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id="auto_bookmark_table_of_contents_2"異國情調、東方色彩之今昔/h2柳鳴九
顧名思義,這部作品寫的是「東方」,是「異國」,對於法國人以至西方人來說,這是一部充滿了有趣的異國情調的作品,對於東方人來說,則可能使人感到親切。
從十九世紀起,法國作家看來比任何國家的作家更喜歡追求異國情調,他們喜歡把異國的風光、習俗、風土、人情以及軼聞趣事帶進自己的作品,以此來吸引與打動法國人的似乎與其天性有關的對新奇的特殊愛好。
十九世紀初的夏多布里昂,即馬克思指出「混身都是浪漫主義的化裝」的夏多布里昂,是最初發現這個方便法門的第一個天才,他靈機一動,在小說《阿達拉》裡,將讀者帶到一片與法國相距萬里的奇異非凡的天地裡,那裡,茫茫草原上,三四千頭野牛在悠閒遊弋,老野牛長著新月形的犄角與古意盎然的鬍子,象河伯一樣在得意地欣賞眼前大江的浩淼波流,而在峽谷之中,則是馥香四溢、蔽日參天的奇樹異木,吃醉了葡萄的黑熊、在湖中沐浴的野鹿、「氣味如龍涎香一般的鱷魚」出沒其間……據夏多布里昂說,這就是北美密西西比河流域的風光,雖然後來有人指出,實際的密西西比河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阿達拉》中對這條河的描寫象是出自一個從未見過這條河的作家之手」,但它畢竟轟動一時,不到一年,此書就印行了六版。
繼而又有雨果,他要在詩歌創作中擺脫他青年不成熟期的保守主義傾向、徹底改變他過去的詩人形象而以嶄新的姿態出現於詩壇,是靠什麼方式?他也是用自己高超的詩藝去和異國的題材結合,以繽紛濃烈的色彩描繪阿拉伯世界的風光與生活:伊斯蘭教的清真寺、埃及的無花果樹、摩爾人的華邑、東方情調的美人……他的詩作《東方集》產生了「令人驚奇得發呆」的奇異效果,儘管這位詩人自己並沒有到過東方。
還有梅里美,那時他還只是一個初入文壇的新秀,並不廣為人知,也許是為了要引起公眾對自己作品的注意,他在自己的身上也塗上了異國色彩,喬裝域外人,一次冒充是一個「西班牙著名的女演員克拉拉•加楚爾」,發表了一部西班牙題材的戲劇集,甚至他還化裝成這個女演員,把化了裝的肖像畫附在戲劇集的前面。另一次,他又假託義大利流亡者的名義,發表一部他所仿造的中歐地區的民歌,其異域的地方色彩曾使歌德與普希金也信以為真。
到十九世紀下半期,還有洛蒂,他登上文壇也是求助於異國情調。他在《阿姬亞黛》裡寫土耳其,在《菊子夫人》裡寫日本,他還有不止一部異園題材的隨筆:《耶路撒冷》、《吳哥的進香者》、《北京的末日》……他不是一個大象,氣派不恢宏,意境不高超,思想更不豐富,才力也難以說是雄渾深厚的,但他在法國文學中也佔有了一席可觀的地位,其原因之一,就在於他畢竟是法國文學中一個以描寫異國風光為特色的代表。
這只是幾個多少帶點戲劇性的例子,此外,在法國文學中追求異國情調的還大有人在。福樓拜有埃及題材的《聖安東的誘惑》與迦太基題材的《薩朗波》,法朗士也曾以埃及的故事寫出了他的名作《黛依絲》。同樣,這種對異國情調的追求在其他藝術部類中也很突出,德拉克洛瓦繪製過色彩濃烈的《企歐島的屠殺》、五光十色的《阿爾及利亞婦女》等等名作,安格爾筆下也曾出現過《土耳其宮女與女奴》、《土耳其浴室》……因此,可以說,寫異國題材、表現異國色彩已經成為法國文學藝術中的一個傳統。
