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當尼采哭泣 歐文·亞隆 第2頁,共2頁

布雷爾其餘的檢查令人鼓舞,他病人的脈搏現在為76下,他的氣色紅潤而且太陽穴的動脈不再痙攣。

「我的頭骨感覺起來像是破裂了,」尼采說,「我的疼痛改變了,不再是那麼刺骨,現在比較像是腦部挫傷的深處疼痛。」

劇烈的反胃使他無法吞嚥藥物,布雷爾讓他吞下一片硝化甘油藥片。

接下來一個小時,布雷爾坐著與他的病人談話,後者逐漸變得比較有問有答了。

「我很擔心你,你可能會死掉。這麼多的水合三氯乙醛是毒藥而不是治療藥,你所需要的藥物,不是去攻擊頭痛的根源,就是緩和那種疼痛。水合三氯乙醛對兩者都不起作用,它是一種鎮靜劑,而且在面對這麼劇烈的痛苦下,讓你陷入昏迷所需要的劑量可能會致命。事情差點就是這樣,你知道,而且你的脈搏異常到危險的程度。」

尼采搖著他的頭,「我跟你的憂慮無關。」

「你是指?」

「關於後果。」尼采輕聲說。

「關於它的致命性,你是說?」

「不是,關於所有事情,關於所有事情。」

尼采的聲音幾乎是痛苦的同義詞,布雷爾也放軟他的聲音。

「你希望死去嗎?」

「我活著嗎?垂死嗎?誰在乎呢?沒有位子,沒有位子。」

「你指的是什麼?」布雷爾問道:「沒有位子給你,或是沒有位置給你?你不會被懷念?沒有人會在意?」

一段長時間的沉默。兩位男士安靜地待在一塊兒,尼采悠長地呼吸,並重新陷入沉睡。布雷爾又看了他幾分鐘,然後在椅子上留下一張便條,說他會在下午稍遲或傍晚時分回來。他再次指示席雷格爾先生常常去探視他的病人,不過不必麻煩去提供食物——熱水無妨,這位教授還得有一天的時間不能容忍任何固體食物。

當他7點鐘回來的時候,布雷爾在進入尼采的房間時感到戰慄。單支蠟燭黯淡的光線,在牆上投射出明滅不定的陰影,顯露出他的病人躺在黑暗之中,手交疊在胸部,還穿上了他的黑色西裝與粗重的黑色皮鞋。這是不是對尼采盛裝入殮的預示呢?布雷爾想知道。孤單又無人哀悼?

不過,他既沒有死去也沒有睡著。他在布雷爾說話的聲音下努力清醒過來,在明顯的痛苦當中,把自己拉起來成為一個坐著的姿勢,用雙手扶著頭,腿垂在床沿。他示意布雷爾坐下。

「你現在的感覺如何?」

「我的頭,依然像被一隻堅硬的老虎鉗鉗著。我的胃則希望永遠不會再遇到食物。我的頸部和背部這裡,」尼采指著他的頸背與他肩胛骨的上部,「難以忍受的疼痛。不過撇開這些事情,我覺得很害怕。」

布雷爾慢慢露出微笑。尼采出人意料的反諷,在一分鐘之後讓他全盤領會,當他察覺了他病人在露齒微笑時。

「不過,我至少是在我熟悉的領域裡。我以前拜訪過這種痛苦很多次了。」

「那麼,這是一次典型的發作?」

「典型?典型?讓我想想。純粹就強度而言,我會說這是一次強烈的發病。在我最近的100次發作中,或許只有15次或20次要更加嚴重。然而,還有許多更糟的發病。」

「怎麼說呢?」

「它們延續的時間要長得多,痛苦通常要持續兩天。那很少見,我知道,就如其他醫生所說的。」

「你如何解釋這一次的短暫呢?」布雷爾在釣魚,試圖察覺尼采對過去六個小時裡的事記得多少。

「我們兩個人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布雷爾醫生。我對你很感激,我知道如果不是你的話,我還在這張床上痛苦地抽搐著。我真希望能有某種有意義的方式,讓我可以回報你。但是那行不通,我們必須依賴這個王國的貨幣。我對債務與酬勞的感受依然未變,而且我期待一張你的賬單,可以跟你貢獻給我的時間相當。根據席雷格爾先生的說法,完全不用擔心會欠缺精確性,這張賬單應該相當可觀。」

