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當尼采哭泣 歐文·亞隆 第2頁,共2頁

「我為了你對她的英勇抵抗而向你致敬,你做了我永遠做不到的事情。不過告訴我,在一開始的時候,在威尼斯,她如何讓你神魂顛倒?」

「我不確定我能夠回答這點。我只知道跟她待在一起半個鐘頭之後,我覺得我什麼都拒絕不了她。」

「是的,她在我身上有相同的影響。」

「你真應該看看,她在咖啡館裡大步邁向我桌子的那種大膽。」

「我知道那種走法,」尼采說,「她那種羅馬帝王般的步伐。她不會被阻礙所困擾,彷彿沒有東西會有膽子去擋她的路似的。」

「是啊,還有那種不會認錯的自信態度!還有,某些關於她的事情是如此不受拘束——她的衣服、她的頭髮、她的打扮,她完全自傳統中解放出來。」

尼采點點頭,「是的,她的自由令人印象深刻並且令人讚賞!這是一件我們都可以從她那兒學習的事。」他緩慢地轉動著頭部,表現得很高興好像疼痛消失了。「我有時候覺得,路·莎樂美像一座山一樣,特別是當人想到,她的自由是綻放在一片濃密的資產階級叢林之中。他的父親是一個俄國將軍,你知道。」他目光炯炯地看著布雷爾,「我猜想她立刻就跟你不拘形式地對話?建議你用她的名而非姓來稱呼她?」

「正是如此,而且她直視著我的眼睛,並在我們說話時碰觸我的手。」

「哦,是啊,那聽起來很耳熟。我們第一次碰面時,約瑟夫,在我要離開時,她讓我完全繳械了,她抓住我的手臂,並提議要陪我走回旅館。」

「她對我做了完全一樣的事!」

尼采變得僵硬,不過繼續說了下去,「她跟我說,她不想那麼快地離開我,說她必須有更多時間跟我在一起。」

「絲毫不差,這就是她對我說的話,弗里德里希。然後當我暗示說,我的太太看到我跟一位年輕女子走在一起會不安的時候,她突然滿腔怒火。」

尼采咯咯地笑著,「我知道她如何在這點上反應。她對傳統婚姻顯得並不寬容,她認為它是女性賣身契的一種委婉說法。」

「就是她跟我說的話!」

尼采癱在椅子上。「她藐視所有的傳統,除了一項,當事情來到了男人與性,她就跟一個加爾默羅聖母會修女一樣!」

布雷爾點頭,「是的,不過,我覺得我們或許曲解了她所送出的訊息。她是個年輕的女孩,一個孩子,沒有察覺到她的美麗會對男性產生的衝擊。」

「在此我們意見不同,約瑟夫。她完全清楚她的美麗,她利用它來宰制,來把男人榨乾,然後往下個男人繼續邁進。」

布雷爾繼續說,「另一碼事——她以如此迷人的方式來蔑視傳統,使得其他人會情不自禁地成為共犯。我很驚訝,自己在當時竟會同意閱讀一封華格納寫給你的信,即便我疑心她沒有持有它的權利!」

「什麼!一封華格納的信?我從來沒有注意到有一封不見了。她一定是在我到妥騰堡探訪的時候動的手腳,沒有比她更不要臉的東西!」

「她甚至對我出示一些你的信,弗里德里希。我立刻感覺受到她強烈自信的吸引。」在此,布雷爾覺得,他或許是在冒一切之中最大的風險。

尼采蹣跚地坐直起來,冷敷從他的眼睛上掉落。「她拿我的信給你看?那個潑婦!」

「拜託,弗里德里希,不要讓我們激起偏頭痛。來,喝下最後一杯,然後躺回去,讓我把冷敷重新放上。」

「好吧,醫生,在這些事情上我遵從你的勸告。不過我認為危險已經過去了——視覺的閃爍已經消失,你的藥一定是發揮了作用。」

尼采一口喝下微溫的剩餘咖啡。「喝完了,夠了,那比我六個月來所喝的咖啡還多!」在緩慢地把頭晃動一下之後,他把冷敷遞給布雷爾。「我現在不需要這個,這次發病似乎過去了。真是驚人!沒有你的幫助的話,它會發展成為期幾天的折磨。真可惜,」他冒昧地瞄了布雷爾一眼,「我無法把你帶在我身邊!」

