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常喜歡那種想法,但舒適的彈簧床和棺材對他們不都是睡覺嗎?」
「棺材,」瑪麗·簡說,「是提醒他們自己最後的歸宿。」
由於這個話題變得陰鬱起來,桌上的人們沉默不語,此時馬林斯太太用別人聽不見的低聲對鄰座的人說:
「他們是些非常善良的人,那些修士,是非常虔誠的人。」
葡萄乾、杏仁和無花果,蘋果和橙子,巧克力和糖果,這時圍著桌子輪番傳遞,朱麗婭姨媽請所有的人都喝點紅葡萄酒或白葡萄酒。最初巴特爾·達爾西先生什麼酒都不要,但他的一個鄰座用肘子碰碰他小聲對他說了些什麼,他便答應把酒杯斟滿。當斟最後幾杯酒的時候,談話漸漸停了下來。接著是一陣沉默,只有喝酒和挪動椅子的聲音將它打破。三位莫肯家的小姐低頭望著桌布。某人咳嗽了一兩聲,幾個男士便輕輕拍拍桌子示意安靜。完全靜下來了,加布裡埃爾向後推開椅子站起身來。
拍桌子的聲音立刻變響以示鼓勵,接著又全都停了。加布裡埃爾將十個顫抖的手指按在桌布上,緊張地對大家笑了笑。他看到一排仰起的面孔,便抬眼望著枝形的吊燈。鋼琴正在彈奏一首華爾茲樂曲,他能聽見衣裙拂動客廳門的聲音。也許有人正站在外面碼頭上的雪地裡,仰首凝視著燈光照亮的窗子,傾聽華爾茲音樂。那裡的空氣純淨。遠處是樹上壓著積雪的公園。威靈頓紀念碑戴著一頂閃光的雪帽,耀眼的白雪覆蓋著西邊「十五畝地」的原野。
他開始演講:
「女士們先生們,
「今天晚上,如同往年一樣,這項非常令人愉快的任務註定又落在了我的頭上,但我恐怕我拙劣的演講才能實在是難以勝任。」
「不,不能這麼說!」布朗先生說。
「不過,無論如何,今晚我只好請你們理解我勉為其難的心意,注意聽一會兒我的演講,讓我盡力向你們表達我在這種場合的心情。
「女士們先生們,這已不是第一次我們聚在這個好客的房子裡,坐在這張好客的餐桌周圍。也不是第一次接受這幾位善良女士的熱情款待——或許我最好說,這幾位女士熱情的受害者。」
他的手臂在空中畫了一個圈,停頓了一下。大家都衝著凱特姨媽、朱麗婭姨媽和瑪麗·簡大笑或微笑,而她們也都高興得面色緋紅。加布裡埃爾膽子更大了,繼續說:
「我一年比一年更強烈地感到,我們國家沒有任何傳統像這種熱情好客的傳統那樣,給國家帶來如此的榮耀,值得如此小心地維護。就我自己的經歷而言(我訪問過國外許多地方),在現代國家中,這是一個少有的優良傳統。也許有人會說,對於我們,這毋寧說是一種弱點,而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情。但即使如此,我也認為它是一種高貴的弱點,一種我相信會在我們中間長期發展下去的弱點。至少有一點我是肯定的。只要這房子裡仍然住著前面提到的三位善良的女士——我從內心裡祝願她們還會在這裡住許多許多年——真正熱心殷勤的愛爾蘭好客傳統就會在我們中間繼續下去,我們的先輩把這種傳統傳給了我們,我們也必須把它傳給我們的子孫。」
一種真誠贊同的低語聲在桌子周圍傳開。這使加布裡埃爾突然感到,愛佛絲小姐不在這裡,她已不禮貌地走了;於是他心裡充滿自信地說:
「女士們先生們,
「我們中間一代新人正在成長,他們受到新觀念和新原則的激勵。這代人對這些新觀念既認真又熱情,甚至當他們受到誤導時,我相信他們的熱情也非常真誠。但是我們生活在一個懷疑的時代,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也是一個思想遭受折磨的時代:有時我擔心,儘管這新的一代受過教育或高等教育,但他們將缺少昔日那些仁愛、好客和善良的幽默等優良品質。今晚聽到所有那些昔日的大歌唱家的名字時,我必須承認,我覺得我們生活在一個比較狹隘的時代。毫不誇張地說,過去那些日子可以稱之為廣博的時代;倘若它們已經從我們的記憶中消失,那麼至少讓我們期望,在像今晚這樣的聚會上,我們仍將驕傲而親切地談論它們,仍將在心裡記住那些已經逝去的偉大人物,他們的名聲將在世界上永垂不朽。」
「聽見了,聽見了!」布朗先生大聲說。
