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信 屋大維·致大馬士革的尼古拉烏斯(西元14年)

奧古斯都 約翰·威廉斯 第2頁,共2頁

我見過從競技場回到住處的角鬥士,滿身汗水灰塵和血汙,因為某件小事而像婦人一般哭泣——自己豢養的獵鷹死了;接到情人惡語相向的來信;丟了一件心愛的斗篷。我也見過站席上最體面的女主人,為了讓某個倒霉的鬥士流血而把臉都喊歪了,隨後回到自己安靜的家,卻柔情脈脈、溫和備至地照顧孩子,關心僕人。

因此,如果說最見過世面的羅馬人身上流著農人祖先的村夫血液,他身上也流著最野性難馴的北方蠻族的血,兩者都虛掩在他修建的牆面之內,他築牆與其說是為了令他人不識真容,不如說是令自己認不出自己。

我們向南慢慢漂去之際,我發現沒有趕路之憂的船隊用不著我吩咐,本能地讓船一直與陸地遙遙相望,儘管風向已變,我們要花費功夫糾正航向來貼近蜿蜒的海岸線。義大利人內心深處對大海有一種不喜愛,它如此強烈,有些人認為是近乎不正常的。它不只是恐懼,也不只是農人的天性——一心耕地,避開陌生事物。你的友人斯特拉波追尋奇異,忘乎所以地漂泊於未知汪洋的殷切之情,會讓一般羅馬人迷惑不解,唯有戰爭這樣不得已的情勢才會讓他們冒險遠航。然而在馬爾庫斯·阿格里帕的經營下,羅馬有了世界上歷來最強大的海軍,幾次擊敗敵人而挽救國家的戰役也都是海戰。無論如何,不喜愛依然如故。它是義大利人性格的一部分。

詩人們對這種不喜愛是曉得的。你知道賀拉斯寫給載著他的友人維吉爾去雅典那條船的小詩嗎?他在傳說的基礎上發揮文思:眾神以深不可測的海洋分隔諸土,讓土地上的民族各各不同,人卻不問天高地厚,將一葉扁舟拋入這種不應觸碰的浩瀚元素裡浮沉。至於維吉爾自己,他那篇關於羅馬基業的大詩每次談及大海,無不是最不祥的口吻:埃俄路斯將他的風雷發到大淵上,波浪高高翻騰,遮暗了群星,打斷了木板,眾人茫茫無所見。即使今天,過了那麼多年,讀了那麼多次,我一想到詩中的舵手帕利努魯斯還是會淚上眼眶,他被睡神欺騙而落入汪洋溺死,埃涅阿斯為他扼腕,想到他過分相信海與天的平靜,終被赤條條衝到異鄉的岸邊。

如今看來,梅賽納斯替我辦過的許多事情之中最重要的是這一件:讓我認識了那些跟他結下友誼的詩人。他們佔據我今生認識的最出眾的人物之列;若說羅馬人膽大放肆,常常蔑視詩人,那是一種掩藏著恐懼的輕蔑,而這恐懼和他對大海的感情亦差可比擬。數年前詩人奧維德牽涉一樁危及國家安定的陰謀,我下狠心將他放逐出羅馬;鑑於他在陰謀中起的作用可定為文辭輕薄、有害社會,算不上有惡毒的政治意圖,我從輕發落;我很快會撤銷放逐,准許他從寒冷的北方返回氣候較溫和怡人的羅馬。但哪怕是在流放地,在那個靠近多瑙河河口的半蠻荒小城托米斯,他仍舊寫詩不輟。我們偶爾會通訊,關係足稱友好;儘管他想念羅馬的逸樂,他對自己的境況並不絕望。不過在我認識的幾位詩人裡,奧維德是唯一一個我不能完全信任的。但我還是喜歡他,至今如此。

我信任詩人是因為我無法給予他們想要的。皇帝可以送給一個平民令最有奢華品味的人都難以消受的財富;他可以留下遺命,託付以極少有人敢反對的權力;他可以對一個釋奴大加榮耀,令執政官都得敬他幾分。我曾經邀請賀拉斯做我的私人書記官,這職位會將他變成羅馬最有影響力的人之一;而且,哪怕他只是節制地受賄,他也會變成最富有的人之一。可惜他答覆說遺憾之至,礙於體弱,他無法承擔這樣的重任。我們倆都知道這職務不過有些典禮應酬,毫無繁重的工作,況且他的身體好得很。我無從惱火;他有一個梅賽納斯給他的小莊園、幾個僕人、他那些葡萄樹,也有足夠的進賬去買一種舶來的美酒。