雖然沮喪於聽到尼采回到他刻板又疏遠的聲音,布雷爾說,他會囑咐貝克太太在星期一的時候準備好賬單。

但是尼采搖頭。「喔,我忘了你的辦公室在週日不營業,不過我計劃明天搭火車去巴塞爾,我們沒有辦法現在就解決我的費用嗎?」

「去巴塞爾?明天?絕對不行!尼采教授,直到這次突然的惡化結束前都不行。除了我們在過去一個星期的意見分歧之外,容我現在適當地扮演你醫生的角色。僅僅在幾個小時以前,你昏迷並陷入危險的心律不齊。這對你明天就要旅行來說,那不只是不理智而已,那是在玩命。而且還有另外一個因素,如果沒有足夠的休息,許多偏頭痛會立即再度發生。你肯定知道這點。」

尼采沉默了一會兒,顯然是在考慮布雷爾說的話。然後他點點頭,「你的忠告我會謹記在心。我同意再多待一天,並且在星期一離開,我可以在週一早上見你嗎?」

布雷爾點點頭,「為了賬單,你的意思是……」

「是的,我同時會很感激你的診療記錄以及你對用以中止這一次發病的臨床方法的記錄。你的方法應該對我以後的醫生很有用處,主要是義大利醫生,因為接下來幾個月我會待在南邊。這次發作的強烈,無疑排除了另一個待在中歐的冬天的可能。」

「現在是休息與靜養的時間,尼采教授,不是我們涉入進一步爭論的時候。不過直到星期一之前,請容許我再提供給你兩三項評論,請你仔細考慮。」

「在你今天對我所做的事之後,我有義務小心聽從。」

布雷爾斟酌著他的遣詞用字,他知道這是他最後一個機會。如果他現在失敗了,尼采星期一下午就會在前往巴塞爾的火車上。他迅速提醒自己,不要重蹈先前對尼采的任何覆轍。保持冷靜,他跟自己說。不要試圖哄騙他,他聰明得要命。不要爭論,你贏不了的,而且就算你贏了,你還是輸。至於另外那個尼采,想要死但懇求幫助的那一個,你承諾會幫助的那一個,那個尼采現在不在這裡,不要嘗試對他講話。

「尼采教授,讓我以昨天晚上你病得有多厲害來開場。你的心跳是危險的不規律,而且可能在任何時間停止跳動。我不知道原因,我需要時間來評估它。不過那不是因為偏頭痛,我也不相信是水合三氯乙醛過量,我以前從未見過水合三氯乙醛有這樣的影響。」

「這是我想要表達的第一個觀點。第二個是水合三氯乙醛,你所服用的劑量足以致命,可能是偏頭痛所引起的嘔吐救了你一命。身為你的醫生,我對你自我毀滅的行為感到憂心。」

「布雷爾醫生,請原諒我。」尼采說話時以雙手扶著頭部並閉著他的眼睛,「我本來決定聽你說完前不打岔,但是,我只怕我的心智太過遲鈍而記不住。我最好趁想法還鮮明的時候說話。我對水合三氯乙醛的使用是很愚蠢,而且應該從先前類似的經驗中知道得很清楚。我只打算服用一顆水合三氯乙醛藥錠,它的確使疼痛的利刃變得遲鈍,然後把藥瓶放回我的皮箱裡。昨晚所發生的事情,無疑是我服用了一粒,但忘了要把瓶子收起來。然後在水合三氯乙醛發揮作用之下,我變得迷迷糊糊的,忘了我已經服用了一粒,因而再吃了一顆。我一定經歷了這樣的順序好幾次,這在以前也發生過。它是愚昧的行為,不過與自殺無關,如果那是你所企圖要暗示的。」