何謂「異國」?在法國的文學藝術裡,異國情調主要意味著遙遠地域裡的那些事物的新奇特色。
英國與德國雖為異國,但似乎還沒有達到具有異國情調的標準,達到這個標準的,主要是指東方的地區與國度,只要是東方的,就能引起人們的好奇。對於法國人來說,遙遠的遠東當然特具神秘性,中近東也大有神奇的魅力,即使是東南方向的義大利、希臘也有幾分吸引人的所在。於是,「異圍情調」的核心,在這裡也就主要是東方色彩了。
尤瑟納爾的《東方奇觀》,繼承了法國文學中這一早已有之的傳統,當然,它與過去的傳統也有不同之處,我們可以稱之為「東方色彩之新追求」。
不同在哪裡?最顯而易見的一點是:在過去的文學裡,異國題材主要是來自中近東、埃及、土耳其、巴爾幹半島,而尤瑟納爾則採擷到了比過去更為廣泛豐富的異國色彩,特別是東方亞州的色彩。她的筆下不僅有希臘的故事、南斯拉夫、阿爾巴尼亞的傳說,而且還出現了中國、印度與日本的題材。其題材如此廣泛,在十九世紀只有洛蒂一人可以和她相比,因為洛蒂是一個海軍軍官,在海上任職達四十二年之久,足跡遍佈了大西洋、太平洋與印度洋的沿岸地區,埃及、波斯、印度、中國、日本這些具有特殊色彩的地方,他哪裡沒有去過?與他同世紀的法國作家當然都不具備他這樣廣泛旅行的條件。尤瑟納爾豐富的異國色彩是現代生活的產物,是旅行已成為習慣與必需的現代人生活的產物。尤瑟鈉爾是旅行家。如果要說她平淡無奇的生平有什麼特點的話,旅行多就是最大的特點。她從小就隨著富有的父親飽嘗了旅行的樂趣,僅在她三十五歲發表《東方奇觀》時,她就已經有廿次以上的旅行經歷了,至今,她在世界各地的旅行何止一二百次而已。大學旅館的一間精緻的房間裡,兩個舊行李箱擱在一旁,這就是我1981年在巴黎見到她時的情景,這就是她旅行生活的縮影。正是從她不斷在世界各地的行走中,她得到了開闊的眼界,正象她筆下那個經歷深廣的老畫家科爾內柳斯•貝格一樣,她的眼界裡曾吸進了世界上幾乎所有的色彩。
雖然十九世紀文學在對異國情調的追求中,也曾推出具有強烈思想性的作品,如雨果《東方集》中歌頌希臘人民解放鬥爭與堅貞品質的詩作,但無疑具有相當大的獵奇成分,或者說,具有相當多的追求滿足讀者好奇心理的成分。尤瑟納爾摒棄了獵奇精神,而代之以探求的精神、思考的精神,摒棄了好奇的心理與眼光,而代之以辨析與比較的興趣。這在交往日益擴大、日益瀕繁、現代化的交通工具大大縮短了地理上的距離、電影與攝象手段也大大豐富了人們對異域的感性認識的廿世紀,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一個人只有一直呆在嚴格封閉的環境裡,才會對可口可樂感到好奇,而對於一個熟悉異域的旅行者來說,其興趣必然更進一步,而要進行聯絡、比較與思索,這就產生了對異域事物的探究的精神與比較的方法。尤瑟納爾就是如此:
請看,她在《馬爾戈的微笑》裡是如何描寫一個不同於西方傳奇英雄的「東方英雄」的?是如何在這個英雄形象身上貫注深沉的思考的?