我猜想,我敬佩詩人是因為在我看來他們是最自由,也因而最有情的人,我對他們感到親近,是因為我看到他們給自己的任務,與我多年前給自己的任務有幾分近似。

詩人沉思著混沌的經驗、迷離的偶然,和無法參透的可能性領域——那也就是我們所有人如此切身地生活其中,以至於極少有人費心審視的世界。沉思結出果實,讓詩人發現——或發明——某個和諧與秩序的小原理,它是從遮蔽它的紊亂中抽繹出來的;這樣的發現經過詩歌律法的調理,最終成了詩。統帥讓軍隊操練精密的陣法,論細緻,卻也比不過詩人依照格律嚴整的必要來部署他的詞語;執政官用一個集團制衡另一個集團來達到他的目的,論精明,卻也比不過詩人用一行與另一行的映襯來揭示他所見的真實;皇帝費盡心機組織他統治的世界,將各各不同的地區合為一個整體,卻也比不過詩人將他詩中的細節逐一呈現,讓另一個世界在人的心靈宇宙運轉,它也許比我們棲居的變動世界還要真實。

我先前說過,我的命運是改變世界。也許我應當說世界是我的詩,我承擔任務將它的零件組合成一個整體,將這個集團歸置於那個集團之下,用與其相稱的各種美感將它裝飾起來。但如果我塑造的是一首詩,那麼它是一首很快會過時的詩。維吉爾在彌留之際認真地懇求我毀掉他那部詩篇;他說它沒有完成,也並不盡美。他自認壯志未酬,就像一個將軍看見自己有個軍團被摧毀,卻不知道另外兩個軍團已經勝利一樣;然而他關於羅馬基業的詩篇無疑會比羅馬本身生命更長,絕對會比我歸於一統的可憐之物生命更長。我沒有毀掉那部詩;我不覺得維吉爾以為我會照辦。時間會毀掉羅馬。

我的熱度沒有減退。一個鐘點以前,我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的發作,左邊脅下劇痛,後來身上麻麻的。我發現自己向來有點虛弱的左腳,現在幾乎不能移動了。它還能支撐我的體重,但只能曳行,很不濟事;我拿鐵筆戳它,疼感只若有若無。

我尚未將病況告訴菲利普斯;他沒有什麼紓解的法子,我也寧願不逼迫他徒勞地操心並因此蒙羞,這身體正在潰敗,他能施用的一切於我早已藥石無靈。經過這麼多年,我不能惱恨身體不爭氣了;雖然它虛弱,對我一直是服務周到的;我來守候它的消亡也許是相宜的,就像守候一個將死的老朋友一樣,儘管靈魂會飄向不朽的存在,我想到,凡人的靈魂生時不能與做了它賓客的動物分離。如今我能夠——幾個月以來都能夠——將我自己大致超脫出容納我的身體,觀察這一副我的外表。這種能力也不是前所未有,只不過如今它於我更加自然了。

就這樣,我超脫於潰敗的身體,幾乎忘了它常駐的疼痛,在深不可測的大海里漂向南邊的卡普里。高懸的太陽下波光粼粼,我們的船頭剖開海面,白浪嘶嘶地擴散,隨波盪漾開去。我要停筆了,這也許能讓我恢復一點元氣。今晚我們在普泰奧利停泊。明天我們將會在卡普里上岸,我將在那裡踐行我的可能是最後的一件公共事務。

我們到了港口。中午甫過,霧氣還沒有模糊海行人眼中的岸邊陸地。我繼續坐在桌前,寫信消閒。始終從船頭他的位置上守望我的菲利普斯,想必看出了端倪,疑心我的健康已經急轉直下。一種疑慮的神情出現在他五官細膩的年輕面孔上,他猶如女子般筆直精巧的眉毛下的淡褐色眼睛時不時向我一瞥。我不知還能對他掩蓋多久自己的病況。

我們落錨的地方是普泰奧利往北一些一個小海灣;再往北是那不勒斯,多年前,馬爾庫斯·阿格里帕在那裡修築了一條堤道,連線起大海與盧克林湖,以便羅馬艦隊安全操練,既不受天氣變化的影響,亦不受塞克斯圖斯·龐培的海盜艦隊滋擾。曾幾何時,多至二百艘戰艦在那內陸港口練兵,戰鬥力由此轉強,其後擊敗塞克斯圖斯·龐培,拯救了羅馬。然而承平日久,淤泥任由堆積,阻塞了這個練兵場所的入口;據我所知它現在改成了牡蠣養殖場,給羅馬富人增添生活享受。我從我們泊船處看不見這港口——看不見也好。