「然而,」加布裡埃爾繼續說,聲音變得更加柔和委婉,「在像今晚這樣的聚會上,總是有些悲傷的想法襲上我們的心頭:想到過去,想到青春,想到世事變化,想到我們今晚思念而又不在的那些人們。我們人生的旅程佈滿了這樣一些悲傷的回憶:但如果我們總是憂鬱地陷入這些回憶,我們就沒有心思勇敢地繼續我們生活中的工作。我們大家都有生活的責任,也有生活的情感,它們要求我們——合情合理地要求我們——奮發努力。
「因此,我不想沉湎於過去。我不想讓任何陰鬱的道德說教在今晚侵擾我們。我們離開日常奔波忙碌的生活,短暫地相聚在這裡。我們在這裡相聚,作為朋友,懷有相親相愛的精神;作為同事,在某種程度上也懷有志同道合的‘同志’精神;而作為客人——我該怎麼說呢?——我們是都柏林音樂界的三女神的客人。」
這一比喻使全場爆發出一陣掌聲和笑聲。朱麗婭姨媽茫然地請她的左右鄰座告訴她加布裡埃爾講了些什麼。
「他說我們是‘三女神’,朱麗婭姨媽,」瑪麗·簡說。
朱麗婭姨媽仍不明白,但她面帶微笑地望著加布裡埃爾;他繼續興致勃勃地演講:
「女士們先生們,
「今晚我不想扮演帕里斯那次扮演的角色。我不想在她們之間評斷高低。這種工作令人感到厭惡,而且也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因為當我依次考慮她們時,我分不出誰高誰低。我們的第一位主人,她心地善良,太善良了,這話已經變成了所有認識她的人的口頭禪;而她的妹妹,似乎是青春永駐,她今晚的歌聲真是令人拍案叫絕,出乎我們大家的意料;至於最後但並非最不重要的一位,我們最年輕的女主人,我覺得她才華橫溢,生性活潑,工作勤奮,可說是最好的外甥女;女士們先生們,我必須承認,我不知道應該給誰以獎勵。」
加布裡埃爾向下瞥了一眼他的兩位姨媽,發現朱麗婭姨媽滿臉堆笑,凱特姨媽眼裡噙著淚珠,於是便準備趕緊結束他的講話。他豪放地舉起他那杯葡萄酒,桌上的人也都期待地用手指把住了酒杯,他大聲說道:
「讓我們為她們三位一起祝酒。為她們的健康、富有、長壽、幸福和成功乾杯,祝她們長期保持她們在事業上通過自己努力而贏得的值得驕傲的地位,並願她們在我們的心中永遠保持受人尊敬和熱愛的地位。」
所有的客人都站了起來,手持酒杯,轉向三位坐著的女士,然後由布朗先生帶頭,齊聲唱道:
「因為他們是非常快樂的朋友,
因為他們是非常快樂的朋友,
因為他們是非常快樂的朋友,
大家都說是這樣。」
凱特姨媽毫不掩飾地用手帕擦起了眼淚,甚至朱麗婭姨媽看上去也大為感動。弗雷迪·馬林斯用他的布丁叉子打著拍子,唱歌的人轉過身面面相對,彷彿以優美的音樂開著討論會,他們以高昂的聲音唱道:
「除非他說謊,
除非他說謊。」
接著,他們又轉向女主人唱道:
「因為他們是非常快樂的朋友,
因為他們是非常快樂的朋友,
因為他們是非常快樂的朋友,
大家都說是這樣。」
隨後的歡呼由餐室外的許多其他客人們應和,一次又一次地掀起高潮,弗雷迪·馬林斯像個指揮官,高高地揮舞著叉子。
*****
刺骨的清晨寒氣湧進了他們站著的廳裡,於是凱特姨媽說:
「誰去把門關上吧。馬林斯太太會得重感冒的。」
「布朗在外面,凱特姨媽,」瑪麗·簡說。
「布朗總是到處跑,」凱特姨媽說,壓低了她的聲音。
瑪麗·簡聽了她說話的語氣笑了。
「其實,」她狡黠地說,「他倒是非常殷勤。」
「整個聖誕節期間,」凱特姨媽以同樣的語氣說,「他就像煤氣一樣被裝在這裡。」
這次她自己開心地笑了,然後很快地補充說:
「不過,叫他進來吧,瑪麗·簡,把門關上。但願他沒有聽見我說他的話。」
就在這時,過廳的門開了,布朗先生從門口的臺階上走了進來,笑得彷彿心都要炸開來了。他穿著一件綠色的長外套,上面鑲著仿阿斯特拉罕羔皮的袖口和領子,頭上戴著一頂橢圓形的皮帽。他用手指著白雪覆蓋的碼頭,從那裡傳來汽笛長長的尖叫聲。
「泰迪會把都柏林所有的出租馬車喊了來,」他說。
加布裡埃爾從辦公室後面的餐具室走出,費力地穿著大衣,他望望大廳的四周說道:
「格麗塔還沒有下來?」
「她正在穿衣服,加布裡埃爾,」凱特姨媽說。
「誰在上面彈鋼琴呢?」加布裡埃爾問。
「沒人呀。他們全都走了。」
「啊,不,凱特姨媽,」瑪麗·簡說。「巴特爾·達爾西和奧卡拉漢小姐還沒走。」
「反正有人在上面玩鋼琴,」加布裡埃爾說。
