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當尼采哭泣 歐文·亞隆 第2頁,共2頁

「對我的問題來說,這些都不是令人滿意的答案,布雷爾醫生。你說一個醫生醫治,一個烘焙的人烘焙,或者一個人執行他的職責,那並不是動機,那是習慣。你從你的答案中省略了意識、選擇與私利。我比較滿意的是,當你說人賺取他的生計的時候。至少,那是可以理解的東西。人會奮力把食物塞進他的胃裡面。但是,你不跟我收錢。」

「我可以向你提出同樣的詰問,尼采教授。你說你無法從你的工作中賺取任何東西,那麼,你為何要從事哲理的探究呢?」布雷爾企圖保持攻勢,但是感到他的能量在衰退。

「哦,我們之間有一個重要的區別。我沒有宣稱要為你做哲學的研究,反之,醫生,你卻不停地假裝你的動機是為我服務,是緩解我的痛苦。這樣的宣稱與人類的動機無關。它們是奴性精神狀態的一部分,由神職人員的宣傳機構所做的狡猾策劃。把你的動機解剖得更深層一些!你將會發現,永遠沒有人做任何事情是完全為了他人。所有的行動都是以自我為中心的,所有的服務都是利己的,所有的愛都是自私的。」

尼采的話越說越快,而且他全心全意地繼續說下去。

「你似乎對這項評論感到驚訝?或許,你所想到的是那些你喜愛的東西。挖深一點,你會發現你不愛它們,你愛的是,這種愛戀在你身體裡所產生的愉悅感受!你愛的是慾望,不是慾望的物件。所以,我可以再問你一次嗎,你為何想替我服務?我再一次問你,布雷爾醫生,」尼采的聲音在此轉趨嚴厲,「你的動機是什麼?」

布雷爾感到暈眩。他吞回他的第一個衝動,去批評尼采系統化陳述的醜惡及愚蠢,這將使尼采教授這樁令人惱怒的案子,無可避免地畫下句點。有一會兒,他想象中的影像是,尼采跺腳走出他辦公室的背影。天哪,真是鬆了一口氣!終於不必再為這整件無用又挫折的事情傷腦筋了。然而,一想到他再也見不到尼采了,布雷爾感到悲傷,他已被這個男人深深吸引。不過,是為了什麼呢?說真的,他原本的動機到底是什麼?

布雷爾發現,他再次想到了與父親的對弈。他總是犯同樣的錯誤——太過專注於進攻,把攻勢逼到超出了本身補給線的範圍之外,並且忽略防守,直到他父親的王后像閃電般衝入他陣線的後方,並威脅要將軍為止。他掃去這些胡思亂想,然而,並沒有忽略到它所代表的含義:他永遠永遠不能再低估尼采教授。

「再一次,我請教你,布雷爾醫生,你的動機是什麼?」

布雷爾掙扎著想要回應。是什麼呢?對於他的心智抗拒尼采問題的方式,他大感驚訝。他強迫自己去集中精神。他渴望幫助尼采——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在威尼斯?當然,沉醉在路·莎樂美的美豔之中,著迷到爽快地答應去幫助她的朋友。對尼采教授進行治療,不但可以維持跟她進展中的聯絡,還有機會提升他在她眼中的地位。還有,還有華格納。這裡是有衝突矛盾的:布雷爾喜愛華格納的音樂,但是痛恨他的反猶太主義。

還有什麼?過了幾個星期,路·莎樂美在他心中已淡然而去,她不再是他熱衷於尼采的理由。他知道不是如此,他是被擺在面前,這個知性上的挑戰引發了好奇心。連貝克太太也在某一天說過,維也納沒有其他醫生會接受這樣一個患者。

然後是弗洛伊德。對弗洛伊德提起尼采來作為一個指導案例,如果這位教授蔑視他的幫助的話,將使他顏面掃地。還是說,他想要接近偉大的心靈嗎?或許,路·莎樂美說得沒錯,尼采代表了德國哲學的未來,尼采的那些書有天才的氣息。

布雷爾知道這些動機裡面,沒有一個可以與尼采這個人、他面前這個有血有肉的人有任何牽連。而且,他必須對與路·莎樂美的接觸保持緘默,還有自己對尼采之於其他醫生的裹足不前所感到的暗喜,以及自己對於親近偉大心靈的渴望。或許,布雷爾不無怨懟地在心裡承認,尼采關於動機的醜惡理論是有其價值的!即使如此,他不打算慫恿他的病人,肆無忌憚地挑戰他對服務的宣言。但是,接下來又要如何回答尼采惱人又不恰當的問題呢?