最近這些年我想到,人的適當境況——意思是他們在這種境況下最為可敬——或許並不是我傾力給羅馬帶來的繁榮、和平與和諧。執掌大權初年,我發現國人甚有可敬之處:他們在匱乏中從不抱怨,有時幾乎是快樂的;他們在戰爭中對同伴的生死超乎對自己的關心;他們在亂世中保持毅然,忠誠於羅馬的權威,無論他們認為誰代表那個權威。我們已經在羅馬的和平下生活了四十餘年。羅馬人不再與羅馬人相殺,蠻族不再通行無阻地踐踏義大利的土壤,士兵不再被強徵入伍。我們在羅馬的繁榮下生活。住在羅馬的人,不管地位多麼卑微,都能領到每日的口糧;行省的國民不再任憑饑饉或天災擺佈,在緊急關頭必有賑濟;任何國民不論出身,都能憑著勤勉與時運致富。我們也在羅馬的和諧下生活。我規範了羅馬的法庭,以便每個出庭面對法官的人都有信心獲得至少是一點的公正;我將帝國的各種法律編成法典,所以即使行省有濫權貪汙之風,當地人也能有所保障;我將尤利烏斯·愷撒去世前頒佈的叛國懲處法付於實施,防止野心膨脹讓國家陷入危難。

然而現在羅馬人的臉上有一種神色,使我擔憂是不祥之兆。他們不甘心安分守己,極力想要回到差點令國家傾覆的糜爛昔日。我讓人民免於暴政與權勢與家族的壓迫,讓他們自由陳詞免於懲罰之憂,儘管如此,元老院與羅馬人民一起授予我獨裁官之位,第一次時我人在東方,剛在亞克興擊敗馬克·安東尼,其後是在馬爾庫斯·馬爾凱魯斯與盧基烏斯·阿倫提烏斯任執政官時,我剛用自己的財力將義大利解救出糧荒。兩次我均未接受,雖然招來了人民的不滿。而那些元老的兒子,他們,本來應當服務群眾,哪怕只是爭取自己的榮譽也好,如今卻叫嚷著要上競技場拼命,與普通角鬥士對陣,以為那是危險的運動。羅馬之勇就這樣淪落在俗塵裡。

馬爾庫斯·阿格里帕的港口如今為羅馬的驕奢之人供應牡蠣,正直的羅馬士兵的遺體做了肥料,滋養他們修剪整齊的常青灌木與柏樹的茂盛園林,陣亡者的寡婦的眼淚匯入他們的人造溪,在義大利陽光中欣欣流淌。野蠻人在北方等待。

野蠻人在等待。五年前,日耳曼邊陲萊茵河上段區域出了一場災難,羅馬尚未從中復原;它也許是羅馬命運的預兆。

從黑海北部海濱至日耳曼洋的南岸,從默西亞至比利時,一千多里的地帶沒有天然屏障可將日耳曼各部落拒於義大利的門庭之外。他們無法被打敗,他們也無法被勸服而罷手於搶掠和謀殺。我的舅公未能做到,我掌權這些年也沒有做到。因此必須鞏固邊防,立即保護起羅馬的北方行省,最終也就是對羅馬本身施以保護。這條防線最棘手的部分在於萊茵河以下的西北地區,因為它保護的是特別富庶肥沃的土地。於是,從總共二十五個軍團凡十五萬士兵之中,我將五個由最有經驗的老兵組成的軍團派往那蕞爾之地。他們的統領是普布利烏斯·昆克提利烏斯·瓦盧斯,他曾經是勝任的阿非利加資深執政官與敘利亞總督。

我對那場災難大概負有不容推卸的責任,因為我禁不住勸說,將日耳曼帥印交給了瓦盧斯。他是我妻子的遠房親戚,從前也替提比略做過些事。那是我人生最嚴重的錯誤之一,而對一個我不知底細的人授以那樣的大權,也是我記憶中絕無僅有的。