瑪麗·簡瞥了一眼加布裡埃爾和布朗先生,打了個寒戰說:
「看你們兩位男士裹得那個樣子,我也覺得冷了。我真不想看你們在這個時候回家。」
「這時候我最想,」布朗先生豪邁地說,「咯吱咯吱地踏著雪在鄉間散散步,或者驅馬駕車飛速賓士。」
「從前我們家裡有一匹好馬和一輛輕便雙輪車,」朱麗婭姨媽感傷地說。
「那個令人難忘的喬尼,」瑪麗·簡笑著說。
凱特姨媽和加布裡埃爾也笑了。
「怎麼回事,關於喬尼有什麼驚奇的事?」布朗先生問。
「我們是說去世的帕特里克·莫肯,我們的外公,」加布裡埃爾解釋說,「晚年時人們都叫他老紳士,他是個膠糊商。」
「啊,我說,加布裡埃爾,」凱特姨媽笑著說,「他有個粉坊。」
「好吧,不論膠糊還是澱粉,」加布裡埃爾說,「反正老先生有匹馬名叫喬尼。喬尼常在老先生的粉坊裡幹活,一圈圈轉著拉磨。一切都很好;但現在要說的是喬尼不幸的一面。一天,天氣晴好,老先生想駕車出去,到公園擺擺軍事檢閱的派頭。」
「上帝憐憫他的靈魂吧,」凱特姨媽動情地說。
「阿門,」加布裡埃爾說。「於是,老紳士像我說的那樣,駕著喬尼,戴上他最好的高頂禮帽,佩上他最好的硬領,氣宇軒昂地駕車駛出了他的祖宅,我想那房子在後巷附近。」
加布裡埃爾的樣子使大家都笑了起來,甚至馬林斯太太也笑了,這時凱特姨媽說:
「我說,加布裡埃爾,實際上他不住在後巷,只有粉坊在那裡。」
「他驅著喬尼駛出了他祖先的宅子,」加布裡埃爾繼續說。「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後來喬尼看見了比利王的雕像,不知它是愛上了比利王的坐騎還是覺得自己又回到了磨坊,它竟開始圍著雕像轉起了圈子。」
加布裡埃爾在其他人的笑聲中,穿著他的套鞋繞前廳走了一圈。
「它轉了一圈又一圈,」加布裡埃爾說,「於是這位老先生,這位非常威武的老先生,表現出極大的憤慨。‘往前走,先生!你是什麼意思呀,先生?喬尼!喬尼!舉止太反常了!這馬真讓人費解!’」
加布裡埃爾模仿那件事所引起的鬨堂大笑,突然被前門猛烈的敲門聲中斷。瑪麗·簡跑過去把門開啟,讓弗雷迪·馬林斯走進門來。弗雷迪·馬林斯的帽子推到腦袋後邊,冷得縮著雙肩,在外面跑了一圈後呼著一團團哈氣。
「我只能找到一輛馬車,」他說。
「哦,我們沿著碼頭會找到另一輛的,」加布裡埃爾說。
「是的,」凱特姨媽說。「最好別讓馬林斯太太總是站在風口上。」
馬林斯太太由她兒子和布朗先生扶著走下門前的臺階,幾經努力之後才扶上馬車。弗雷迪·馬林斯隨後也爬了進去,在布朗先生的指點幫助下,花了好長時間才把他母親在座位上安置妥當。最後,她舒舒適適坐好之後,弗雷迪·馬林斯請布朗先生也一起上車。經過好一陣混亂的交談,布朗先生終於上去了。車伕把他的毯子蓋在膝上,俯下身問去什麼地方。混亂的交談聲更大了,弗雷迪·馬林斯和布朗先生分別從一個車窗裡探出頭來,給車伕指了不同的方向。問題是沿途在什麼地方讓布朗先生下車,凱特姨媽、朱麗婭姨媽和瑪麗·簡站在門口的臺階上幫著討論,七嘴八舌,互相矛盾,弄得大家笑個不停。至於弗雷迪·馬林斯,他竟笑得說不出話來。他不斷把腦袋從車窗裡縮回探出,每次都幾乎把帽子碰掉,不時告訴他母親外面討論的情況,直到最後,布朗先生才用高出喧鬧笑聲的大嗓門向被弄糊塗了的車伕喊道:
「你知道三一學院嗎?」
「知道,先生,」車伕說。
「那好,一直把車趕到三一學院大門口,」布朗先生說,「然後我會告訴你再去哪裡。現在你明白了?」
「明白了,先生,」車伕說。
「那就像鳥一樣朝三一學院飛奔。」
「好嘞,先生,」車伕說。
揚鞭催馬,車子嘎啦嘎啦在一片笑聲和再見聲中沿碼頭馳去。
加布裡埃爾沒有與其他人一起到門口。他待在前廳的暗處,抬頭凝視著樓梯。一個女人站在第一段樓梯的上部,也在陰影裡。他看不見她的臉,但能看見她裙子上赤褐色和橙紅色的圖案,它們在陰影裡呈現出黑色和白色。那是他的妻子。她正倚著欄杆聆聽什麼。加布裡埃爾見她一動不動大感驚訝,也豎起耳朵細聽。但他卻聽不見什麼,除了門口臺階上的笑聲和爭論,只依稀聽見鋼琴上彈出一些和音和一個男聲唱歌的片斷。