馬爾戈,這位塞爾維亞民族反抗土耳其人統治的堅強鬥士,其勇猛剛強不下於荷馬史詩中的阿喀疏斯,其本領高超足以與尤利攸斯比美,而在他作為民族英雄的正義性質中,又夾雜著幾分草莽英雄的粗獷野性,更動人的還是他對女性的那個微笑。他討厭那個當了他情婦的徐娘半老的官太太,什麼粗話都罵得出口,而當一個美麗的少女在他面前起舞時,他就不禁微笑起來,雖然,這時他已落在敵人手裡,不得不裝死躺在地上以便伺機逃脫,雖然他身上已受重刑,痛楚難熬,雖然他只要有絲毫表情就會被敵人發現而將他完全殺死,然而,他還是綻開了一個動人的微笑。為什麼他經受著極為可怕的酷刑仍能紋絲不動地裝死,而一個美妙的舞姿卻使他堅持不下去而露出了表情?為什麼他寧可冒生命的危險而要對一個舞姿表示自己那唯美主義的欣賞?這就是尤瑟納爾對異域人性的思考與探究。這裡,沒有對異國情調、異國風光的獵奇,而有著一種強烈的研究比較的興趣與耐人深思的啟示。由此,她提出了一個在文化史上具有排戲性的問題、一個有豐富歷史內容的問題:為什麼這樣的微笑在荷馬史詩中的英雄身上沒有?
在《被砍頭的女神迦利》這個印度神話與《暮年之戀》這個日本傳奇裡,她要追求的又是什麼?同樣,她的興趣也在於異域的精神與哲理,而這也正是她所要表現出來的東西。她筆下的迦利女神在印度平原到處遊蕩,她有仙女的頭與容貌,但被安上了娼婦的身軀,因此,她過著可怕的雙重生活,美好純潔的「靈」與淫邪罪惡的「肉」互相對立的雙重生活。她帶著痛苦與煩惱得到了佛家的指點,將領悟到一切皆空的哲理而解脫。在這裡,尤瑟納爾實際上是在異國的神話形式裡,探究著人生中普遍存在的「靈」與「肉」的矛盾以及這種矛盾在異國的精神文化體系中是以什麼方式得到解決的。在《暮年之戀》裡,尤瑟納爾固然是要表現典型的古代東方的愛情:男子的唯我中心主義與婦女的柔順屈從,但她更感興趣的是要探測與揭示這種愛情中某種帶喜劇性的悲劇矛盾;對源氏王爺來說,他雙目失明後自以為在邂逅相遇中得到了「兩個情婦」,其實這不過是他從前一個婢妾的兩次化裝,他對這「兩個情婦」都充滿了美妙的回憶與深厚的感情,但這「兩個情婦」的同一本體花散裡夫人過去一直被他視為糞土,這裡,虛妄的、不可靠的感覺和感情與客觀現實之間存在著喜劇性的矛盾。對於花散裡夫人來說,她雖然實實在在承受了王爺的兩次摯愛,但卻因為王爺根本不記得她作為被冷落時的婢妾的名字而痛不欲生,在這裡,「名」與「實」之間同樣也存在著喜劇性的矛盾,存在自我「實」的一種異化。作者的描寫無疑帶有一種辨析性的諷嘲,可以說是對東方封建愛情心理一次絕妙的形象的批判考察。
不難看出,正由於尤瑟納爾不是以獵奇的眼光去看待東方,而是以研究與思考的態度去對待東方異域,她的《東方奇觀》就得以具有盎然的思想情趣與雋永的哲理。當然,僅僅把這歸之對廿世紀東西方交往擴大後互相研究的精神與互相比較的方法的發展,的確還稍嫌籠統,關鍵在於,尤瑟納爾是一個學者型的文學家,研究者型的文學家,她作為法國曆史上第一個進入法蘭西學士院的女性這個事實,就足以表明她在學識上的廣博與精深。她不僅精通西方的歷史與文化,而且對東方的文明也很有修養。特別難能可貴的是,她在文化歷史問題上,具有一種相對主義的、多元主義的立場與態度。她並不絕對地、籠統地維護某一種淵源、某一個地域、某一種體系的文明,而能夠站在相對主義的立場上,肯定多元的文化中各自合理的成分,善於從截然不同、甚至完全對立的體系中兼收幷蓄,力圖將那些不同的互相矛盾的成分調和在一起。她這種調和的精神與本領,在《東方奇觀》的一篇寫得才情橫溢的故事《燕子聖母院》裡,可說是表現得再妙不過:
一個天主教會的修士對希臘神話中的山林女神深惡痛絕,向她們進行了斬盡殺絕的圍剿,最後,把她們趕到一個山洞裡,象法海用雷峰塔壓鎮白娘子一樣,在洞口造了一座聖母院把山林女神們都鎖在洞裡不得好死。這時,聖母來到了這裡,竟為女神們求情,把她們變為一大群燕子藏在自己的披風裡帶出洞口,放她們飛向天空,並且立下了一條規矩,以後她們每年都要回來,還有權在聖母院裡做窩棲身。這裡所涉及的是一個重大的信仰問題與文化問題:天主教一直把希臘的多神教視為應予消滅的異端,這位修士就體現了這種宗教迫害狂。這偏狹的宗教狂熱,這種精神文化上的極端的獨家主義,在人類歷史上不知造成了多少可怕的慘劇。面對著這嚴峻的事實,一個氣度雍容的反問以一種近乎瀟灑的方式提出來了:「難道你想不出一個辦法來調和仙女們的生命與教徒們的永福嗎」?尤瑟納爾就這樣用一個輕巧有趣的故事讓水火不相容的雙方調和到一起了,讓山森女神與聖母相得益彰,結合為燕子聖母院。這是多麼調侃的氣度,多麼巧妙的想象,多麼美的構思,多麼有吸引力的象徵!它出自作者對人類不同文化體系彙集溶合的理想。
懷著這種理想,她站在西方,向東方看去,她所注視的就不是阿拉伯清真寺的圓頂、印度婦女額上的硃砂痣、日本的和服,更不是中國的髮辮與小腳……而是東方的精神美,東方的精神力量,異域的風采,異域的精華。
在希臘,她看到了為了愛可以捨棄一切的熱情,在她筆下,那個草莽英雄把情婦的名字用刀刻在自己的胳臂窩裡,那個不幸的婦女抱著情人的頭顱跳下懸巖(《寡婦阿芙羅狄西亞》),不是比《紅與黑》的結尾,瑪特爾在馬車裡捧看於連的頭,更富有浪漫主義的忘我激情?
面對著阿爾巴尼亞,她被那偏僻鄉野裡純樸而深厚的母愛而感動,在她筆下,那個已經身亡但仍卻不斷向自己的嬰孩供奶的母親(《死者的奶汁》),其感人之深,正如她所指出的,絕不下於拉辛著名悲劇中的母親形象安德洛瑪克。
對中國,她高度讚頌了其國粹山水畫非凡的藝術魅力,她筆下的那個老畫家王佛的畫藝是那末神奇,他所畫的一切其真實性都勝過了原物,他被迫在大殿上為皇帝作畫,先畫寧靜的大海,很快海水就淹沒了大殿,再畫一葉扁舟,小船就駛到他身邊,於是,他跳上了扁舟,逃出大殿,駛向大海,頃刻即消失在海面,免遭要加害於他的皇帝的毒手。還有什麼比這個傳奇故事更能傳達出一種對中國畫形象與意境的深刻感受?還有什麼比這更美的對中國畫藝術性的禮讚?
馬克思、恩格斯曾經指出,在十九世紀,隨著各民族交往的頻繁與擴大,世界文學開始形成。當然,真正為世界上一切民族充分理解、完全接受、最大程度地共同享用的世界文學,是要經過漫長的歷史過程才能得以形成的。將來的歷史也許會證明,在這過程開始的時候,超出狹隘的地域界限與民族界限,以研究、思考的態度來對待異域的事物,善於發現不同民族、不同國度、不同文化體系的精華,並把它表現在文學形象中而訴諸世界人民,是何等重要的一步。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尤瑟納爾的《東方奇觀》自有它的價值。
1986年2月4日
作者「瑪格麗特·尤瑟納爾」的其他小說
《苦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