瓦盧斯到了那北方行省簡陋原始的邊疆上,仍然想象自己可以生活在敘利亞般的豪華舒適裡;他對軍中士卒依舊不聞不問,卻開始信賴那些精於逢迎的日耳曼外省人,讓他們張羅出一種與他在敘利亞習慣的聲色享受差可比擬的生活。這些奴才裡最主要的一個是切魯西人阿米尼烏斯,他曾服役於羅馬軍隊,受賞獲得公民權。阿米尼烏斯雖是蠻族出身,卻能說流利拉丁語,他博取了瓦盧斯的信任,企圖進一步實現他本人對分散的日耳曼各族的權力野心;當他摸清瓦盧斯的輕信與虛榮,便給他虛假的情報,說遠處兩支部落考契人與布魯克特里人起兵叛變,正向南方橫掃而來,危及行省邊界的安全。狂傲魯莽的瓦盧斯罔顧他人勸告,抽調夏季紮營於威悉河畔的三個軍團,朝北邊進軍。阿米尼烏斯早有精心的策劃;正當瓦盧斯帶領軍團穿越森林與沼澤向萊姆戈行來,按照阿米尼烏斯的預告而準備就緒的蠻夷部落衝向了疲憊的軍團。突然襲擊令我軍措手不及,無法維持有序的抵抗,密林與雨水與沼地也使他們暈頭轉向,終於全軍覆沒。三日之內,一萬五千名士兵被殺或被俘;有的俘虜遭蠻人活埋,有的被釘上刑架,還有的被蠻族祭司奉獻給北方諸神,隨即被斬首,首級擱在聖林的樹上。僅有不足一百名士兵從襲擊中逃脫,他們報告了災難的經過。瓦盧斯或是被殺,或是自裁而亡,說法不一。無論如何,有個名喚馬若波杜烏斯的部落酋長將他的首級交還到羅馬給我,這是出於惶恐的虔敬抑或狂喜的譏諷,我不得而知。我將瓦盧斯可憐的遺骸體面地收葬,倒不盡是為了他的靈魂能夠安息,更是為了那些由於他的權威而陷於災難計程車兵。野蠻人依然在北方等待。

在萊茵河獲勝後,阿米尼烏斯沒有乘勢追擊的聰明;在北方他已經勢不可當——從萊茵河河口幾乎到它跟易北河交匯處——卻僅僅滿足於搶劫四鄰。次年,我讓提比略統領日耳曼各軍,因為當初是他說服我任命瓦盧斯的。他自知對災難有責任,也清楚他的前途取決於能否平定日耳曼人,讓戰亂的北方諸省恢復秩序。他成功做到,大半是由於仰賴了久經行伍的百夫長與軍團保民官的經驗,而非自行謀劃的緣故。因此現在,北方有了一種不安的和平,只是阿米尼烏斯未被收服,仍在他擾亂過的邊界之外的某處荒野裡。

遼遠的東邊,比印度更遙迢、羅馬人未曾踏足的未知世界之中,據說有一片土地,那裡接連無數個朝代的國王們修築了一道堅壁長牆,在他們北方全境的邊疆上延伸千百里,保護他們的王國不受其蠻族鄰居的侵犯。也許這傳說是某個冒險者的狂想;也許根本就沒有這麼一片土地。無論如何,我承認,在我們那些既征服不了、又安撫不了的北方鄰居令我頭疼時,我想到過這樣一個計劃。但我知道它沒有用處。時間的風雨終究會粉碎最結實的石頭,至於人類心靈,任何築起的牆都無法防範它自己的弱點。

因為造成一萬五千羅馬士兵被屠殺的,不是阿米尼烏斯的匪幫,而是瓦盧斯的弱點,同樣也是這個驕奢的羅馬人,從陰間招致了更多人成千地被屠殺。野蠻人在等待,而我們在溫柔鄉之中日益虛弱。

又到了夜裡,是航行的第二夜,我也越來越清楚,它也許會變成我最後的一夜。相信我的頭腦尚未和身體一樣不中用,但我得承認,我還來不及留意黑暗的入侵它就漫了上來;我這才發現自己呆呆向西望著,一無所見。此時菲利普斯再也難抑焦灼,走到我面前,帶著他那種略顯粗暴的態度,讓他自己的害羞與不自信暴露無遺。我准許他用手貼著我的額頭,掂量發燒的程度,還回答了他幾個問題——其實沒說實話。但是當他試圖堅持要我下到艙中房間歇息,避開夜涼的時候,我就扮起任性乖謬的老頭子,假裝發火。我中氣十足,倒讓菲利普斯相信了我沒事,傳人從艙中取來毛毯,我答應會裹在身上。菲利普斯決定待在甲板上,隨時觀察我的情況;但他迅速打起瞌睡,此時此刻,他蜷縮在光光的甲板上,頭枕在交疊的臂彎裡,睡夢中仍帶著青年那種動人的信念與完整,確定他明早會醒來。

我現在看不見它了,但先前,黃昏的霧氣還沒從海上騰起籠罩住西邊的天際,那時我覺得我能辨認出它的輪廓,大海環繞之中的一個暗點。我相信自己看見了潘達特里亞島,我女兒被流放而受苦多年的地方。她已經不在潘達特里亞了。十年前,我判定情勢已經可以讓她安全回到義大利大陸上來;她如今住在卡拉布里亞的村莊雷吉奧,靴形義大利的足尖上。已經有不止十五年,我沒有見過她,沒有提及她的名字,也不許別人當著我談起她還活著。那對於我太過痛苦。但是那沉默只坐實了又一個將我困囿於自己一生的角色。