他靜靜地站在昏暗的前廳裡,試圖捕捉那聲音唱的曲調,並仰頭注視著他的妻子。她的神態顯得優雅而神秘,彷彿她是某種東西的一個象徵。他自己問自己,一個女人站在樓梯上的陰影裡,傾聽遠處的音樂,是什麼東西的象徵呢?如果他是個畫家,他會畫下她那種神態。她的藍色氈帽配以黑暗的背景會突出她那古銅色的頭髮,而她裙子上的深色圖案也會突出淺色的圖案。假如他是畫家,他會把這幅畫稱作《遠方的音樂》。
前廳的大門關上了;凱特姨媽、朱麗婭姨媽和瑪麗·簡回到前廳裡,仍然在笑著。
「你們說,弗雷迪是不是太不像話?」瑪麗·簡說。「他真是太不像話了。」
加布裡埃爾沒有說話,但向樓梯上他妻子站著的地方指了指。現在由於大門已經關上,歌聲和琴聲都聽得更清楚了。加布裡埃爾舉起一隻手讓他們安靜。歌聲唱的好像是古老的愛爾蘭曲調,唱者似乎對歌詞和自己的聲音都沒有把握。距離和唱者沙啞的嗓音使歌聲顯得哀傷,隱隱約約傳出的旋律伴隨著表現悲愁的歌詞:
「啊,雨點打著我濃密的頭髮,
露水沾溼了我的肌膚,
我的孩子冷冷地躺著……」
「啊,」瑪麗·簡叫道。「這是巴特爾·達爾西在唱歌,而他整個晚上都不肯唱。哇,他走之前我得讓他唱支歌。」
「哎,對,瑪麗·簡,」凱特姨媽說。
瑪麗·簡轉過身跑向樓梯,但她還沒跑到歌聲就停了,鋼琴也突然蓋上了。
「啊,多遺憾呀!」她嚷道。「他要下來了嗎,格麗塔?」
加布裡埃爾聽到妻子答了一聲是,然後看見她下樓向他們走來。她身後幾步便是巴特爾·達爾西先生和奧卡拉漢小姐。
「啊,達爾西先生,」瑪麗·簡叫道,「你真不夠意思,我們大家正聽得入迷,你竟然就那樣停了。」
「整個晚上我都跟著他,」奧卡拉漢小姐說,「康洛伊太太也是,可他告訴我們他患了重感冒,唱不了。」
「哦,達爾西先生,」凱特姨媽說,「原來你撒了個無害的彌天大謊。」
「你聽不出我的嗓子啞得像只烏鴉嗎?」達爾西先生有些粗魯地說。
他匆匆走進餐具間,穿上大衣。其他人對他粗魯的回答感到驚訝,但不知該說什麼。凱特姨媽皺起眉頭,並示意其他人別再提這個話題。達爾西先生站著仔細地裹他的圍脖,也皺著眉頭。
「都是這天氣鬧的,」停了一會兒朱麗婭姨媽說。
「是呀,人人都患了感冒,」凱特姨媽立刻接著說,「無一例外。」
「聽人說,」瑪麗·簡說,「三十年了沒下過這樣大的雪;今天早晨我看報紙,報上說整個愛爾蘭普遍下了雪。」
「我喜歡雪景,」朱麗婭姨媽感傷地說。
「我也喜歡,」奧卡拉漢小姐說。「我覺得聖誕節地上沒雪就不是真正的聖誕節。」
「但是可憐的達爾西先生就不喜歡下雪,」凱特姨媽笑著說。
達爾西先生從餐具間出來,裹得嚴嚴實實並扣好了釦子,歉然地對他們述說自己得感冒的經過。大家都勸他,說是太遺憾了,要他在夜風裡特別注意保護自己的嗓子。加布裡埃爾望著他的妻子,她沒有加入他們的談話。她正站在滿是灰塵的楣窗下面,煤氣燈的光焰照亮了她那豐潤的古銅色頭髮,幾天前他曾見她在火邊把頭髮烤乾。她神態如前,似乎沒有意識到她周圍的談話。終於她轉向他們,加布裡埃爾發現她雙頰泛紅,眼睛閃閃發光。他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愉悅的潮流。
「達爾西先生,」她說,「你剛才唱的那支歌叫什麼名字?」
「叫《奧芙裡姆的少女》,」達爾西先生說,「可是我記不清楚了。怎麼?你知道這支歌?」
「《奧芙裡姆的少女》,」她重複說。「我想不起這個歌的名字了。」
「這歌的調子真是太美了,」瑪麗·簡說。「可惜你今晚嗓子不好。」
「喂,瑪麗·簡,」凱特姨媽說,「別煩達爾西了。我可不想讓他心煩。」
看見大夥都準備走了,她領頭帶他們走向門口,在那裡互相道別:
「好了,凱特姨媽,謝謝您給了我們一個愉快的夜晚。」
「晚安,加布裡埃爾。晚安,格麗塔!」
「晚安,凱特姨媽,太謝謝了。晚安,朱麗婭姨媽。」
「哦,晚安,格麗塔,我剛才沒看見你。」
「晚安,達爾西先生。晚安,奧卡拉漢小姐。」
「晚安,莫肯小姐。」
「晚安,再見。」
「大家晚安。一路平安。」
「晚安,再見。」
凌晨,天仍然很暗。陰沉昏黃的晨光籠罩著房子和河面;天像要垂下來似的。腳下到處是融了的雪水;只有房頂上、碼頭的欄杆上和空地的圍欄上,留著一縷縷、一片片白雪。路燈仍然在灰濛濛的空中燃著泛紅的燈光,河對面「四院」大廈在低沉的天空下巍峨屹立。