布雷爾點了點頭。

「但是,她好大的膽子,竟然把我的信給你看,約瑟夫!你怎麼可以看呢?」

布雷爾張開了嘴巴,但是尼采舉手要他安靜。「沒有必要回答。我瞭解你的立場,即使是被她選為她的知己,這也會讓你笑逐顏開。我有完全相同的反應,當她讓我看雷與吉拉特寫給她的情書時,後者是她的俄國老師,同樣愛上了她。」

「然而,」布雷爾說,「這一定讓你很痛苦,我知道。如果得知貝莎把我們最親密的時光與另一個男人分享,我會不知所措。」

「那是很痛苦,不過,它也是良藥。跟我說關於你與路會面的其他一切事情,不要對我隱瞞任何東西!」

布雷爾現在知道他為何不曾告訴尼采,有關他對貝莎與杜爾肯醫生散步的恍惚幻覺。那是一種強大的情緒體驗,強大到將他從她身上解放出來。而那正是尼采所需要的,不是去描述第三者的經歷,不是一種知性上的瞭解,而是他自身的情緒體驗,要強到足以將他堆積在這個21歲俄國女子身上的虛幻意義給扯掉。

當她以曾經施展在他身上的同樣伎倆,來讓另一個男人神魂顛倒的時候,還有什麼會比尼采「竊聽」路·莎樂美,要來得更為強烈的情緒體驗呢?於是,布雷爾遍尋記憶之中,他與她邂逅的一切細枝末節。他以對尼采重新敘述她的話來開場:她想要成為他的學生與門徒,她的恭維,還有她渴望於把布雷爾納入她對偉大心靈的收藏。他描述著她的行動:她的自鳴得意,她把臉先轉向一邊再轉到另一邊,她的微笑,她倨傲地揚著頭,她露骨又崇拜的凝視,在她溼潤嘴唇時玩弄著她的舌尖,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時的觸感。

聆聽時,他巨大的頭部往後仰,他深邃的目光合起,尼采看起來被情緒所困擾著。

「弗里德里希,在我說話時,你感覺到了什麼?」

「這麼多事情,約瑟夫。」

「把它們說給我聽。」

「多得理不出頭緒。」

「不要嘗試,就清掃一下煙囪。」

尼采張開眼睛看著布雷爾,彷彿是去對自己保證,不會再有更多的口是心非。

「做吧,」布雷爾鼓勵著,「就把它當成是醫生的指示,我跟某一個受到類似折磨,並認為它有效的人很熟。」

猶豫著,尼采開口:「在你談到路的時候,我記起了我本身跟她在一起的經驗,我自身的印象,極度相似,不可思議的相似。她跟你在一起時就像她跟我時一樣,我感到被剝除了所有那些刺激的時刻,那些神聖的記憶。」

他睜開雙眼:「讓你回想這些,讓我覺得很慚愧,很尷尬!」

「相信我,我可以親口保證,困窘很少會置人死地!說下去!藉著疼痛來堅強!」

「我相信你,我知道你說得很有說服力。我感到——」尼采住口,臉漲得通紅。

布雷爾催促他說下去,「再把你的眼睛閉上。或許,沒有看到我會比較容易說,或者躺到床上去。」

「不,我要待在這裡。我想要說的是,我很高興你遇見了路。現在你認識了我,而且我感到跟你的親近。不過在同一時間裡,我感到憤慨與憎恨。」尼采張開了他的眼睛,好像是要確定他沒有冒犯到布雷爾,然後他以一種柔和的聲音繼續說著,「我憎恨你的汙辱,你踐踏著我的愛情,棄它若敝屣,這很痛苦,就在這裡。」他用拳頭輕輕敲著他的胸膛。

