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裡響起了喪鐘,鐘聲在湛藍的天空中迴盪。這鐘聲聽上去比別處的似乎更響更刺耳,好象要在這個毗鄰不信教地區的地方,大聲地表明敲鐘人是基督徒,那個要被埋葬的人也是基督徒。然而,在山下的城裡,到處是帶小庭院的白色建築,人們都蹲在陰涼地裡。伴隨這鐘聲的是一片喧囂,是馬、驢、羊和貓頭鷹的大合唱,時不時還有女人們超度亡靈的禱告聲,或者是一個對喪禮無動於衷的白痴的笑聲。在工人居住區,這鐘聲淹沒在錘子的敲擊聲中。老斯泰凡正在仔細敲打著一把壺的壺嘴。這時門簾一挑,一股熱氣和落日的餘暉終於闖進了昏喑的鋪子。他的同行安德列夫就象到了自己家一樣,在一塊地毯上盤腿坐了下來。
「你知道嗎?馬爾戈死了。我當時正在場。」他說道。
老斯泰凡連手裡的錘子都沒放下,說:「一些老主顧已經告訴我他死了。不過,既然你很想講講,我一邊幹活你就一邊講吧。」
「我有個朋友在馬爾戈的廚房幹活。逢年過節,他就讓我照顧桌面上的事:我總能撈到點兒好吃的。」
「不過今天並不是過節。」斯泰凡摸著銅壺的嘴說。
「今天的確不是過節,可是馬爾戈家裡總是吃好的,就連平日甚至齋戒日也吃得很好。飯桌上總是一大幫人。那些瘸腿的老頭兒,總是不停地講他們在科索沃打的漂亮仗。不過,每年甚至毎個季度,他們當中都會有人再也不會來了。今天,馬爾戈還請了大商人、顯貴和村長們,還有一些山民呢。這些山民住得離土爾其人非常近,隔著岩石中間的激流,他們都能用弓箭對射,夏天水少了,水裡就該流血了。今天請這麼多人,是為了準備每年一次對土爾其人的征討,去搶他們的馬駒和其它牲畜。今天上的都是大盤大盤夠味兒的菜。那些盤子可真沉,油又多,盤子老是在手上打滑。馬爾戈吃喝起來頂得上十個人,不過,說得比吃得還多,哈哈大笑,用拳頭擂起桌子來就更利害了。有的人為了還沒到手的戰利品就先吵了起來,馬爾戈就大聲地把他們喊住。
「等我們這些僕人給所有的人都洗過了手,馬爾戈就來到站滿人的大院子裡。全城的人都知道,誰都可以分到一些吃剩下的東西,再剩下的就拿去餵狗了。大部分人都拿著大大小小的罐子,或者一個盆子,至少也拿著一個籃子。這些人,馬爾戈差不都認識。誰也做不到他那樣,能記住那麼多人的模樣和名字,而且能把名字和人對上號。他和一個拄柺杖的人談談過去怎麼一起同康斯坦丁貝伊作戰;又和一個瞎子琴師一起唱幾句,那是在他年青時,這個琴師為他寫的抒情曲的第一句歌詞;見到一個很醜的老婦人,他用手托起她的下巴,讓她想想,很久以前他們在一起睡過覺。有時候,他親自從盤子裡抓起一大塊羊肉,讓一個人吃。總之,完全象往常一樣。
「突然,他來到了一個小老頭面前,這老頭坐在一條凳子上,垂著兩條腿。
「馬爾戈問他:‘喂,你為什麼不帶個盆子來?我想不起你叫什麼了。’
「小老頭說:‘有的人這麼稱呼我,有的人那麼稱呼我。這無關緊要。’
「馬爾戈說:‘我也不認識你的模樣,可能是因為缺乏特徵吧。我不喜歡陌生人,也不喜歡不討飯的叫花子。莫非你是土爾其人的探子?’
「小老頭說:‘有人說我總在監視別人的動靜,這才是胡說呢。別人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我才不管呢。’
「‘我也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馬爾戈大聲喊了起來,‘我不記得見過你。你給我出去!’
「馬爾戈給他下了個絆子,想把他從凳子上摔下來。但是,這老頭就象一塊石頭一樣,紋絲沒動。其實,看上去他絕不壯實。他那雙穿著破鞋的腳還是垂在那裡,弄得大家還真以為馬爾戈沒有碰著他呢。
「馬爾戈抓住他的肩膀想把他提起來,他還是一動沒動,只是晃了晃腦袋。
「馬爾戈臉憋得通紅,大聲叫著:‘你站起來,象男子漢一樣地跟我交交手!’
「小老頭這才站起身來。他個子確實不高,才到馬爾戈的肩膀。他站在那一言不發,一動不動。馬爾戈猛撲上去。大家都覺得他的拳頭並沒有碰著小老頭,可是卻鮮血直流。
「馬爾戈對手下人喊:‘你們都別動手。這回是我自己的事。’
「但是,他已經氣喘吁吁的了。突然,他打了個踉蹌,撲通一下倒在了地上。我敢發誓,小老頭根本連動都沒動過。
「馬爾戈躺在地上費勁地說:‘可是還要去征討土爾其人呢,都準備好了。這回可完蛋了。看來只好如此了。’
「小老頭問他:‘你是反對還是擁護土爾其人?應該說,你有時也反覆無常。’
「這時,馬爾戈已經快不行了,他說:‘以前,一個被我追求過的姑娘就說過這話,被我砍掉了右胳膊。我還下令殺死了一些囚犯,雖然他們……曾……許諾……,但我乾的也不全是壞事呀。我給神甫們錢,還……施捨……窮人……’
「老頭說:‘你先別急著算這筆賬,現在還太早,也許,已經太晚了,而且也沒有任何用處。還是讓我把我的上衣給你墊在腦袋下邊吧,這樣,你躺在地上還好受些。’
「他脫下上衣,果然給馬爾戈墊上了。大家都目瞪口呆,誰也沒有想起要抓住他。等到想起來時,又覺得他什麼也沒幹呀。他向開著的大門走去,背有點駝,這時更象個叫花子了,不過是個什麼也不討的叫花子。門口拴著兩隻狗,他走過的時候,用手摸了摸那條很惡的大黑,結果大黑連牙都沒齜一下,這時候,大家才知道馬爾戈已經死了。大家轉身看著門口。你也知道,門外的大路,一段高一段低的,但是筆直地通向遠處。大家看到小老頭已經走遠了,他拖著一雙腳,帶起一片塵土,肥大的褲子晃晃蕩蕩的,襯衣隨風飄動。作為一個老頭來說,他走得已經相當快了。在他頭頂的天上,飛著一群大雁。」
楊方東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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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