她和巴特爾·達爾西先生一起走在他的前面,她的鞋用一塊棕色的包袱包著夾在胳膊下面,雙手提著裙子唯恐濺上了雪水。她已不再有什麼高雅的神態,但加布裡埃爾的眼睛仍然幸福得發亮。血液在他的血管裡湧動;腦海裡思潮激盪,驕傲、快樂、溫柔、英勇。
她走在他前面,那麼輕盈,那麼挺直,他極想悄悄地追上去,抓住她的雙肩,在她耳邊說些可笑而深情的話兒。他覺得她那麼嬌弱,他渴望著保護她不受傷害,渴望著與她單獨待在一起。一些他倆秘密生活的時刻突然像星星一樣在他的記憶中閃現。一個淡紫色的信封放在他早餐的杯子旁邊,他用手輕輕地撫弄著它。鳥兒在常春藤上唧唧喳喳,窗簾上網狀的陽光在地板上閃爍:他幸福得吃不下東西。他們倆站在擁擠的站臺上,他把一張車票塞進她戴著手套的溫暖的手心。他和她一起在寒冷裡站著,透過花格窗向裡觀望,看一個男人在烈焰熊熊的火爐邊製作瓶子。天氣很冷。她的臉在寒冷的空氣裡散發著芬芳,與他的臉離得很近;突然他朝爐邊那個男人喊道:
「火旺不旺,先生?」
那人因為爐子的響聲沒能聽見。這倒也好。否則他可能粗暴地回答。
又一股柔情蜜意之潮從他心中湧出,沿著他的動脈在溫暖的血液裡流動。他們一起生活的時刻,那些誰也不知道或永遠不會有人知道的時刻,宛如柔和的星光,突然閃現出來照亮了他的回憶。他渴望對她回憶那些時刻,使她忘記這些年他們在一起的沉悶生活,只記住他們那些銷魂的時刻。因為他覺得,歲月並沒有泯滅他或她的激情。他們的孩子,他的寫作,她對家務的操勞,並沒有完全泯滅他們心靈深處溫柔的情焰。他在昔日寫給她的一封信上曾這樣寫道:「為什麼這樣一些詞我覺得如此乏味和冷漠?是不是因為沒有足夠溫柔的詞來稱呼你呢?」
像是遙遠的音樂,多年前他寫下的這些話又從過去回到了他的記憶之中。他渴望與她單獨在一起。當其他人都已離去,當他和她二人在旅館的房間裡的時候,那時他們會單獨待在一起。他會溫柔地呼喚她:
「格麗塔!」
也許她不會馬上聽見:她正在脫衣服。然後他的聲音裡有某種東西會使她激動。她會轉過身來看著他。……
在崴特佛恩大街的拐彎處他們遇到了一輛馬車。他對嘎啦嘎啦的車輪聲感到高興,因為他用不著說話了。她正望著窗外,顯得有些疲倦。其他人也只偶爾說上幾句,指點外面的某個建築或街道。在凌晨陰沉的天空下面,馬兒疲勞地賓士,後面拖著嘎嘎響的車廂,加布裡埃爾又和她一起坐在一輛車裡,賓士著前去趕船,奔向他們的蜜月。
馬車駛過奧康奈爾橋時,奧卡拉漢小姐說:
「人們說,你每次過奧康奈爾橋時都會看到一匹白馬。」
「這次我看到了一個白人,」加布裡埃爾說。
「在哪裡?」巴特爾·達爾西先生問。
加布裡埃爾指了指雕像,上面覆蓋著片片白雪。然後他親切地向它點點頭,還揮了揮手。
「晚安,丹,」他高興地說。
車在旅館前停下,加布裡埃爾跳下車,不顧巴特爾·達爾西先生的爭執,付了車錢。他多給了車伕一個先令。車伕向他敬個禮說:
「祝您新年如意,先生。」
「祝你也新年如意,」加布裡埃爾親熱地說。
下車時,有一會兒她倚著他的胳膊,站在路邊的石階上向其他人道別。她輕輕地倚著他的胳膊,就像她幾小時前與他跳舞時那樣。那時他感到驕傲而幸福,他為她屬於他而幸福,為她的高雅和做妻子的舉止而驕傲。但是這時,在又一次激起那麼多的回憶之後,他剛一接觸到她那富於韻致、奇異而芬芳的身體,便渾身湧動起一陣強烈的情慾。在她沉默的掩飾下,他使她的胳膊緊貼著自己;當他們站在旅館門口時,他覺得他們已經避開了生活的責任,避開了家庭和朋友,懷著奔放喜悅的心情,共赴一個新奇的境界。
在大廳裡,一位老人正坐在一把有椅套的大椅子上打盹。他在辦公室裡點了一支蠟燭,在他們前面走向樓梯。他們默默地跟著他,雙腳踩在鋪著厚地毯的樓梯上發出輕輕的噔噔聲。她在看門人後面登上樓梯,往上走時低著頭,纖弱的雙肩弓起,像扛了東西似的,裙子緊緊地裹著她的身軀。他本想用雙臂抱住她的臀部,緊緊地摟著她,因為他充滿了想抱住她的慾望,雙臂在不停地顫抖,只是他的指甲用力摳住手心才阻止了他軀體裡這種狂烈的衝動。看門人在樓梯上停住,穩住搖晃的蠟燭。他們也在他下面的樓梯上停了下來。寂靜之中,加布裡埃爾能聽見燭淚滴在托盤上的聲音,能聽見他的心臟挨著肋骨怦怦跳動的聲音。