大約三十年前我頒佈了一套經元老院通過的婚姻法律,在我的敵人們看來,我最終作繭自縛般用上了它,他們感到快心的原因不難明白;就連我的朋友們也感到必須對我抱怨這些法律。賀拉斯有一次對我說,法律沒有力量管束人類心靈之中私密的激情,而唯有不去支配人類心靈的人,譬如詩人或哲學家,可能勸服人心去追求德行。也許在此事上我的敵人與朋友都是對的;那些法律並沒有使大家踐行美德,而我從貴族集團中的古板守舊階層贏得喝彩所換來的政治優勢,也轉瞬即逝。

我不至於糊塗到以為自己關於婚姻與通姦的法律會被遵守;我就沒有遵守,我的朋友們亦然。維吉爾呼喚繆斯襄助他寫《埃涅阿斯紀》,並不是實實在在地相信自己所呼喚的女神;那是他學到的一種開啟詩篇的方式,一種宣告意圖的方式。所以我頒行的那些法律,意圖並不是要人遵守它,而是要人仿效它;我相信德行不可能沒有德行的觀念便產生,而有效的德行觀念,必然要先存在於法典之中。

我當然錯了;世界不是詩篇;這法律沒有實現其既定的意圖。然而最終它對於我是有用的,不過我未曾預見是那樣的效用;我立法以來始終沒有追悔。因為是這法律救了我女兒的性命。

當人年齡愈長,世界對於他愈發變得不相干以後,他會愈來愈多地思索那些驅動他穿過時間的力量。對這個向自己的宿命掙扎而去的可憐生物,眾神無疑是漠不關心的;他們對他言說的方式如此拐彎抹角,最終他必須自己決斷他們預示的含義。我履行祭司職務時,驗看過上百隻獸類的肝腸,並在占卜師的輔助下發現或發明了在我看來切合我意圖的各種朕兆;我得出結論,如果確實有神明,他們也無關緊要。倘若說我鼓勵了民眾信奉古老的羅馬神祇,我這麼做是出自必要,並非懷有教義的信念,果真覺得眾神各自司掌歸於他們的那些勢力……也許你究竟是對的,親愛的尼古拉烏斯;也許只有一個神。但如果確是如此,你的命名錯了。他的名字叫偶然,他的祭司是人,那祭司唯一的犧牲最終必定是自己,他可憐而分裂的自己。

詩人明察諸事,比多數人更其知道這一點,儘管他們表達這種知識的方式在某些人看來是瑣碎的。從前我同意過你的看法,他們過多談論愛,對一件至多不過是愉快消遣的東西估價過高;但我不再確定那同意是明智的了。我又恨又愛,卡圖盧斯這樣談起克洛狄婭·普爾喀,她的家族使羅馬滿城風雨,在她死後還長久禍及我們的時代。那是不夠的;但又有什麼更好的方式,會讓我們開始發現那個對世界所給的從不完全滿意或不滿的自我?

請你原諒,尼古拉烏斯;我知道你不會同意,你也無法講出你的不同意;但我近年有時覺得,也許可以圍繞愛的觀念構建一個神學體系甚或宗教,如果這觀念能拓展到比通常的想法寬廣,而且是從特定的途徑去接近的話。現在我沒有能力這樣做了,不過,這股神秘之力以其眾多式樣在我身上存在多年,我始終在審視它。也許我們給予這股力的名字不恰當;但若是這樣,我們給予所有較為簡單的神祇的名字,說出的和不說出的,也都同樣不恰當。

我逐漸相信,每個人一生中遲早會有個時刻令他知道——無論他還懂別的什麼,無論他能否說清自己所知——那件恐怖的事實:他是孤單的、分離的,他除了是他可憐的自我,就不能是別的什麼了。現在我看看我細瘦的小腿、手上枯槁的皮膚、佈滿老人斑的鬆弛肌肉;我很難相信,這身體曾經藉著另一個身體來出離自己,另一個身體也藉著它如此。有人向這瞬間的快樂獻上他們全部的生命,當身體出現必然的衰退時,就變得怨懟而空虛。他們怨懟而空虛,因為他們只認識那快樂,卻不認識那快樂的意味。因為與我們可能以為的相反,情慾之愛是全部種類之中最不自私的一種;它追求與他者合一,從而逃離自我。這種愛當然會最早消亡,隨著承載它的身體衰退而衰退;無疑由於這原因,許多人覺得它是各種愛之中最卑下的一種。但是恰恰因為它會消亡,我們也知道它會消亡,它才更其珍貴;而且我們一旦認識了它,我們就不再無可迴歸地受困並放逐於自我之內了。

