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當尼采哭泣 歐文·亞隆 第2頁,共2頁

「非常驚訝!特別是在我們只碰過一次面時!它同時攪亂了我的思緒。尼采是一個很好的人,並且有種高貴、強大、非凡的風采。我不否認,布雷爾醫生,我被他強烈地吸引著,但不是那種羅曼蒂克的吸引。或許他感受到我對他的著迷,因此不相信我對婚姻與浪漫戀情的宣告是真的。」

一陣突兀的狂風在窗子上弄出來的吱嘎聲,把布雷爾的注意力分散了一會兒。他突然感到脖子與肩膀的僵硬,他已經如此專注地傾聽了好幾分鐘而沒有移動過。病人偶爾會跟他談到私人的問題,但是從未像今天這樣。以往的病人從來不是面對面的,從來不是如此勇於面對現實。貝莎曾經揭露了許多,不過總是在一種「恍惚」的心理狀態下。路·莎樂美「清醒」得很,並且即使是在描述久遠的事件,仍會創造出相當親密的剎那,那會讓布雷爾感覺他們就像是戀人般地交談著。不難理解,尼采何以僅在一次會面後,就向她求婚。

「然後呢,小姐?」

「然後我決定在我們下一次碰面時要坦白以告。但事實證明,這是沒有必要的。尼采迅速理解到,他對婚姻的看法就如我一般排斥。兩星期後在奧爾塔,當我再次見到他時,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要我千萬別把他的求婚放在心上。然後,他懇求我加入他對完美關係的追求——那種熱情的、純潔的、知性的與精神上的完美關係的追求。」

「我們三個重修舊好。尼采對我們的三人行是如此興致勃勃,有一天下午在盧塞恩,他堅持我們要為此合影——我們不敬的三位一體唯一的一張相片。」

在她遞給布雷爾的照片當中,兩個男人在一輛兩輪馬車前並列;她則屈膝坐在裡面,揮舞著一支小皮鞭。「在前面那個有著短髭的男人,凝視著上方的那個——那是尼采,」她有點興奮地說,「另一個是保羅。」

布雷爾仔細端詳著這張相片。這兩個男人讓他感到不安,這兩位可憐又受到束縛的傑出人物啊,被這位美麗的年輕女子與她小巧的皮鞭所主宰。

「你覺得我的馬匹怎麼樣,布雷爾醫生?」

目前為止,這是她第一次偏離正題,而此時,布雷爾突然想起她才不過是一個21歲的女孩。他感到不舒服,他不喜歡在這個美麗的生物上看到一點瑕疵。他的內心深處同情著那兩個受到奴役的男人——他的兄弟們,他肯定自己會是他們其中之一。

他的訪客一定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布雷爾察覺到她急忙地繼續她的敘述。

「我們又見了兩次面,在妥騰堡,大概三個月以前,先是和尼采的妹妹,然後是保羅的母親。但是尼采持續寫信給我。這兒是封回信,對我先前告訴他我是如何被他的書《曙光》所打動,這是他的回應。」

布雷爾飛快讀了她遞交的這封簡訊。

我親愛的路:

我也是,我也有我的黎明時刻,這些時刻不是虛構的圖畫!以前我認為不可能的事,現在對我來說有了可能,為我終極的快樂與苦痛找到一個朋友,如今是可能的了,就像是燦爛金黃色的可能性,在我未來生命的地平線上升起。每當想到我親愛的路,她無懼、豐富的靈魂時,我就為之悸動。

布雷爾保持緘默。他現在對尼采的神往,感到愈發的強烈。曙光!去發現金黃色的可能性,去愛一個豐富、無懼的靈魂!布雷爾覺得,每個人都需要一生至少一次的追求。

「在同一段期間內,」莎樂美繼續著,「保羅開始寫來情感同樣熾烈的信件。除了盡我所能的努力斡旋之外,我們三位一體之間的緊張,開始上升到令人驚慌的地步。保羅與尼采之間的情誼迅速崩解。在給我的信件中,他倆開始詆譭對方。」

「這是當然的啊,」布雷爾插嘴說,「難道這在你的意料之外嗎?兩位熱情的男子與同一位女子有著親密的關係?」

「或許我太過天真了。我以為我們三個可以共享一種心靈生活,我們可以一起做些嚴肅的哲學工作。」

顯然為布雷爾的問題所困擾,她站起來,略為伸展一下四肢,漫步走向窗邊,在途中停下來端詳著他桌子上的某些物品——一套文藝復興時期的青銅研缽與搗錘、一幅迷你埃及喪葬圖、一個內耳半規管的精巧木製模型。