看門人領著他們穿過樓道,開啟一個房間的門。然後他把搖晃的蠟燭放在一張梳妝檯上,問他們早上什麼時間叫醒他們。
「八點,」加布裡埃爾說。
看門人指指電燈的開關,咕咕噥噥開始道歉,但加布裡埃爾打斷了他:
「我們用不著燈。從街上照進來的燈光就足夠了。而且,」他指了指蠟燭補充說,「我說你最好把那個漂亮的東西也拿走,做個好人。」
看門人又拿起他的蠟燭,但非常遲緩,因為這一新奇的念頭使他感到驚訝。接著他咕咕噥噥道了個晚安,走了出去。加布裡埃爾隨即把門鎖上。
一道蒼白的燈光從街燈上射入屋裡,像一條長長的光桿從窗戶直抵門上。加布裡埃爾把大衣和帽子扔到躺椅上,穿過房間走向窗戶。他向街下看看,以便稍微平靜一下他激動的情緒。然後他轉過身,揹著光靠在一個衣櫃上。她已經脫掉大衣、帽子和斗篷,正站在一面大的時髦的鏡子前面解她的緊身胸衣。加布裡埃爾停了一會兒,注視著她,然後說:
「格麗塔!」
她慢慢地離開鏡子,順著光束朝他走去。她的表情顯得非常嚴肅而疲乏,竟使加布裡埃爾心裡想說的話無法出口。不,還不是時候。
「你看上去累了,」他說。
「是有點累,」她回答。
「你不是不舒服吧?」
「不,只是累了。」
她走到窗前站在那裡,向外觀看。加布裡埃爾又開始等待,後來他唯恐猶豫會使他失去激情,便突然說道:
「聽我說,格麗塔!」
「什麼事?」
「你認識那個可憐的傢伙馬林斯嗎?」他匆匆地說。
「認識,他怎麼啦?」
「啊,可憐的傢伙,畢竟他是個正派人,」加布裡埃爾言不由衷地繼續說。「他還了我借給他的一個沙弗林,其實我沒指望他還。可惜他總不肯離開那個布朗,因為他不是個壞人,說實在的。」
這時他因氣惱而發抖。為什麼她看上去那麼無動於衷?他不知道自己如何開始。她也為某件事氣惱嗎?要是她主動轉向他或走向他就好了!像她現在這樣就去和她做愛未免有些粗暴。不,他一定要先在她眼裡看到同樣的激情。他渴望能把握住她奇怪的情緒。
「什麼時候你借給他一沙弗林?」她停了一會兒問。
加布裡埃爾極力控制自己,避免對蘇格蘭人馬林斯和他那個沙弗林的事說出粗話。他渴望從內心裡對她呼喊,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裡,將她征服。但是他說:
「哦,在聖誕節,他那個位於亨利大街的聖誕賀卡小店開張的時候。」
他正處於激怒和慾望的狂熱之中,以致沒有聽見她從視窗走來。她在他面前站了一會兒,奇怪地望著他。然後,她突然踮起腳尖,雙手輕輕地搭在他的肩上,吻了吻他。
「你是個很慷慨的人,加布裡埃爾,」她說。
加布裡埃爾因她突如其來的一吻和對他的讚語興奮得渾身顫抖,他把雙手放在她的頭髮上,開始向後梳理,手指幾乎都沒有碰到頭髮。洗過的頭髮柔潤光亮。他心裡洋溢著幸福。就在他盼望時她真的自願地來到了他身邊。也許她的思想一直在與他的共鳴。也許她感覺到了他心中的強烈慾望,於是便突然產生出依順的心情。現在她如此輕易地依順著他,他竟對自己剛才那麼猶豫疑惑起來。
他雙手捧著她的頭站著。然後,他迅速滑下一隻胳膊攏住她的身子,把她擁向懷裡,輕輕地說:
「格麗塔,親愛的,你在想什麼?」
她既沒有回答也沒有完全倒向他的懷裡。他再次輕輕地說:
「告訴我你在想什麼,格麗塔。我想我知道是什麼事。我知道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接著突然眼淚汪汪地說:
「啊,我在想那支歌,《奧芙裡姆的少女》。」
她掙脫他的擁抱,跑到床邊,雙臂伸出架在床欄上,埋住了她的臉。加布裡埃爾一時驚呆了,一動不動地站著,然後才跟了過去。當他經過那面轉動式的穿衣鏡時,他看見了自己的全身,他那寬而挺括的襯衣領口,他那在鏡子裡看見時總使他困惑的面部表情,還有他那閃光的金邊眼鏡。
他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說道:
「那歌怎麼啦?為什麼使你哭起來了?」
她從胳膊上抬起頭來,像孩子一樣用手背抹乾了眼淚。他自己的聲音也意想不到地變得更加溫柔。
「怎麼啦,格麗塔?」他問。
「我在想很久以前一個常唱那支歌的人。」
「很久以前的那個人是誰?」加布裡埃爾笑著問。
