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砍頭的女神迦利

迦利,可怕的女神,在印度的平原上到處遊蕩。

人們會在南方和北方同時遇到她,她也會同時出現在寺院裡和集市上。每當她一走過,女人們就會渾身打顫,小夥子們就會情不自禁地奔向門口,就連剛呱呱落地的嬰兒也已經知道了她的名字。黑迦利的樣子既可怕又漂亮。她身材非常苗條,那些讚頌她的詩人都把她比作香蕉樹。渾圓的雙肩,象是初升的秋月,豐滿的乳房象是含苞欲放的花蕾,擺動的雙腿如同幼象可愛的鼻子,起舞的雙腳如同新發的嫩芽。她的嘴象生命一樣熱情,眼睛象死亡一樣深邃。她的麗影時而出現在青銅色的黑夜,時而披著銀白色的曙光,時而添上一抹落日那黃銅色的餘暉,時而又沐浴著正午金色的陽光,她也在自我欣賞。然而,她的嘴上從未掛過微笑,纖細的脖頸上掛一串髑髏做成的項鍊,臉上的皮膚比身上的更白皙,閃動著一雙清澈而又悲傷的大眼睛。蒼白的臉頰上總是掛滿淚珠,就象清晨那不安的滴滴露水。

迦利不再是神聖的。由於不斷委身於賤民和囚犯,她失去了神的種姓,被麻風病人吻過的臉上也變得斑斑點點。她撲在北方牽駝人長滿疥瘡的胸膛上,由於嚴寒,這些人從來也沒有洗過澡。她和瞎眼乞丐們同臥在長滿蝨蚤的床上,她離開婆羅門的懷抱,卻去找那些被認為是壞種和陽光下的汙垢的窮苦人,那些被指派去洗屍的人。她躺在焚屍柴堆的巨大黑影裡,抱住尚有餘溫的屍骸。她也喜歡強壯粗野的船伕,甚至連那些捱打比牲口還要多的、在集市上幹活的黑人,她也應承。她的頭在他們那被重負磨脫了皮的肩頭上摩挲。她就象一個弄不到涼水的患熱病的人一樣憂鬱,從這個村莊走到那個村莊,從這個路口走到那個路口,尋找那充滿憂愁的逸樂。

她一雙嬌小的腳發瘋地跳著,腳鈴丁噹作響,然而,她的雙眼不住地流淚,那張流露出悽苦的嘴也不親吻,睫毛也不碰緊抱著她的人的臉,她的面容永遠象一輪皎潔的明月一樣蒼白。

過去,迦利是一朵完美無瑕的蓮花,開放在因陀羅的天堂上,就象鑲在一塊藍寶石中間一樣。早晨,她的目光中閃爍出鑽石般的光芒,整個宇宙都隨著她心臟的跳動而收縮、擴張。

然而,迦利雖然象花朵一樣美好,但她並不知道自己的完美,她雖然非常純潔,卻不瞭解自己的清白。

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嫉妒的諸神與一個星宿合謀,躲在天體的暗影裡,監視著迦利的行動。結果,迦利被霹靂砍掉了腦袋。但是,流出來的卻不是血,而是一束束光芒。被斬為兩段的屍首,給天神們扔進了深淵,一直滾進了地獄深處。那些沒見過或者拒絕了神靈光輝的人們,躺在那裡哭泣。一陣冷風吹來,把從天而降的光芒聚在一起,在黑下來的星空下,山巔上形成了白茫茫的一層。各種牛頭馬面的神怪,以及那些象轉輪一樣的多臂多腿神,被光暈照得眼花繚亂,在黑暗中逃遁。這時,驚慌失措的諸神才懊悔自己鑄成的大錯。

後悔的諸神們,沿著世界的屋脊,下到了躺滿死人、煙霧騰騰的深淵。他們穿過九層煉獄,走過泥和水築成的牢房,幽靈們在裡面受著良心的責備,懺悔自己犯下的錯誤;諸神又走過烈焰包圍的牢房,另外一些死鬼受著虛幻貪慾的折磨,還在為那些沒有犯的錯誤而惋惜。諸神感到很驚奇,人類對罪惡居然會有這樣無窮的想象力,居然會有這麼多享樂和犯罪的方法和苦惱。在停屍處盡頭的泥塘裡,迦利的頭顱象一株蓮花隨波浮動,長長的黑髮在周圍水中擺動,就象是漂動的根鬚。