「我知道那個地方,弗里德里希。我也感到過那種痛苦,還記得你每次叫貝莎瘸子時,我有多生氣嗎?記得——」

「今天,我是那個鐵砧,」尼采打斷說,「而你的字句是敲打的鐵錘——瓦解了我愛情的最後堡壘。」

「繼續下去,弗里德里希。」

「那就是我全部的感受——除了哀傷之外。還有失去,失去了好多。」

「你今天失去了什麼?」

「所有那些跟路在一起的賞心樂事,那些珍貴的親密時光——消逝了。那份我們共享的愛情在哪裡呢?失落!一切東西都化為塵土。現在,我知道我永遠地失去了她!」

「不過,弗里德里希,佔有一定在失去之前。」

「靠近奧爾塔,」尼采的語氣變得更加溫柔,宛若在避免布雷爾的話語蹂躪了他細緻的思維,「她跟我一度爬上薩克羅山的山頂,去觀賞那柔和的落日。兩朵閃耀著珊瑚色的雲掠過,看起來就像是融合的臉孔似的。我們輕柔地觸控著,我們親吻。我們分享了神聖的一刻——我所曾經知道的唯一神聖時刻。」

「你跟她曾經再度談到那一刻嗎?」

「她知道那一刻!我常常從遠地寫卡片給她,提到奧爾塔的落日、奧爾塔的和風、奧爾塔的雲彩。」

「但是,」布雷爾堅持說,「她有沒有再提到過奧爾塔?對她而言也是神聖的一刻嗎?」

「她知道奧爾塔是什麼!」

「路·莎樂美相信,我應該知道她跟你的關係的一切,因此,費盡千辛萬苦、鉅細靡遺地敘述了你們每一次的會面。她沒有省略任何事情,她是這麼跟我說的。她花時間談論路塞納、萊比錫、羅馬、妥騰堡。但是奧爾塔——我跟你發誓!她只是輕描淡寫地提了一下,奧爾塔對她沒有造成特殊的印象。還有另外一件事,弗里德里希。她試著去回想,但是,她說她不記得曾經是否親過你!」

尼采沉默不語,他的眼眶裡氾濫著淚水,他的頭低垂。

布雷爾知道他做得很殘酷。但是他知道現在不殘酷的話,以後會更為殘酷。這是唯一的機會,一個永遠不會再來的機會。

「請原諒我冷酷的話,弗里德里希,不過,我遵從著一位偉大導師的忠告。‘提供一個安歇之處給一位受苦的朋友,’他這麼說,‘不過要注意,這個安歇之處只能是一張硬床或簡陋的吊床。’」

「你聽得很仔細,」尼采回答說,「而且這張床很硬,讓我跟你說它有多硬。我能夠讓你瞭解我失去的有多少嗎?15年來,你跟瑪蒂爾德共享一張床,你是她生命中那個必要的人。她關心你、觸控你,知道你喜歡吃什麼,如果你回家晩了,她就會憂慮。當我從我的心中逐出路·莎樂美的時候,而且,我明瞭比這更為嚴酷的事情現在正在發生,你知道我剩下些什麼嗎?」

尼采的眼睛不是聚集在布雷爾身上,而是看進內心之中,宛如他在閱讀某種內心的文本。

「你知道,沒有其他的女人曾經感動過我嗎?我不被愛慕與感動——從來就是如此?去過一種絕對不受關注的生活,你知道那像什麼樣子嗎?時常,我會好多天不跟任何人說上一句話,除了曾對我住的客棧的主人說‘早安’與‘晚安’之外。是的,約瑟夫,你在對‘沒有位子’的詮釋上是正確的,我沒有歸屬感。我沒有家,沒有我可以終日談話的朋友圈子,沒有裝滿財產的櫥櫃,沒有家庭生活。我甚至沒有一個國家,因為我已經放棄了我的德國公民資格,並且從未在一個地方待到長得足以弄來一本瑞士護照。」