「是個我在高爾韋認識的人,當時我和我祖母住在一起,」她說。
加布裡埃爾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種抑鬱的怒氣開始在他的心底匯聚,他那被壓抑的慾火重又開始在他的血管裡憤怒地燃燒。
「是你的舊情人嗎?」他譏諷地問。
「是我認識的一個年輕人,」她答道,「名叫邁克爾·福瑞。他常唱那支歌,《奧芙裡姆的少女》。他非常文靜。」
加布裡埃爾一言不發。他不希望她覺得他對這個文靜的男孩有什麼興趣。
「我能那麼清楚地看見他,」她停頓了一下說。「他有那麼一雙眼睛:又大又黑的眼睛!眼睛裡還有那樣一種表情——一種表情!」
「啊,那麼,你愛上他了?」加布裡埃爾說。
「我在高爾韋的時候,」她說,「我常常和他一起外出散步。」
一種想法閃過加布裡埃爾的腦際。
「也許那就是你想和那位愛佛絲姑娘一起去高爾韋的原因吧?」他冷冷地說。
她看看他,驚訝地問:
「為什麼?」
她的目光使加布裡埃爾感到尷尬。他聳聳肩說:
「我怎麼知道呢?或許去看看他。」
她默默地把目光從他移開,沿著光束轉向窗子。
「他已經死了,」她終於說。「他死的時候才十七歲。那麼年輕就死了不是很可怕嗎?」
「他是幹什麼的?」加布裡埃爾問,仍然帶有譏諷意味。
「他在煤氣廠工作,」她說。
加布裡埃爾感到受了羞辱,因為譏諷落了空,也因為從死者引出這麼一個人——一個在煤氣廠工作的男孩。就在他全心回憶他們在一起的私生活,心裡充滿柔情、歡樂和慾望時,她卻一直在心裡把他和另一個人比較。一種對自我人格的羞辱意識襲上了他的心頭。他發現自己成了一個滑稽的人物,扮演一個為姨媽跑腿掙小錢的人,一個神經質的、自作多情的感傷主義者,一個對一群庸俗的人大事演講並把自己小丑般的慾望理想化,一個他在鏡子裡瞥見的那種可憐而愚蠢的傢伙。他本能地轉身背向光線,以免她會看見他額上燃燒著羞辱。
他極力保持他那冷冰冰的詰問語調,但他說話時聲音卻顯得謙卑而冷漠。
「我想那時你愛上了這位邁克爾·福瑞,格麗塔,」他說。
「那時我和他非常親密,」她說。
她的聲音模糊而悲哀。加布裡埃爾覺得現在若想把她引向自己原來設想的境地一定是徒勞無望,於是便撫摸著她的一隻手,也不無悲傷地說:
「他那樣年輕是怎麼死的,格麗塔?癆病,是嗎?」
「我想他是為我死的,」她答道。
這回答使加布裡埃爾心中湧起一種朦朦朧朧的恐懼,彷彿在他希望獲勝的時刻,某個無形的、蓄意報復的幽靈跟他作對,在它那個朦朧的世界裡正糾集力量與他對抗。但他憑藉理智的作用擺脫了那種恐懼,繼續撫摸她的手。他不再問她,因為他覺得她會自己告訴他的。她的手溫暖而潮溼:它沒有對他的觸控作出反應,但他仍然撫摸它,就像那個春天的早晨他撫摸她給他的第一封信一樣。
「那是在冬天,」她說,「大約是初冬時節,當時我正要離開祖母家到這裡的修道院來。那時他在高爾韋的住所裡病了,不能出門,並已寫信告訴了他在奧特拉德的家人。人家說,他的病每況愈下,或者說大致是那樣。我一直不十分清楚。」
她停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可憐的人,」她說。「他非常喜歡我,而且是這麼文靜的一個男孩。我們常一塊出去,散步,你知道,加布裡埃爾,像在鄉下人們常做的那樣。要不是他身體不好,他就去學唱歌了。他有一副極好的嗓子,可憐的邁克爾·福瑞。」
「那麼,後來呢?」加布裡埃爾問。
「後來,等到我離開高爾韋來這裡修道院的時候,他的病情更加惡化,人家不讓我見他,於是我便給他寫了一封信,說我就要去都柏林了,夏天會回來,希望那時他會好起來。」她停了一會兒控制住自己的聲音,然後繼續說:
「後來在我離開的前一天晚上,我正在修女島上我祖母家的房子裡收拾東西,聽到有扔石子打窗戶的聲音。窗玻璃全溼了,什麼都看不見,於是我就那樣跑下樓去,從後面溜進花園,在花園的盡頭站著那個可憐的人,正渾身顫抖。」
「你沒有叫他回去嗎?」加布裡埃爾問。
「我求他趕快回家去,告訴他淋在雨裡會要了他的命。可是他說他不想活了。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見他的眼睛,清清楚楚!他站在牆的盡頭,那裡有一棵樹。」