一個可信的假設,布雷爾覺得。同樣的事情曾發生在他許多年老又健忘的病人身上,而他總是指示他們的孩子來分配藥品。但是,他不相信這個解釋足以說明尼采的行為。就這一點而言,即使是在他的痛苦之下,為什麼他會忘記把水合三氯乙醛放回皮箱內呢?即便是他本身的健忘,人不是也有責任嗎?不是這樣的,布雷爾相信,這個病人的行為比他所聲稱的,是更為惡性的自我毀滅。事實上是有證據的,那個微弱的聲音說,「生或死——誰在乎呢?」然而,那不是他可以利用的證據。他必須讓尼采的回應原封不動地不被挑戰。

「即便如此,尼采教授,即便那是我們所需的解釋,它無法平息那個危險。對藥品的攝取方法,你必須有完整的評估。不過容許我做另一項評論——這個是關於你發病的誘因,你把它歸於天氣,天氣無疑扮演了一個重要角色,對於天氣狀況之於你偏頭痛的影響,你是位敏銳的觀察者。但是,有幾個因子可能一致行動,促使這一次偏頭痛的發作,而對於這樣一碼事,我相信我負有責任,就在我以一種粗魯與侵略性的方式對抗你之後不久,你的頭痛就開始了。」

「布雷爾醫生,我必須再次插嘴。你所說的都是一位好醫生所會說的話,先前其他的醫生也不是沒有提過,而且,他們說的還不如你圓滑。你不應該為這次發病而受到責難。在我們最後一次談話之前很久,我就已經感覺要發病了。實際上,我在前來維也納的路上,就對它有了預感。」

布雷爾很不情願放過這個論點,但這不是爭辯的時候。

「我不想要加重你的負擔,尼采教授。那麼,讓我僅僅這樣說,基於你整體的健康情況來看,我甚至比以前更要強烈地認為,一段長時間的徹底觀察與治療是有必要的,即使在發病之後的幾個小時才被找來,我仍然成功地縮短了這一次發作。如果讓你身處醫療中心的觀察之下,我有信心可以發展出一套方法,能夠更徹底地終止你的發病。我懇求你接受我的建議,住進勞森醫療中心。」

布雷爾停了下來,他已經說了所有可能說得出口的話。他表現得很節制、很理智、很客觀,他無法再多做什麼了。一段長時間的沉默,他等待著它的結束,傾聽著這個狹小房間裡的聲響:尼采的呼吸聲、他自己的呼吸聲、風的哭嚎、樓上房間的腳步聲與一塊木板的咯吱聲。

然後,尼采以一種柔和到幾乎是誘人的聲音回答:「我從未遇過一位像你這樣的醫生,從未有過一個醫生有如此的能力,從未有過一個醫生會付出如此的關懷。當然,從未有過一個醫生會如此涉入我的個人隱私。或許,你可以教導我許多事情。到了學習如何與人相處的時候,我相信我必須從零開始。我的確是受到你的恩惠,而且請相信我,我知道自己是如何地受惠於你。」

尼采暫停了下來,「我很疲累,我必須躺下,」伸展了背部,雙手交疊在胸前,凝視著天花板。「如此受惠於你,我會為了反對你的提議而苦惱。但是,我昨天給你的理由,只不過是昨天嗎?我們的談話似乎是在幾個月之前,那些理由並非是不重要的,並不是當場憑空捏造出來反對你的。如果你決定再多讀一點我的書,你會看出來,我的理由是如何根植於我思考的基礎之上,因此也就根植於我的存在之上。」

「這些理由現在甚至有更強烈的感受,今天比昨天還要強烈。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今天並沒有辦法對我自己多瞭解一些。你肯定是對的,水合三氯乙醛對我沒有好處,當然不會是我大腦機能的補藥,我甚至還無法清楚地思考。但是,那些我提供給你的理由,它們現在感覺起來更強了十倍,強了百倍。」