但是單有它不夠。我愛過許多男人,但從不像我愛女人那樣;男人對少年的愛是羅馬的一種風俗,你不無驚奇地觀察過它,我相信你也不無反感,而我對這種行為的寬容使你困惑,更困惑你的也許是,儘管我寬容它,自己卻沒有參與其中。然而這種實際是友誼的愛,在我看來,最好是與肉體的快樂不相摻和;因為撫摸屬於自己性別的身體即是撫摸自我,因此便不是自我的逃離,反而是囚禁於自我之中。因為人愛一個朋友時,並不變成他者;他還是他自己,沉思著一個他永遠不會成為的人的秘密、那些他從未成為的自我的秘密。愛一個孩子也許是這秘密最純粹的形式;因為那孩子裡面有他難以想象的各種潛質,那個自我,最大程度地遠離著觀察者。我對養子們和孫輩的愛在熟悉我的人當中是一件笑談,被看成是一個別方面理智的人的放縱、一個別方面負責任的父親的感情用事。我並不這麼看。

好些年前的一天早晨,我從聖道走向元老院議政廳,準備在那裡演說,對我女兒定下終生放逐的罪名。路上我遇見了一個童年的相識,她叫希爾提婭,是我從前的奶媽的女兒。希爾提婭待我如同己出,十分愛護,因其忠誠的侍奉獲得自由身。我五十年沒有見過她,要不是她脫口說出一個我當年的小名,也不會認得她。我們談起彼此童年的日子,一時間,我身上的成熟穩重都消失了;我在悲傷中差點對希爾提婭講出我必須做的事。但是她說著她的孩子們、她的一生,還說起她回去過出生的地方,好讓自己能帶著往日青春的美好回憶終了此生,我看著她平靜的臉色,我說不出來。為了羅馬與我的權威,我要對親生女兒定罪;我想到,假使希爾提婭有權力做這個抉擇的話,羅馬會傾覆,孩子會留下。我說不出來,因為我知道希爾提婭不會明白我的迫不得已,那會給她短短的餘生帶來煩惱。一時間,我又成了個孩子,在我感到深不可測的一種智慧面前啞口無言。

跟希爾提婭那次重逢以來,我想到,與他者的融合由於其感官快樂而迷醉我們,卻有一種愛比它更加有力與持久,而較之於我們從中沉思他者之秘密並因此變成自己的柏拉圖式的愛,這種愛也同樣更加有力與持久;情婦會變老,或撇下我們而去;肉體會衰退;朋友會死;孩子會實現——因此叛離——我們最初從他們身上看見的潛質。這種愛,親愛的尼古拉烏斯,你一生有很多時候沉浸其中,我們的詩人在它之中最為幸福;學者對他的文獻、哲學家對他的觀念、詩人對他的詞語,都是這種愛。因此奧維德流落在北方的托米斯並不孤單,你選擇在遙遠的大馬士革將餘生投入著作,也同樣不孤單。如此純粹的愛不需要一個活著的物件;於是它被公認為形式最高階的愛,因為它的物件是接近絕對的。

然而從一些方面看來,它也許是形式最卑下的愛。因為如果我們剝去常常堆砌在這概念上的詞藻,顯露出的只是一種權力之愛。(原諒我吧,親愛的尼古拉烏斯;讓我們假裝再一次進行著我們從前喜歡藉以自娛的那種爭辯。)哲學家對於其讀者脫離形體的心智有這種權力,頌詩人對於其聽眾活生生的頭腦與心臟有這種權力。如果被這種指定權力迷住的心智與精神昂揚奮起,那也是偶然的,並不屬於這種愛的根本,甚至不屬於它的目的。

我開始明白是這樣一種愛多年以來驅策著我,雖然我一直出於必要掩蓋事實,令我自己也像別人一樣不知。四十年前,我三十六歲的時候,元老院和羅馬人民向我奉上奧古斯都的稱號;二十五年後,我六十一歲的時候,也是我將女兒放逐出羅馬的同一年,元老院和人民給了我祖國之父的稱號。它相當簡單貼切;我用一個女兒交換了另一個,收養的女兒對此予以承認。

西邊,在黑暗中,有潘達特里亞島的所在。尤利婭住過五年的小別墅如今無人棲居,依我的命令廢置。風吹雨打之下,它正在被時間慢慢腐蝕;再過幾年就會開始傾圮,時間會像消滅一切那樣,將它消滅。我希望尤利婭原諒了我免她一死,就像我原諒了她想過要我死那樣。

因為那些你肯定聽說過的傳聞是真的。我女兒參與了那場陰謀,目標是刺殺她丈夫,並謀殺我本人。於是我搬出那些塵封不用的婚姻法律對她處以終身流放,好讓她不會由於她那希望用叛國罪審判她的丈夫提比略的秘密手段,而被處以死刑。