尼采挑釁似地盯著布雷爾,彷彿他希望被制止似的,不過布雷爾不置一詞。

「噢,我有我的偽裝,約瑟夫,我容忍孤獨的秘密方法甚至是去美化它。我說,我必須與他人隔離以思考我本身的思想,我說,過往的偉大心靈是我的同伴,說他們爬出他們躲藏的所在,來進入我的光照之下。我嘲笑著對遺世獨立的恐懼,我宣稱卓越的人必須忍受卓越的痛苦,宣稱我已經飛進太過遙遠的未來,並且沒有人能夠跟得上我。我自鳴得意地說,如果我受到了誤解或懼怕或排斥,那麼就越多越好——那意味著我就是目標!我說到我的勇氣,面對不在羊群之中的孤獨,面對沒有上帝的世界,它是我之所以卓越的證明。」

「但是,我一直縈繞不去的是一種恐懼——」他遲疑了一會兒,然後猛然挺進,「不管我對作為身後成名的哲學家的虛張聲勢,不管我對我的時代終將到來的確信,甚至不管我對永劫迴歸的理解,我被孤單死去的想法所糾纏。你知道那像什麼樣子嗎?去想象當你死去的時候,你的屍體可能要幾天或幾個星期才被發現?直到屍臭招來一些陌生人時才被發現?我嘗試去安撫自己。在我最強烈的孤獨之中,我時常對自己說話。不過我不會說得太大聲,因為我害怕我自身空洞的迴音。那個唯一一個填補了這個空虛的人是路·莎樂美。」

布雷爾靜靜地聽著,也許是發現難以表達心中的悲傷,也許是他對尼采選擇他來吐露這些大秘密的感激。在他心裡,某種希望的強度一直在增加,他終究可能曾成功地作為尼采的絕望醫生。

「而現在要感謝你,」尼采總結說,「我知道了路只不過是個幻影。」他搖著頭,瞪著窗外。「良藥苦口啊,醫生。」

「不過,弗里德里希,為了追求真理,我們科學家不是必須去拒斥所有的幻覺嗎?」

「黑體字的真理!」尼采大聲叫道,「我忘了,約瑟夫,科學家依然必須去發現,真理也是一個幻覺——不過,是一個我們的生存,無法須臾或缺的幻覺。所以,我應該為了某個尚未得知的幻覺來拒斥路·莎樂美。很難了解到她已經是往事,沒有東西遺留下來。」

「沒有關於路·莎樂美的事情留下?」

「沒有好的事情。」尼采的臉在厭惡中扭曲著。

「想想她吧,」布雷爾鼓勵說,「讓意象出現在你眼前,你看到了什麼嗎?」

「一雙掠食的鳥——爪子鮮血淋漓的老鷹。一群狼,由路、我的妹妹、我的母親所率領。」

「鮮血淋漓的爪子?但是,她為了你而尋求幫助。費了這麼大的事,弗里德里希——去威尼斯一趟,另一趟來維也納。」

「不是為了我!」尼采回答道,「也許是為了她自己,為了贖罪,為了她的罪惡感。」

「她給我的印象,不像是一個為罪惡感所壓迫的人。」

「那麼,或許是為了藝術的緣故。她重視藝術,而且她重視我的作品,已經完成與尚未到來的作品。她的眼光很好,我會賦予她這項榮耀。」

「很奇怪,」尼采深思地說著,「我在4月遇到她,差不多剛好九個月之前,而現在,我感到一本偉大的作品在蠕動。我的兒子查拉圖斯特拉,吵著要誕生。或許在九個月之前,她在我腦中的田畦上,播下了查拉圖斯特拉的種子。或許那是她的宿命——讓豐盈的心靈孕育偉大的書籍。」

「所以,」布雷爾甘冒大不韙地說,「在為了你的利益而來懇求我的這碼事上,路·莎樂美畢竟不是敵人。」

「不對!」尼采捶著他椅子的扶手,「那是你說的,我沒說。你錯了!我永遠不會同意她關心過我。她來求你是為了她本身的利益,去實踐她的宿命。她從來不曾瞭解我,她利用我,你今天告訴我的事情證實了這點。」