「我的動機?誰能回答這樣一個問題呢?動機存在於許多層次。誰規定只有那種獸性的第一層動機是可以算數的呢?不必了,不必了。我看得出來你準備要再重複那個問題,讓我試著回答你真正的問題。我在醫學訓練上花了10年。我要浪費這些年的訓練嗎,只因為我不再需要金錢了?醫療是我證明早年這些努力不曾白費的方法——一種提供我生命的一致性與價值的方法,還提供了意義!我應該終日坐在那裡數我的錢嗎?你會這樣做嗎?我肯定你不會!然後,還有另外一個動機,從我與你的接觸中,我享受著知性的刺激。」

「這些動機至少有誠實的意味。」尼采承認。

「我才剛剛想到另一個——我喜歡你篤信的那個句子,‘成為你的存在’。如果我所做的,或者我註定要做的,是去提供服務幫助他人,獻身於醫學與痛苦的解除呢?」

布雷爾感到好多了,他恢復了他的沉著,或許我太過於好辯了,他考慮著,我需要某種更為柔軟的東西。「這兒還有另一個動機。讓我們假設,而且我相信事實就是這樣,你的命運就是列名偉大哲學家謝林。我的治療不僅可以因此幫助你在物理上的存在,而且同樣在你成為你的存在計劃上幫助了你。」

「而如果我如你所說,註定要成為偉大的人物,那麼你作為我的鼓舞者、我的救星,就變得甚至更為偉大了!」尼采大喊著,彷彿知道他才剛剛射出了致命的一擊。

「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一般說來,在他的專業角色上,布雷爾的耐心是取之不盡的,現在卻開始分崩離析。「我是許多聲名顯赫人物的醫生——維也納重要的科學家、藝術家、音樂家。這有讓我變得比他們偉大嗎?甚至沒有人知道是我在醫治他們。」

「但是你跟我說了,而且現在利用他們顯赫的名聲,來抬高你對我的權威地位!」

「尼采教授,我不敢相信我所聽到的。你真的相信說,如果你完成了你的宿命,我會去公然宣稱,是我,約瑟夫·布雷爾創造了你?」

「你真的相信這樣的事情不會發生嗎?」

布雷爾試圖安撫他自己。要當心,約瑟夫,剋制你的脾氣。要從他的立場去考慮事情,嘗試去了解他猜疑的來源。

「尼采教授,我知道你在過去曾遭受背叛,並且因而有充分的理由去預期在未來還會遭到背叛。不過,我向你承諾,它不會在這裡發生。我保證你的名字永遠不會被我提到,它甚至不會出現在醫療記錄上,讓我們為你編造一個假名。」

「你可能會告訴別人其實無所謂,我接受你的承諾。重點在於,你會告訴你自己什麼,還有我會告訴我自己什麼。就所有你跟我說過的動機之中,除了你持續對服務與解除痛苦的宣告之外,並沒有真正與我有關的部分在裡面。那就是它的本來面貌。你會在你的自我投射中利用我,那也是在意料之中,這是大自然的模式。但是你不曾看出來的是,我會被你消耗殆盡!你對我的憐憫、你的施捨、你的感同身受,你幫助我、控制我的技術,這一切的結果,是把我的力量犧牲在讓你更加強大之上。我還沒有富有到足以負擔這樣的恩惠!」

這個人真是不可理喻。他挖掘出一切事物最糟糕、最惡劣的動機。布雷爾在診療上最後幾分的客觀也飄然遠去,他無法再剋制他的感受。

「尼采教授,容我坦白地說。今天在你許多的論證中,我真是大開眼界,但是最後這個斷言,關於我希望弱化你,關於我以你的力量來強化我自己,這種幻想是徹頭徹尾的胡說八道!」

布雷爾看到尼采的手往下滑向他公事包的握把,但是無法阻止自己!「你看不出來嗎,這就是你為什麼不能解剖你自身精神的完美例證。你的洞察力被玷汙了!」

他看到尼采抓住了他的公事包,並準備站起來。儘管如此,他繼續說了下去,「由於你本身在友誼上的不幸,你犯下奇特的錯誤。」

尼采正在扣起他的外套,不過布雷爾無法閉上他的嘴:「你假設你的態度是放諸四海而皆準的,然後,你試圖為了全人類,去理解那個你所無法理解的自己。」

尼采的手放在門把上了。

「我很抱歉打擾了你,布雷爾醫生,不過,我必須為了今天下午回巴塞爾的火車做準備。我可以在兩個鐘頭之後,回來付我的賬單並取回我的書嗎?我會留下一個地址,供你轉寄診療報告。」尼采僵硬地點點頭並轉身離去。在他走出辦公室時,布雷爾對他的背影感到不寒而慄。


作者「歐文·亞隆」的其他小說

診療椅上的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