我經常思忖,不知我女兒是否認識到她自己有多麼難辭其咎。我知道我最後一次見她的時候,尤利烏斯·安東尼的死訊令她迷亂而悲傷,她當時無法承認。我希望她永遠無法承認,終此一生都相信自己是激情的犧牲品,因激情而淪落,不相信她參與了一場陰謀,這陰謀肯定會造成她父親的死,也幾乎肯定會毀掉羅馬。第一件事我可能容許,第二件事我不能。

我對我女兒可能感到過的怨恨,我都拋開了,因為我逐漸明白了雖然那陰謀她有份,尤利婭身上有一個部分始終是小孩,愛著那個也許太寵慣她的父親;必定有一個部分讓她害怕地退縮,不做她感到自己最終被迫要做的;有一個部分讓她在雷吉奧的孤寂中,依然記得她曾經所是的那個女兒。我逐漸明白了人可以盼著另一個人死,同時不覺稍減地愛著犧牲者。曾有一時我習慣將她喊作我的小羅馬,這稱呼受到很大的誤解;其實,我是寄盼我的羅馬會成全我在她身上看到的潛質。最後,兩者都背叛了我;但是我無法因此減少愛她們。

我們停泊處的南邊有盧克林湖,從前為了讓羅馬艦隊能保護民眾,正直的義大利人疏浚了這湖,如今它向羅馬富豪的餐桌供應牡蠣;尤利婭在荒蕪的卡拉布里亞海岸的雷吉奧憔悴委頓;而提比略將會統治世界。

我活了太長時間。那些可以繼承我的事業來為羅馬的生存而奮鬥的人已經全都死了。馬爾凱魯斯,我最初將女兒許婚的人,死在十九歲;馬爾庫斯·阿格里帕死了;我的孫兒們,阿格里帕與尤利婭的兒子蓋烏斯、盧基烏斯,死在為羅馬服務之時;提比略的哥哥德魯蘇斯既比弟弟能幹又較為平和,我將他撫為己出,他死於日耳曼。如今只有提比略還活著。

我毫不懷疑,我女兒落到如此命運,提比略比任何人更加負有責任。他不會猶豫讓她涉入算計他和我的性命的陰謀,他也會樂於看見元老院通過對她的死刑判決,同時裝出哀痛與懊悔的舉止。我對提比略除了鄙視沒有別的態度。他靈魂中央有一種怨毒,無人可知其深,他的為人有一種刻骨的、沒有一定目標的殘忍。無論如何他不是個弱者,也不是個蠢人;而殘忍在皇帝身上是比軟弱或愚蠢要輕微的缺點。因此我將羅馬遺留給提比略的惻隱與時間的偶然。我別無選擇。

八月十一日

夜裡,我沒有離開躺椅,注視著星辰在它們永恆的旅程中緩緩移過巨大的天穹。拂曉時分,幾天裡第一次,我睡著了一會兒,做了個夢。我處在夢境的奇異狀態,自知是夢,卻感到其中有一種真實,嘲弄著清醒時的人生;我希望記住那另一個世界的輪廓,但我醒來以後,夢的記憶便在明亮的早晨消弭無蹤了。

是船上人員的窸窸窣窣,還有一種遙遠的歌聲將我喚醒的;迷糊中,我一時想到荷馬寫得極美的眾海妖塞壬,想象自己被綁在這條船的桅杆上,聽見一種超乎想象的美妙呼喚,無力抵抗。但那不是塞壬;是一條從南邊亞歷山大港向我們徐徐航來的運糧船,埃及水手們身穿白袍,頭戴花冠,立在甲板上用他們本土的語言唱歌,一面靠近我們;早晨的輕風將薰香在燒的麝香味道向我們送來。

我們有點迷惑不解地注視他們靠近,直到那條令我們的船相形低矮的巨船來到近處,我們才看清那些人黝黑的笑臉,然後那船長起步上前,向我呼名致敬。

我有點艱難地(但我大概連菲利普斯都瞞過了)從躺椅上起來,走到甲板邊緣,倚在闌干上對船長的問候回禮。看來,這條船在普泰奧利與那不勒斯之間的港口卸了貨,聽說御駕去此不遠;水手們希望在啟程返回他們遙遠的鄉土埃及之前,向我致以問候與感謝。兩船相距很近,我不必喊叫,也能清楚看見船長的深色臉。我問了他的名字;他叫坡忒利俄斯。水手們繼續低沉地唱歌之際,坡忒利俄斯對我說道:

「您給了我們航行諸海的自由,因此給了羅馬以埃及豐贍的物產;您清除了海上的匪盜,他們的行徑,曾經令那種自由只是空談。因此埃及的羅馬人得以繁盛,可以放心地返回鄉土,知道唯有風浪的變故能危及他們的安全。為了所有這些,我們向您致敬,祈求眾神讓您的晚年享有幸運。」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坡忒利俄斯對我講的是一種生硬的、卻也還過得去的拉丁語;我想到倘若在三十年前,他講的會是埃及人的通俗希臘語,那麼我就要摸不著頭腦了。我答覆了船長的感謝,對水手們說了幾句話,又指示菲利普斯去張羅,讓船上人人都得到一些金幣。然後我回到躺椅上,從那裡注視著巨大的貨船徐徐離開我們,向南駛去,在風中張著滿帆,水手們又揮手又歡笑,為自己平安的歸航而高興。

現在我們也同樣向南航行,我們不那麼笨重的船在波浪上跳舞。陽光逮著小浪尖兒上的晶瑩白沫,波浪輕輕拍打我們的船身又對它私語,藍綠色的深海幾乎好像在遊戲;我現在可以說服自己了:我的一生到底有某種勻稱、某種意義;對這個我現在可以無憾離開的世界,我一生帶來的恩惠大於傷害。

羅馬的秩序如今在世界各地盛行。也許日耳曼野蠻人在北方等待,帕提亞人在東方,其他人在我們尚未知曉的邊疆之外;假如羅馬不淪陷於他們,它終究會淪陷於誰也逃脫不過的野蠻人——時間。但是現在,若干年之內,羅馬的秩序會盛行。它盛行於每個重要的義大利城鎮、每個殖民地、每個行省——從萊茵河與多瑙河到衣索比亞的邊界;從西班牙與高盧的大西洋海岸到阿拉伯沙漠,到黑海。在世界各地我都開設了學校,讓拉丁語和羅馬制度為人所知,也保障了那些學校的興旺;羅馬的法律調和了外省風俗的無序殘忍,正如外省風俗也對羅馬的法律有所修訂;世界敬畏地仰視著我前來之時用塌陷的泥土堆起、如今用大理石建成的羅馬。

我先前那些絕望之詞,現在看來與我的成就並不相埒。羅馬不是永恆的,這無妨。羅馬將會淪陷,這無妨。野蠻人會來征服,這無妨。曾經有過羅馬的一瞬,它將來不會完全死滅;野蠻人將會變成他征服的羅馬;那語言將會馴服他粗野的土話;他毀掉的景象將會在他血裡流淌。鹽海不捨晝夜載著我這孤舟浮沉,在和它一樣不知止息的時間裡,那代價是無有的,小於無有。

我們靠近卡普里島了。它在晨曦中珠寶似的閃光,像湛藍大海中升起了一顆深色翡翠。風歇了,我們彷彿在空氣中飄遊,接近那個讓我度過許多愉快時光的閒靜之地。島上的居民——他們都是我的鄰人朋友——已開始紛紛聚集在港口上;他們揮著手,我能聽見他們的聲音在呼喚。歡欣地,他們歡欣地向我呼喚。很快我就要起身回答他們了。

那個夢,尼古拉烏斯;我想起了我昨夜的夢。我夢見我又去了佩魯西亞,那是盧基烏斯·安東尼反叛羅馬政府期間。我們整個冬季封鎖著那城鎮,希望迫使盧基烏斯投降,避免羅馬人的流血。我們計程車卒因為長時間等待而厭倦沮喪,有譁變之虞。為了鼓舞軍心,我下令在城牆外面建一座祭壇,向朱庇特獻上犧牲。夢是這樣的:

一頭從未套軛犁田的白牛,被助祭的眾人牽到祭壇前;它雙角鍍了金,頭上掛著月桂葉編的環。繩索很鬆,牛自願上前,仰著頭。它眼睛是藍色的,似乎看著我,好像這隻獸認識誰會是它的行刑者。助祭人在它頭上敲碎了鹽餅;它沒有動;助祭人嚐了酒,然後將祭酒倒在它的雙角之間。那頭牛仍然沒有動。助祭人說:「該動手了?」

我舉起斧頭;那雙藍眼睛對著我,目光沒有游移。我落了刀,說道:「完成了。」牛抖動著,慢慢跪了下來;它的頭仍然仰著,眼睛對著我。助祭人拔出匕首,切開喉嚨,用高腳杯接血。就連血在流的時候那雙藍眼睛也似乎凝視著我,直到最後呆滯無光,身體向一旁倒下。

那是五十多年前了,當時我二十三歲。我會在那麼久以後夢見此事,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