他轉過頭來看著布雷爾,「我懇求你,醫生,停止你為了我的利益所做的努力吧!現在拒絕了你的忠告與提議,並且一次又一次持續地拒絕你,這隻會增加我如此受惠於你的屈辱。」

「拜託,」他再次把頭轉開,「對我來說,現在最好要休息了,或許對你來說,最好是回家去。有一次你提到了你有個家庭,我恐怕他們會憎恨我,他們還有很好的理由這麼做。我知道你今天花在我身上的時間比他們多。直到星期一再見了,布雷爾醫生。」尼采閉上了他的眼睛。

離去前,布雷爾說,如果尼采需要他的話,只要席雷格爾給他送個信,他就會在一個小時內過來,即使是星期天也沒關係。尼采謝過他,不過,並沒有睜開他的眼睛。

布雷爾走下客棧的樓梯時,他為尼采的自制與恢復力感到詫異。即使在一間低俗房間的病榻上,房裡面還充斥著僅僅幾個小時前劇烈變化的氣味,當絕大部分偏頭痛的患者,為了能坐在角落裡喘口氣而感激不已的時候,尼采還在思考與運作,掩飾他的絕望,計劃他的離去,捍衛他的原則,懇請他的醫生回家去,要求一份診療報告與一張付得起他的醫生的賬單。

當他來到等候的馬車旁,布雷爾覺得,一個小時的散步有助於理清他的思緒。他遣走了費雪曼,給他一個金幣去吃一頓熱騰騰的晚餐,在寒風中等待是件艱苦的工作,特別是邁步穿過冰雪覆蓋的街道。

尼采會在星期一啟程前往巴塞爾,他對此深信不疑。這為什麼如此重要呢?不論他怎麼努力去思索這個問題,它似乎都超出了理解的範圍。他只知道尼采對他很重要,他以某種不可思議的方式被他吸引。或許,他懷疑著,我在尼采身上看到了一些我自己的影子。不過,會是什麼呢?我們在每一種基本情況上都相左——背景、文化、生涯規劃。我羨慕他的生活嗎?在那種冷漠、孤寂的存在之中,又有什麼好羨慕的呢?

可以肯定的是,布雷爾思考著,我對尼采的情感與自責無關。作為一個醫生,我已經做了一切職責上所要求的事情,我無法就這點來挑剔自己。貝克太太與麥克斯是對的,有哪一個醫生會花上如此長的時間,跟這樣一個傲慢傷人又惹人生氣的病人在一起呢?

還有自負!尼采是多麼自然地順口說出來,還不是心虛地自吹自擂,而是出於完全的確信,他是巴塞爾有史以來最棒的講師,或者說人們或許到了西元2000年的時候,會有勇氣、會有膽量閱讀他的著作!然而,這裡面沒有一點被布雷爾視為冒犯。或許尼采是對的!他的言談與散文確實令人讚賞,他的思想則具有強大的啟發性,即便是他錯誤的思想亦不例外。

不論理由為何,布雷爾並不反對尼采所具有的重要性。相較於對貝莎幻想的侵入性與掠奪性,他對尼采的熱衷似乎是良性的,甚至是友善的。事實上,布雷爾有種預感,跟這個怪異男子的邂逅,可能導引到某種能拯救他自己的事情。

布雷爾繼續走著。另一個居住並躲藏在尼采之內的人,那個懇求幫助的人,他現在在哪裡呢?「那個碰我手的人,」布雷爾不斷對自己說,「我要如何才能跟他取得聯絡?一定有一種方法!但是,他決定在星期一離開維也納。沒有辦法阻止他了嗎?一定有一種方法!」

他放棄了,他停止思索。他的腿接管了一切,繼續走著,邁向一個溫暖、明亮的家,邁向他的孩子和痴情但得不到愛的瑪蒂爾德。他專注於吸進冰涼、冷冽的空氣,在他肺部的搖籃裡溫暖它,然後撥出一團霧氣。他傾聽著風聲、他的腳步聲、腳下脆弱的硬雪塊的爆裂聲。突如其來地,他知道了一種方法——唯一的一種方法!

他的腳步加快。一路趕回家去,他嘎吱嘎吱地踏著積雪,並且每踏一步就對自己喊著:「我有辦法了!我有辦法了!」


作者「歐文·亞隆」的其他小說

診療椅上的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