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有一個孩子,」他說。
「兒子還是女兒?」
「小男孩。」
伊格納提厄斯·加拉赫在他朋友的背上使勁拍了一下。
「你真行,」他說,「我從不懷疑你的本事,湯米。」
小錢德勒笑笑,他迷茫地望著酒杯,三顆雪白的孩子似的門牙咬住下唇。
「在你回去之前,」他說,「我希望某個晚上你能到我家裡來聚一聚。我妻子會很高興見到你的。我們可以聽聽音樂,並且——」
「太謝謝了,老朋友,」伊格納提厄斯·加拉赫說,「遺憾的是我們沒有早一點見面。然而我明天晚上就得走了。」
「也許今天晚上……?」
「真對不起,老朋友。你看,我在這裡還有另一個朋友,他是個年輕聰明的小夥子。我們約好了去參加一個牌局。只是為了……」
「哦,如果情況是那樣……」
「可是,誰知道呢?」伊格納提厄斯·加拉赫體諒地說。「既然我開了頭,明年我可能還會回來。聚會只不過是一次推遲了的歡樂。」
「很好,」小錢德勒說,「下次你來我們一定要找個晚上好好聚聚。現在就算說定了,怎麼樣?」
「好,說定了,」伊格納提厄斯·加拉赫說。「如果我明年來,決不食言。」
「為了這最後的決定,」小錢德勒說,「我們現在再來一杯。」
伊格納提厄斯·加拉赫拿出一塊挺大的金錶看了看。
「這該是最後一杯了吧?」他說。「因為,你知道,我還有個約會。」
「哦,是的,肯定是最後一杯,」小錢德勒說。
「很好,」伊格納提厄斯·加拉赫說,「讓我們再喝一杯,作為‘告別酒’——我想這是一句恰當的本地話。」
小錢德勒叫了酒。剛才臉上泛起的紅暈變得通紅。不論什麼時候,只要喝一點酒他的臉就會發紅。現在他覺得渾身發熱,精神興奮。三小杯威士忌已經上了頭,加拉赫的烈性雪茄也使他昏昏然,因為他一向是個纖弱而不動菸酒的人。但八年後與加拉赫相會,在考萊斯酒店與加拉赫在燈光和喧鬧中對飲,聽加拉赫講故事,暫時分享加拉赫流浪而勝利的生活,這些大膽的舉止破壞了他敏感天性的平衡。他強烈感到他和朋友生活間的反差,覺得這太不公平。加拉赫的出身和教育都不如他。他確信他能比朋友取得更大的成就,或者,只要他有機會,決不至於只是幹個俗氣的記者。是什麼妨礙了他呢?他不幸的怯懦性!他希望以某種方式為自己辯白,證明他的男子漢氣概。他看出了加拉赫拒絕他的邀請背後的含義。加拉赫只是出於友誼才對他惠顧,正像他由於訪問才惠顧愛爾蘭一樣。
招待員端來他們要的酒。小錢德勒把一杯推向他的朋友,自己大膽地端起了另一杯。
「世事難料,」他端起酒杯說。「也許明年你來的時候,我會有幸祝伊格納提厄斯·加拉赫先生和夫人健康幸福。」
加拉赫飲著酒,意味深長地在酒杯上邊閉起一隻眼睛。他喝完之後,堅定地咂咂嘴,放下杯子說道:
「朋友,不必為那事擔心。我要先盡情享受一番生活,遊歷遊歷世界,然後再套上婚姻的枷鎖——如果我想結婚的話。」
「總有一天你會的,」小錢德勒平靜地說。
伊格納提厄斯·加拉赫轉轉他那橙色的領帶,睜大藍灰色的眼睛,盯著他的朋友。
「你這樣想嗎?」他問。
「你會套上婚姻的枷鎖的,」小錢德勒堅定地重複說,「和其他每個人一樣,只要你找到了合適的姑娘。」
他稍微加強了一下語氣,意識到自己顯得有些激動;但是,儘管他的臉已經通紅,他仍然沒有迴避他朋友的目光。伊格納提厄斯·加拉赫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
「即使要結婚,你可以確信,我也絕不會有什麼花前月下,神魂顛倒。我的意思是,為了錢才結婚。她必須在銀行有大筆的存款,否則我不會要她。」
小錢德勒搖搖頭。
「怎麼,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嘛,」伊格納提厄斯·加拉赫激動地說,「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只要我說句話,明天我就會又有女人又有錢。你不相信?我可是清楚得很。數百個——我說什麼來著?——應該說數千個有錢的德國人和猶太人,錢多得都腐爛了,巴不得你娶她們。……你等著瞧,朋友。看看我是否玩不贏我的牌。告訴你吧,我要是想幹什麼事,一定要幹成。你就等著看吧。」
他突然把杯子舉到嘴邊,一飲而盡,放聲大笑。然後若有所思地看著前面,以一種比較平靜的語調說道:
「但我並不著急。她們可以等著。我可不喜歡把自己拴到一個女人身上,你知道。」
他用嘴做了個嚐嚐滋味的樣子,又做了個鬼臉。
「我想那樣一定會變味的,」他說。
*****
小錢德勒坐在大廳外的房間裡,懷裡抱著個孩子。為了省錢,他們沒僱保姆,但每天早上和晚上,安妮的妹妹莫尼卡都來一個小時左右,幫助他們。然而莫尼卡早就回家了。現在差一刻九點。小錢德勒回家遲了,錯過了喝茶的時間,而且他還忘了從貝萊商店裡給安妮帶包她要的咖啡回來。難怪她要生氣,對他愛搭不理。她說一點茶不喝也沒什麼關係,可是到了拐角的商店快關門時,她又決定親自去買四分之一磅茶葉和兩磅糖。她靈巧地把熟睡的孩子塞到他懷裡說:
「抱好。別把他弄醒了。」
桌上放著一盞白瓷罩小檯燈,燈光照亮了一張嵌在牛角框裡的相片。這是安妮的照片。小錢德勒望著它,目光停在了緊閉的薄嘴唇上。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夏用寬上衣,那是一個星期六他給她買回家的一件禮品。他花了十先令十一個便士;但真正使他難受的是買衣服時緊張不安的情緒。那天他吃夠了苦頭,先是在商店門口一直等到商店裡空了才進去,然後站在櫃檯旁邊裝得輕鬆自如,任售貨姑娘把女用外衫堆在他面前,接著付款時忘了拿找回的零頭,讓收款員又把他叫了回去,最後他離開商店時,為了掩飾自己羞紅的臉,他眼睛盯著包裝,像是要看看是否捆紮得結實。當他把外衣拿回家裡時,安妮吻了他,說那件外衣又漂亮又時髦;但她聽了價錢之後,便把外衣往桌子上一扔說,這件衣服要十個先令十一個便士,簡直是坑人。起初她想把衣服退掉,可她試穿後覺得非常滿意,尤其袖子的做法十分別致,於是她又吻了他,說他能想著她太好了。
哼!……
他冷冷地注視著照片上的眼睛,它們也冷冷地注視著他的眼睛。當然它們很漂亮,整個臉龐兒也很漂亮。但他看出其中有某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為什麼神情如此木然而又像個貴婦?眼睛的沉靜使他生厭。它們好像在拒斥他、蔑視他:沒有激情,沒有歡愉。他想起加拉赫談到的有錢的猶太人。那些東方人的黑眼睛,他想,它們多麼充滿了激情,充滿了激起情慾的渴望!……他怎麼娶了照片上的這雙眼睛呢?
想到這個問題,他回過味來,不安地看了看房間四周。他發現漂亮的傢俱也有一些令人生厭的地方。傢俱是他以分期付款的方式給家裡買的,但是由安妮親自選的,因此這也使他想到了她。傢俱也顯得莊嚴而漂亮。一種沉鬱的對生活的厭惡在他內心覺醒。他不能逃離這個小家嗎?像加拉赫那樣大膽地生活太晚了麼?他可以去倫敦嗎?傢俱的錢還沒有還清。如果他真的能寫一本書出版,那就可能會為他開啟路子。
一部拜倫的詩集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小心地用左手開啟,生怕把孩子吵醒。接著他開始讀詩集的第一首:
「風聲逝去,夜幕下一片靜寂,
樹叢中也沒有一絲微風穿過,
我歸來憑弔我的瑪格麗特之墓
將鮮花撒向我所愛的泥土。」
他停了下來。他感到詩的韻律在室內圍繞他迴盪。這韻調多麼哀傷!他是否也能寫出這樣的詩,表達自己心靈的抑鬱?他想描寫的東西太多了:例如幾個小時前,他站在格蘭登橋上的感受。如果他能重新回到那樣的情緒……
孩子醒了,開始啼哭。他離開書頁,設法使他安靜,但他還是哭個不停。於是他抱著他在懷裡搖來搖去,可哭聲越來越高。他一邊更快地搖晃,一邊又讀起第二個詩節:
「在這狹小的墓穴裡躺著她的軀體那軀體曾經……」
一點沒用。他無法讀下去。什麼都做不成。孩子的哭聲刺疼了他的耳鼓。真沒辦法,沒辦法!他成了生活的囚徒。他氣得雙臂顫抖,突然低下頭對著孩子的臉喊道:
「別哭了!」
孩子停了片刻,嚇得抽搐了一下,然後開始尖聲哭叫。他從椅子上跳起來,抱著孩子急匆匆地在屋裡走來走去。孩子開始可憐地抽噎,四五秒鐘才喘過氣來,接著又放聲大哭。房間的薄牆迴響著哭聲。他盡力哄他,但他渾身痙攣,哭得更厲害了。他望著孩子抽緊顫動的小臉,開始感到恐懼。他數著孩子抽噎了七聲都沒有喘氣,嚇得他把孩子摟在了懷裡。要是他死了!……
門突然開啟了,一個年輕女人跑了進來,氣喘吁吁。
「怎麼啦?怎麼啦?」她嚷道。
孩子聽見媽媽的聲音,突然爆發出一陣抽泣。
「沒什麼,安妮……沒什麼……他剛才哭起來了……」
她把買的東西扔到地上,一把從他懷裡奪過孩子。
「你怎麼他啦?」她喊道,怒氣不息地盯著他。小錢德勒讓她瞪了一會兒,當他看出那目光中的仇恨時,他的心一下子收緊了。
他開始結結巴巴地說:
「沒怎麼他……他……他開始哭……我沒辦法……我什麼都沒做……
怎麼啦?」
她不再理他,緊緊抱著孩子開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口中喃喃地說:
「我的乖兒子!我的小寶貝兒!是不是嚇著了,寶貝兒?……不哭了,寶貝兒!不哭了,啊!……小羊兒咩咩!媽媽最乖的小羊兒!……不哭了!」
小錢德勒自覺滿面羞慚,站到了燈光照不到的暗處。他聽著孩子的陣陣抽泣漸漸平息;悔恨的淚水從他眼裡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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