「怎麼說呢?」布雷爾問道,雖然他明知那個答案。

「怎麼說?太明顯了。你自己告訴我說,路就像是你的貝莎——她是個自動機器,扮演她的角色,對我、對你、對一個又一個的男人扮演相同的角色。那個特定的男人是偶然的。她以同樣的方式引誘我們兩個,以女性相同的不誠實、相同的狡猾、相同的姿態、相同的諾言!」

「而且,這個自動機器還控制著你。她主宰了你的心智,你擔憂她的意見,你欲求她的碰觸。」

「不,不是欲求,不再是了。現在,我感覺到的是狂怒。」

「對路·莎樂美?」

「不!她不值得我的憤怒。我感到厭惡自己,憤怒於自己產生渴望得到這樣一個女人的情慾。」

這種悲痛,布雷爾懷疑著,會比妄想或寂寞要好些嗎?把路·莎樂美逐出尼采的心裡,只是這項程式的一部分,我同樣需要去燒灼留尼采此時裸露的傷口。

「為何對你自己這樣的生氣呢?」他問道,「我記得你說過,我們都有我們在地窖中狂吠的野犬。我多麼希望你對你本身的人性,能夠更寬容些、更有雅量!」

「記得我那個篤信的句子嗎?我對你引用了許多次,約瑟夫,‘成為自己的存在’,那不只是意味著要去讓你自己完美,還同時不要被他人的陰謀所害。不過,即便是與他人的權力陷入爭戰,也好過染上這個甚至從來沒看見你的女人——自動機器的荼毒!那是無可饒恕的!」

「而你呢,弗里德里希,你曾經真正地看見了路·莎樂美嗎?」

尼采的頭抽搐著。

「你的意思是什麼?」他問說。

「她可能扮演了她的角色,但你呢,你所扮演的是什麼角色?你和我,跟她有這麼大的差別嗎?你看到了她嗎?或者,你是否僅僅看到了一個獵物——一個弟子、一塊你思想的園地、一個接班人?或者,也許像我一樣,你看到的是美麗、青春、光滑如緞的枕邊人、一具發洩情慾的化身。況且,你跟保羅·雷像豬一般的競爭,她不是那贏家的戰利品嗎?當你第一次見到她之後,你要求他代表你去向她求婚時,你有真正看到她或保羅·雷嗎?我想,你要的不是路·莎樂美,而是某個像她這樣的人。」

尼采一言不發,布雷爾繼續下去,「我將永遠不會忘記我們在瑟默鈴格海德的散步。那次散步,在如此豐富的面相上改變了我的生命。就我在那天學到的一切東西之中,或許,最有力的洞見就是,我與貝莎沒有關聯,我只是將一些私人意義,替代地聯結、附著到她身上——這些意義,跟她完全沒有絲毫關聯。你讓我明白,我從來沒有以她真正的面貌看待她,我與貝莎都沒有真正地看到對方。弗里德里希,這對你來說,是否同樣是真的呢?或許沒有人真的犯了錯。或許,路·莎樂美被利用的,就像你被利用的一樣多。或許,我們這群受苦的同伴,全都無法看到彼此的真相。」

「我的渴望,不是去了解女人所希望的是什麼。」尼采的音調尖銳並冷淡。「我的希望是避開她們。女人既墮落,又掠奪成性。或許,單單說我配不上她們就夠了,並把事情留在那一點上,那終究只可能是我的損失。有時候,一個男人需要一個女人,就像他需要家常三餐一樣。」

尼采彆扭又憤恨難消的答案,讓布雷爾陷入沉思。他想到他從瑪蒂爾德與他的家庭所獲得的歡樂,甚至,他從他對貝莎的全新感受中所獲取的滿足感。想到他的朋友們將永遠拒絕這樣的經驗,多麼讓人傷心啊!然而,他無法想到任何方法,去改變尼采對女人的扭曲觀點。或許那期望過高了。或許尼采是對的,當他說,他對女人的態度來自他早年生活的烙印。或許,這些態度根深蒂固,永遠超出了任何談話治療所能影響的地步。想到了這點,他明白了,他已是黔驢技窮。尤有甚者,時間所剩無幾。尼采的親密狀態,不會保持太久了。