「他回家去了嗎?」加布裡埃爾問。
「是的,他回去了。然而我到修道院剛一個星期他就死了,他埋在奧特拉德他老家那裡。唉,我聽說這事那天,就是他死的那天!」
她停下來,嗚咽得說不出話,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臉朝下撲在床上,埋在被子裡哭泣。加布裡埃爾猶猶豫豫地又把她的手握了一會,由於害怕在她傷心的時候打擾她,後來便輕輕地放下她的手,默默地走向窗戶。
她睡熟了。
加布裡埃爾斜倚著臂肘,心平氣和地看了一會她那蓬亂的頭髮和半啟的嘴唇,聽著她深沉的呼吸。原來她生活中有過那麼一段浪漫故事:一個男人因為她而死去。現在想到他這個丈夫在她生活裡扮演了多麼可憐的角色,他幾乎不再感到痛苦。他注視著正在熟睡的她,彷彿他和她從未像夫妻一樣在一起生活過似的。他好奇的眼睛久久地望著她的臉龐和她的頭髮:當他想著她蓓蕾初綻之際該是什麼樣子時,一種奇怪的、對她友善的憐憫在他的心靈裡升起。他甚至不願對自己說她的臉龐已不再漂亮,但他知道那不再是邁克爾·福瑞為之慨然殉情的臉龐。
也許她沒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他。他把目光移向椅子,上面扔著她的一些衣服。一條襯裙的帶子垂到地板上。一隻靴子直立著,但軟靴筒塌了下去;另一隻靴子躺在它的旁邊。他對自己一小時前的情緒騷動感到奇怪。是什麼引起的呢?是他姨媽的晚宴,他自己愚蠢的演講,飲酒和跳舞,在前廳告別時的歡鬧,或者沿河邊在雪中散步的愉悅?可憐的朱麗婭姨媽!不久她也會成為一個幽靈,和帕特里克·莫肯以及他的馬的幽靈在一起的幽靈。她唱《盛裝待嫁》時,他曾在瞬間看見過她臉上憔悴的面容。或許不久他就會坐在那同一個客廳裡,穿著黑色的衣服,絲帽放在膝上。窗簾被放下來,凱特姨媽坐在他身邊,痛哭流涕地告訴他朱麗婭姨媽是如何死的。他會搜尋枯腸地尋找一些可以安慰她的話,而結果卻只是找出了一些不著邊際的無用字句。是的,是的:那種情況很快就會發生。
房間的空氣使他的肩膀覺得寒冷。他小心地鑽進被子裡,在他妻子的身邊躺下。一個接一個,他們全都要變成幽靈。最好在某種激情全盛時期勇敢地進入那另一個世界,切莫隨著年齡增長而淒涼地衰敗枯萎。他想到躺在他身邊的妻子,想到她多年來如何在心裡深鎖著她的情人告訴她不想活下去時的眼神。
大量的淚水充溢著加布裡埃爾的眼睛。他從未覺得自己對任何女人有那樣的感情,但他知道,這樣一種感情一定是愛情。他眼裡積聚了更多的淚水,在半昏半睡中,他想象自己看見了一個年輕人的身影,正站在一棵雨水滴答的樹下。附近是其他一些身影。他的靈魂已經接近了那個居住著大量死者的領域。他意識到他們撲朔迷離、忽隱忽現的存在,但卻不能理解。他自己本身也在逐漸消失到一個灰色的無形世界:這個實在的世界本身,這些死者曾一度在這裡養育生息的世界,正在漸漸消解和縮小。
幾聲輕輕拍打玻璃的聲音使他轉過身面向窗戶。又開始下雪了。他睡意矇矓地望著雪花,銀白和灰暗的雪花在燈光的襯托下斜斜地飄落。時間已到他出發西行的時候。是的,報紙是對的:整個愛爾蘭都在下雪。雪落在陰晦的中部平原的每一片土地上,落在沒有樹木的山丘上,輕輕地落在艾倫沼地上,再往西,輕輕地落進山農河面洶湧澎湃的黑浪之中。它也落在山丘上孤零零的教堂墓地的每一個角落,邁克爾·福瑞就埋葬在那裡。它飄落下來,厚厚地堆積在歪斜的十字架和墓碑上,堆積在小門一根根柵欄的尖頂上,堆積在光禿禿的荊棘叢上。他聽著雪花隱隱約約地飄落,慢慢地睡著了,雪花穿過宇宙輕輕地落下,就像他們的結局似的,落到所有生者和死者身上。
「westbriton」是愛爾蘭的一種貶義說法,指土生土長卻崇拜英國的愛爾蘭人。
布朗之英文為browne,與黃褐色之brown同音,故布朗先生戲稱自己是「焦黃的」。
英國舊時使用的面值一英鎊的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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