諸神恭敬地撈起了這顆失去生氣的美麗頭顱,然後去尋找它的身軀。在岸邊,正好躺著一具無頭的屍體,於是他們就把它抬了過來,將迦利的頭接了上去,使女神又復活了。

這具屍體是一個娼妓的,她因為想擾亂一個年青婆羅門誦經而被處死。由於血已流乾,所以這蒼白的屍體顯得很純潔清白。事也湊巧,女神和這娼婦在左大腿上又都有一顆相同的美人痣。

迦利沒有再回到因陀羅的天堂去作盡善盡美的蓮花。現在,她那顆神的頭顱安在了另一副軀體上,這軀體懷念著那些名聲不好的地方,懷念著那些受到禁止的愛撫,懷念著娼婦們的房間,她們在那裡默想著放蕩的密事,透過綠色的百葉窗,等候著嫖客們的到來。她勾引孩子們,誘惑老年人,成了青年們專橫的情婦,所以,城裡那些受到丈夫冷落、覺得自己成了寡婦的女人們,都把迦利的身體比作是焚屍柴堆上的火焰。她象陰溝裡的老鼠一樣骯髒,象地裡的黃鼠狼一樣遭人厭惡。她偷起情來,就象從肉案上貪婪地抓起一堆堆內臟。錢財一沾她的手,就象落在了蜜脾上一樣,立刻就被吸了進去。迦利的身子帶著女神蒙受恥辱的頭顱,不停地從貝拿勒斯跑到迦毗羅衛,又從班加羅爾跑到斯利那加,而她明亮的眼睛仍不停地淌著淚水。

有一天早上,在貝拿勒斯,醉醺醺的迦利,累得齜牙咧嘴地從娼妓集中的街裡出來到了郊外,一個傻瓜正坐在一個肥料堆旁,流著涎水不慌不忙地吃東西,一看見她從面前走過,就站起身來,追了上來。眼看就要追上的時候,迦利放慢了腳步,讓這男人走近身來……

他離開以後,她又向一個沒去過的城市走去,一個孩子求她施捨,雖然她看見一條蛇已經在兩塊石頭間立起身來準備進攻,但她並沒有提醒這個孩子。她對一切有生命的東西都極端仇恨,同時又想在毀滅他們的時候,從他們身上得到滿足。有人看到她蹲在墓地旁,象一隻雌獅一樣嚼著人骨頭。她殺起人來,就象雌昆蟲對待那些雄昆蟲一樣,就象一頭母野豬,翻過身來壓死自己生下的幼崽。那些被她弄死的人,都是因為她在他們身上狂舞,最後結果了性命。她沾滿鮮血的嘴裡,散發著一股屠宰場的腥味,但是她的擁抱卻能使她的犧牲品得到安慰,她溫熱的胸脯會使他們忘卻所有的痛苦。

在一片森林邊上,迦利遇見了一位聖賢。

他盤腿而坐,雙手合掌,骨痩如柴,就象一堆準備用來燒屍的木頭。恐怕誰也說不上他非常年青還是已經很老。雖然他的眼睛能看到一切,然而它們本身在垂下的眼皮下卻只是隱約可見而已。環繞著他的光芒形成了一圈光暈,迦利的內心深處產生了一種永眠的預感,那是世界萬物的靜止,人類的解脫,生和死都失去意義的真福之日和一切都變成虛無的時代的來臨,這種她剛剛體會到的一切皆空的感覺猶如一個將要出世的嬰兒在她體內躁動。

這位大慈大悲的聖賢,抬起手來為路過的迦利祝福。

「我純潔的頭顱被接到了無恥的身軀上。」迦利對他說道:「我有慾念,又沒有慾念,我遭受著痛苦,卻又在享樂,我厭惡活下去,而又害怕死。」聖賢說:「我們所有人都不是完人。我們都是拼湊而成的,只是一些碎片、影子和看不見摸不著的幽靈。多少世紀以來,我們都認為自己一直在哭泣,在享樂。」

「我過去是因陀羅天上的女神。」這位現在的娼婦說道。

「不過那時候你也並沒有逃脫其他事物的牽連,你的鑽石之軀也未曾躲過現在這副血肉之軀的不幸。作為一個名聲敗壞、在路上到處遊蕩的不幸女人,你可能更接近佛家的空。」

「我真厭倦了。」她訴苦道。

聽到這話,聖賢用指尖碰了一下她沾滿灰燼的烏黑髮辮說:

「慾念使你懂得了慾念的空虛,懊悔使你瞭解了懊悔的無用。忍耐吧!錯誤我們人人有份,正因為不完美,完美才意識到自己的存在,狂熱也並非是永久不滅的……」

楊方東譯

婆羅門教、印度教神名。被尊為「世界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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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