突然,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尼采拿掉了他的眼鏡,把臉埋在手帕裡,爆發出啜泣聲。

布雷爾大吃一驚,他必須說點什麼。

「當我知道了我必須捨棄貝莎時,我也為之悲泣。放棄那個幻影、那種魔力,是如此艱難,你在為了路·莎樂美而哭泣嗎?」

臉孔依然埋在手帕之中,尼采的鼻子噴著氣,並且劇烈地搖著頭。

「那麼,是為了你的孤寂?」

再一次,尼采搖搖頭。

「你知道你為何悲泣嗎,弗里德里希?」

「不確定。」傳出了模糊不清的回答。

一個奇異的構想浮現在布雷爾的心頭,「弗里德里希,請跟我一起嘗試一個實驗,你可以想象你的眼淚有聲音嗎?」

放下了他的手帕,尼采看著他,眼睛通紅並困惑著。

「試試一兩分鐘,」布雷爾溫和地打氣,「給你的淚水一個聲音,它們在說些什麼?」

「我覺得太可笑了。」

「我也覺得嘗試你所建議的那些實驗很可笑,就縱容我一下,試試看。」

不看著他,尼采開始說,「如果我的淚珠之一是有意識的,它會說——它會說,」在此,他以嘶嘶作響的聲音大聲說,「‘終於自由了!壓抑了這麼多年!這個人,這個吝嗇的無淚男子,以往從未讓我流過淚。’這就是你的意思嗎?」尼采問,恢復了他本身的聲音。

「是的,很好,非常好。繼續下去,還有什麼?」

「還有什麼?那些淚滴會說,再次響起了那嘶嘶的聲音,‘解放真好!40年困在一潭死水當中。終於,終於,這個老傢伙出清了存貨!噢,我以前是多麼想要逃出來啊!但是無路可逃——直到這位維也納醫生開啟了腐朽的大門為止。’」尼采住口不言,並以他的手帕擦拭著眼睛。

「謝謝你,」布雷爾說,「開啟腐朽大門的人——一個極佳的恭維。現在,以你本身的聲音,告訴我更多有關這些淚水之後的悲傷。」

「不,不是悲傷!剛好相反,當我在幾分鐘前跟你說到獨自死去之時,我感到一種奔放的鬆弛感。不全是為了我所說的是什麼,而是我把它說出來的這碼事,我終於、終於分享了我所感覺到的事情。」

「多跟我說一些那種感覺。」

「有力,感動。一種神聖的時刻!那才是我哭泣的原因,那才是我現在為什麼哭泣,我以前從來沒有這樣做過。看看我吧!我無法讓眼淚停下來。」

「那很好,弗里德里希,大哭是在洗滌。」

臉埋在雙手中的尼采點點頭。「這很奇怪,不過就在那同一刻,當我有生以來第一次,以全副的深度,以所有的絕望,將我的寂寞吐露出來——就在那分毫不差的瞬間,寂寞逐漸逝去了!我跟你說我從未被感動的那一剎那,就是我首次容許自己被感動的同一時刻。非比尋常的一刻,彷彿某一個龐大的內心冰山,突然崩潰並爆裂了。」

「一個矛盾!」布雷爾說,「孤獨只存在於孤獨之中,一旦分擔,它就蒸發了。」

尼采揚起了他的頭,緩慢地把他臉上的淚痕抹去。他用他的胡梳梳了他的鬍髭五六次,並且再次戴上了他厚重的眼鏡。在短暫的停頓之後,他說,「我仍然有另一個告白。或許,」他看看他的表,「是我的最後一個。當你今天來到我房間,並宣佈你已痊癒的時候,約瑟夫,我茫然若失!我是如此可鄙的自私自利,失去了我跟你在一起的理由讓我覺得無比地失望,我無法讓我自己為了你的好訊息而歡喜,那樣一種自私是不可原諒的。」

