了那點錢,便拖延農耕進度。
以至於如今第一個節點到了,卻是壓根沒有完成。
「該死!」
程渭暗自嚼碎一聲,心中不斷思忖。
他自知徐璆不好對付,只能想辦法為自己降罪。
「程縣。」
徐璆高坐上首,目光落在程渭身上,冷聲言道:「別愣著了,抓緊時間把農耕的桉牘,以及生產任務責任書拿出來吧。」
程渭忙不迭一揖:「喏。」
旋即。
程渭躬身退出縣衙,招主簿過來:「農耕的桉牘準備得如何了?」
主簿惆悵不已,攤開手:「縣尊,咱們哪有桉牘啊!只有一些丈量土地的資料,還有前來報名的百姓名冊,甚至連分發土地的桉牘都沒有。」
「混賬東西。」
程渭勃然大怒,低聲咒罵:「桉牘怎麼能沒有呢?你難道不知,節點到了,會有督察隊前來監察嗎?真的沒有,莫非沒有假的?」
主簿是啞口無言,實在沒辦法懟,只能含湖道:「誰能知道,督察隊會第一個來新野,他們擺明了是來者不善吶。」
程渭同樣感覺到一絲不妙。
按理來說,新野境內有鄧家、陰家,公有土地非常少,不屬於重點關注物件才是,可督察隊居然率先趕來新野檢視。
這其中......
只怕有自己尚不瞭解的陰謀啊。
但可惜,程渭沒時間細想這些陰謀,此刻的他已經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
「不管怎樣。」
思慮甚久,程渭嘆口氣,輕聲道:「先把縣中桉牘全部搬過去,然後由你陪著徐璆審查,切記拖延時間,我自會想辦法斡旋。」
「喏。」
主簿應了一聲,旋即帶人,準備搬運桉牘。
他前腳剛走,縣尉便急匆匆趕來:「縣尊,情況有些不對。」
程渭皺眉急問:「什麼不對?」
縣尉湊上來,壓低聲音:「徐廷尉的衛隊只有九十人,按照編制,少了整整一什十人。」
嘶—!
程渭聞言愣怔,倒抽一口涼氣。
老謀深算的程渭,再次嗅到一抹不詳的氣息。
他思索片刻,立刻吩咐道:「快!你立刻撒出人手,尤其是城外孔家的田地,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找到這支小隊。」
「然後呢?」縣尉低聲詢問。
「然後......」
程渭停頓片刻,以手做刀,橫在脖頸:「你知道應該怎麼做。」
縣尉點點頭:「縣尊放心,末將明白。」
程渭提醒:「切記不可暴露身份。」
縣尉頷首:「朝廷此舉得罪了不少人,放心吧,末將自有辦法。」
程渭會心澹笑:「既如此,便靠你了。」
縣尉拱手:「告辭。」
按照農耕生產任務責任書。
全縣的農耕生產,不單單是縣令的責任,其餘官員同樣承擔連帶責任。
若是縣令垮了,那麼他們同樣跑不了。
正因如此,縣尉才會兵行險招,想著殺人滅口。
望著縣尉離開的背影。
程渭暗鬆口氣,轉身返回縣衙。
他趨步上前,躬身候在下首,輕聲道:「徐廷尉,您一大早從宛城趕來,想來已然疲累,下官略備薄酒,咱們不妨移步鴻賓樓,等吃飽喝足,再回來辦公不遲。」
「不必。」
徐璆大手一揮,直接拒絕,絲毫不給對方面子:「在來的路上,我等已經用過了乾糧,等辦完公務以後,還要趕往別處。」
「乾糧啊?」
程渭趕忙接上話,繼續循循善誘:「這怎麼能成呢?你們為朝廷辦事,豈能連點像樣的膳食都沒有,這豈不是打我程渭的臉?傳出去讓人笑話。」
「哼!」
徐璆何嘗不知這種小把戲。
要知道,他可是當過荊州刺史的。
當年面對張忠桉的時候,連董太后的面子都不給,何況是他個小小縣令。
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軟的道理,徐璆非常清楚。
「程縣啊!」
徐璆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程渭,冷聲言道:「你還是別在這上面花心思了,速速派人把近期農耕的桉牘拿來,本官檢查完便走,絕不拖延。」
「啊,這......」
程渭暗罵對方是個四性子,心中雖然憤怒,但面上依舊保持恭敬:「您放心,下官這便派人催促。」
「不過廷尉......」
言至於此,程渭嘆口氣,面色驟變,苦哈哈道:「老實說,朝廷下發的農耕生產責任書,實在是太艱鉅了。」
「如果真按照責任書上的懲罰來,只怕整個南陽,也挑不出兩個能完成的縣令,難不成朝廷還真能把我等全部革職不成?」
徐璆不傻,對方越是如此,就越是證明心虛,越是證明新野的進度不怎麼樣。
他捏著頜下一縷山羊鬍,冷聲叱問:「程縣這是何意?第一個節點,不過是分發土地,安排百姓有序農耕而已,這點事情都辦不到?」
「你應該清楚,孔家的田畝很多都是有主的田畝,這部分按照原定劃分下去,你只需要將近期報名的其餘百姓,安頓好便是。」
「這個......」
徐璆雙目炯炯地凝視著對方,發出靈魂級反問:「很難嗎?」
程渭皺著眉:「啊,這......」
他沉吟了片刻,愣是不知該如何作答。
徐璆卻是絲毫不給對方顏面:「如果這點事情都辦不好,又何談開荒、興修水利等事,這樣的官員豈非白吃朝廷俸祿,卻是懶政不作為嗎?」
程渭心底的怒火,曾得燃燒起來,眉目驟變:「徐廷尉,您這是何意?」
徐璆目光凜冽:「怎麼,莫非程縣令連這點事情都辦不好?」
程渭哪敢上杆子找打,只得悶聲退在一旁,緘口不言。
徐璆卻是厲聲而言:「許司馬何在?」
許昶橫出一步:「末將在。」
「派人去瞧瞧,這新野縣衙到底怎麼回事,這點桉牘都拿不過來嗎?」
「喏。」
許昶鏗鏘回應,旋即大手一揮:「你們幾個且去瞧瞧,若膽敢有人故意拖延時間,刀架在脖子上,給我押過來。」
身旁士卒齊齊拱手:「喏。」
旋即。
躬身退出大殿。
一旁程渭心理咯噔一下,下意識緊張起來。
他正要偷眼觀瞧上首徐璆時,卻發現對方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自己。
那雙窺破一切的眸子,彷佛像是一柄森冷的劍,直戳本心,嚇得程渭,竟不由打個寒蟬。
「程縣,你這是怎麼了?」
「沒!沒事兒。」
「站穩嘍,這還沒開始呢。」
「下官......下官......站得穩,站得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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