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裡只有我們兩人。我們默默地躺在河岸的斜坡上,過了好一會兒,我看見田野的盡頭有個人朝我們走來。我懶洋洋地望著他,一邊嚼著一根女孩們用來算命的嫩綠草梗。他慢慢地沿著河岸走來,一隻手放在臀部,另一隻手拿著一根柺杖,輕輕地敲打著草地。他穿著一套墨綠色的破舊衣服,戴一頂我們常常稱作夜壺的高頂氈帽。他看上去相當老了,因為他的小鬍子已經灰白。他從我們腳下走過時,迅速地抬頭瞥了我們一眼,然後便繼續走他的路。我們用眼睛跟著他,只見他往前走了大約五十步時,又轉過身往回走了。他非常緩慢地朝我們走來,仍然用柺杖敲打著地面。他走得太慢了,我覺得他一定是在草裡找什麼東西。
他走到我們身邊時停了下來,向我們問好。我們也向他問好,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慢慢地在我們身邊的斜坡上坐下。他開始談論天氣,說這年夏天一定會很熱,還說季節和很久以前他小的時候相比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接著他又說,毫無疑問,一生最快樂的時候是當小學生的日子,如果他能重返童年,他不惜花任何代價。在他講這些感傷的話時,我們有些厭煩,一聲不吭地聽著。然後,他開始談起學校和書。他問我們是否讀過托馬斯·莫爾的詩,或者瓦爾特·司各特爵士和李頓勳爵的作品。我自稱讀過他提到的每一本書,於是他最後說道:
「啊,我可以看得出,你和我一樣是個書蟲。喂,」他指指正在瞪著眼注視我們的馬候尼接著說,「他和你不同;他貪玩遊戲。」
他說他家裡藏有瓦爾特·司各特爵士的全部作品,也有李頓勳爵的全部作品,而且對它們總是百讀不厭。「當然,」他說,「李頓勳爵的某些作品孩子們是不能讀的。」馬候尼問為什麼孩子們不能讀——這問題使我焦慮不安,因為我擔心這人會覺得我和馬候尼一樣愚蠢。不過,那人只是笑了笑。我看見他的黃牙之間露出了很大的空隙。接著他問我們兩人誰的情人更多。馬候尼輕浮地說他有三個女友。那人又問我有幾個。我說我一個也沒有。他不相信,說我一定有一個。我沒有做聲。
「告訴我們,」馬候尼冒失地對那人說,「你自己有幾個情人?」
那人依然笑了笑,說他在我們這樣的年紀時有許多情人。
「每一個男孩,」他說,「都有個小情人。」
他對這事的態度使我覺得有些奇怪,像他這樣年紀的人竟這麼開通。其實我心裡覺得,他對男孩和情人的看法倒是不無道理。然而我不喜歡從他嘴裡說出這些話來,而且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顫抖了一兩次,好像他害怕什麼或者突然覺得發冷似的。當他繼續說話時,我注意到他的口音挺好。他開始跟我們談論女孩子,說她們的頭髮多麼柔和漂亮,她們的手多麼綿軟,還說人們應該知道,並不是所有的女孩都像看上去那麼好。他說,他最喜歡的事就是看一個漂亮的年輕女孩,看她嫩白的雙手和她美麗的秀髮。他給我的印象是,他在反覆說他牢牢記在心上的某件事,或者由於迷戀他話裡的某些詞語,他的思想慢慢地繞著同一個路子轉來轉去。有時他的話好像盡說些人人都知道的事實,有時他又壓低聲音,說得很神秘,彷彿他在告訴我們某個他不想讓別人聽到的秘密。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他的話,只不過用他那單調的聲音圍繞著這些話稍加改變。我一面聽他說,一面繼續向斜坡下注視。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獨白停了下來。他慢慢站起身,說他得離開我們一會兒,大約幾分鐘的時間。我仍然凝視著斜坡下面,只見他慢慢離開我們,向田野近的一頭緩緩走去。他走了之後,我們仍然誰也沒有講話。又沉默了幾分鐘,我聽見馬候尼喊道:
「我說!你看他在幹什麼!」
我既沒搭腔也沒抬頭去看,所以馬候尼又喊道:
「我說……他真是個古怪的老傢伙!」
「萬一他要問起我倆的名字,」我說,「就說你叫默菲,我叫史密斯。」
我們倆彼此再沒說什麼。我仍然在想,那人回來再坐在我們身邊時,我是不是該走開。那人幾乎還沒有坐下,馬候尼瞥見了剛才跑掉的那隻貓,便跳起來越過田野去追趕。那人和我都看著他追逐。可是那貓又跑掉了,馬候尼就朝那貓躥上的牆頂扔石頭。扔完石頭,他就漫無目的地在田野的另一頭遊蕩。
過了一會兒,那人跟我說起話來。他說我的朋友是個很粗野的孩子,問我他在學校是否常挨鞭子。我想憤慨地頂他幾句,說我們不是「公立學校」那種挨鞭子的學生,像他說的那樣;可我還是忍著沒有說話。他開始談起懲罰學生的事情。他的思想彷彿又對他的話著了迷,似乎慢慢地繞著一個新的中心轉來轉去。他說,如果是那種粗野的孩子,就應該鞭打,應該好好地抽一頓。倘若一個孩子粗野不守規矩,使他學好的唯一辦法就是狠狠地鞭打,沒有其他的法子。打手板、刮耳光都無濟於事:他需要的是一頓實實在在、熱熱乎乎的鞭打。這種看法使我大為震驚,不由地抬頭瞟了一眼他的臉。在我看他時,我發現他那一雙深綠色的眼睛,從抽搐的額下正盯著看我。我又移開了我的眼睛。
那人繼續他的獨白。他似乎忘記了自己剛才的自由論調。他說要是他發現一個男孩和女孩說話,或者有一個女孩作情人,他就會拿鞭子一遍遍地抽他;那樣會使他接受教訓,不再跟女孩說話。要是一個男孩有了情人還撒謊不說,他就會把他往死裡打。他說在這個世界上他最喜歡的就是那樣教訓男孩子。他向我描述他如何鞭打這樣的孩子,彷彿他是在揭開什麼精心設計的秘密。他說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愛乾的事;而且,隨著他單調地向我訴說這個秘密,他的聲音幾乎變得親切起來,好像是懇求我理解他的意思。
我一直等到他的獨白再次停下來。然後我猛地站起身。為避免顯出慌亂不安,我假裝繫好鞋帶,故意拖延了一會兒,接著便向他告別,說我必須走了。我平靜地走上斜坡,但我的心卻跳得厲害,唯恐他會把我的腳脖子抓住。我走到坡頂時轉過身,看都沒看他一眼,便衝著田野的那邊大叫:
「默菲!」
我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自然的勇敢,連自己也對這種卑劣的花招感到羞慚。我不得不再喊這個名字,馬候尼這才看見我,回了一聲哈嘍。他越過田野向我奔跑時,我的心跳得多麼厲害呀!他跑過來像是來救我似的。而我卻覺得懊悔;因為我內心裡總有些瞧不起他。
鴿子房(pigeonhouse)原是炮臺,後改為電力站。位於默薩河南岸。可通都柏林灣。在西方傳統中,鴿子也代表神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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