「不可原諒,」布雷爾說,「你——你自己教導我說,我們每一個人都由許多部分所組成,每一部分都在叫囂地表達著。我們無法為每一部分乖張的衝動負責,我們只能為最終的妥協負責。你所謂的自私可以被原諒,正因為你對我足夠關心到現在來跟我分享它的程度。我親愛的朋友,在離別時,我對你的希望是,‘不可原諒’這個用語會消失在你的詞彙之中。」

尼采的眼睛再次熱淚盈眶,並且再度拉出了他的手帕。

「這些眼淚呢,弗里德里希?」

「為了你說‘我親愛的朋友’的那種方式。我以前經常使用‘朋友’這個字,但是直到此刻以前,這個字從來不是完全地屬於我。我一直夢想著一種友情,其中的兩個人結合起來,去達到某種更高層次的理想。而此地、此時,它來臨了!你跟我完全就是以這樣一種方式來結合!我們參與了彼此的自我超越。我是你的朋友,你是我的,我們是朋友,我們——是——朋友。」有一剎那,尼采看起來簡直是興高采烈。「我喜愛那句話的語音,約瑟夫,我想要一遍又一遍地說它。」

「那麼,弗里德里希。接受我的邀請,到我家中住。記得那個夢嗎:你的位子是在我的家裡。」

對於布雷爾的邀約,尼采轉趨僵硬。他在回答之前,坐在那裡慢慢地搖著頭。「那個夢既誘惑著我,又折磨著我。我就像你一樣,我想要被一種家庭生活所溫暖。但是我害怕向慰藉投降,那會是去捨棄我自己與我的使命。對我來說,那會是一種死亡。或許,那解釋了一個無法移動的石頭在溫暖自己的象徵。」

尼采起身,踱了一會兒步,然後停在他的椅子後面。「不了,我的朋友,我的宿命是在孤寂遙遠的彼端去追尋真理。我的兒子,我的查拉圖斯特拉,將會充滿智慧地長大成熟,但是,他唯一的同伴將會是老鷹,他將會是這個世界上最寂寞的人。」

尼采再次看了看他的表,「約瑟夫,我現在對你的行程表非常熟悉,我知道有其他的病人正在等著你,我不能再耽擱你了,我們每個人都必須去走我們自己的道路。」

布雷爾搖著他的頭,「我們必須分開的事實,會把我搗成粉碎。這不公平!你為我做了如此之多,卻只收到如此少的回饋。或許路的意象失去了凌駕於你的力量。或許沒有,時間會說明一切。但是,我們似乎有更多的事情可以做。」

「不要低估了你所給予我的東西,約瑟夫。不要低估了友情的價值,還有,你讓我知道了我不是個怪物,以及我有能力感動人並被感動。以前,我只信奉了一半我對命運之愛的概念,我訓練了我自己,聽任我自己是比較好的用語,去愛我的命運。但是現在要感謝你,感謝你敞開雙手的家園,我瞭解到我有選擇權。我將一直保持孤獨,但這真是一個差別,一個美妙的差別,去選擇我所做的事情。命運之愛——選擇你的命運,熱愛你的命運。」

布雷爾站起來面對著尼采,椅子在他們中間。布雷爾繞過椅子,有一會兒,尼采看來很害怕、很擔心。不過,在布雷爾接近當中,當布雷爾伸出雙臂之後,尼采也張開了他的手臂。

1882年12月18日中午,約瑟夫·布雷爾回到了他的辦公室,回到了貝克太太與等候他的病人身邊。稍後,他與他的太太、他的孩子、他的岳父與岳母、年輕的弗洛伊德還有麥克斯跟他的家人一道用餐。餐後,他小睡一番,夢見了下棋,並讓一個小兵變成王后。

他繼續愉快地行醫30多年,但是從未再次使用談話療法。

同一個下午,勞森醫療中心13號房的病人艾克卡·穆勒登上一部馬車前往火車站,他從那裡獨自一人往南旅行到義大利,前往溫暖的陽光,前往溫和的氣候,並且前往一個會合點,一個真正的會合地點,與一位名叫查拉圖斯特拉的波斯預言家碰頭。

拉丁文為:amorfati。——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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