「或許我太頑固,」她說,看著窗外,「不過我依然很難相信我們的三人行是不可能的!它也許可以成功,只要尼采可憎的妹妹沒在一邊作梗。尼采邀請我與他和伊麗莎白在妥騰堡共度夏日,那是圖林根的一個小村莊。她先跟我在拜羅伊特會合,我們在那裡碰到了華格納,並且出席了一場《帕西法爾》的演出。然後我們一起旅行去妥騰堡。」

「你為何說她可憎呢,小姐?」

「伊麗莎白是一個愛挑撥離間、心胸狹窄、不誠實又反猶太人的傻瓜。當我失言告訴她保羅是猶太人的時候,她費盡心機讓華格納的整個圈子得知這一點,以確定保羅永遠不可能在拜羅伊特受到歡迎。」

布雷爾放下他的咖啡杯。雖然路·莎樂美起先哄騙他進入了愛情、藝術與哲學,那些甜蜜又無害的領域,但她現在的字眼驚醒他回到現實當中,回到反猶太主義存在著的醜惡世界。這天早上,他才讀到了《新自由報》中的一篇報道,說的是兄弟會的年輕人混進大學、闖入課堂、叫囂著「猶太人滾蛋!」並且強迫所有猶太人離開講堂——任何反抗的人,都會被他們拳打腳踢。

「我也是猶太人,我認為我有必要知道,尼采教授是否支援他妹妹的反猶太觀點?」

「我知道你是猶太人,耶拿告訴過我。重要的是,你得知道,尼采只關心真理,他痛恨帶有偏見的謊言——一切的偏見,他憎恨他妹妹的反猶太主義。伯納德·福斯特(bernardforster),一個激進的反猶太分子,經常拜訪他妹妹,尼采對此不僅驚訝,而且厭惡。他的妹妹,伊麗莎白……」

現在她說話的速度加快,音調提高了八度。布雷爾看得出來她知道自己正在岔離正題,但是她無法阻止自己。

「布雷爾醫生,伊麗莎白極為討厭。她叫我娼婦,她對尼采說謊,她跟尼采說我向每個人炫耀那張照片,還說我對旁人說尼采有多喜愛我的皮鞭的滋味。她始終在說謊!她是個危險的女人。記得我說的這句話,終有一天,她會對尼采造成極大的傷害!」

她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緊緊握住一把椅子的椅背,然後,她坐了下來,較為鎮定地繼續說下去,「就如你能想象的,在妥騰堡與尼采及他的妹妹共度的那三個星期很複雜,我與他獨處的時刻是高尚的。我們有美好的散步時光,深談一切話題。有時候,他可以一天說上10個小時!我懷疑以往是否曾經有過,兩個人之間出現這樣一種哲學上的開放。我們談論善與惡的相對性,談論為了過道德的生活,而將自己從一般道德規範中解放出來的必要性,談論一種自由思想家的宗教。尼采說的沒錯,我們有孿生子的頭腦——我們可以只說半句話、半個句子、僅僅比個手勢,就對彼此傳達瞭如此多的資訊。然而這種快樂被毀掉了!因為我們一直都在他惡魔般妹妹的監視之下——我可以看出來她一直在注意聽著,不停地在誤解與圖謀著什麼。」

「告訴我,伊麗莎白為什麼會中傷你?」

「因為她在為她的一生抗爭。她是氣量狹小、精神貧乏的女人,她無法承受把她的兄弟輸給另一個女人,她瞭解尼采現在是而且永遠都是她生命重要性的唯一來源。」

她瞄一下她的表,再瞥一眼緊閉的大門。

「我有點擔心時間,所以我會加快速度。上個月,不顧伊麗莎白的反對,保羅、尼采與我在萊比錫跟保羅的母親待了三個星期,我們再次擁有相當嚴肅的哲學討論,特別是關於宗教信仰的發展。我們在兩個星期前分手,當時尼采依然相信,整個春天,我們三個會一起住在巴黎。但我知道,那是永遠不會實現的了。他妹妹已經成功地毒化了他的心靈,要他與我對立,最近他寄來的信中,充滿了絕望、怨恨,對保羅和我的怨恨。」

「而現在,今天,莎樂美小姐,情勢的發展如何?」

「所有的事情都惡化了,保羅與尼采已經成為敵人。保羅每次讀到尼采寫給我的信就越加憤怒,當他聽到我對尼采有任何溫柔的情感時,也會一樣憤怒。」

「保羅看你的信?」

「是的,為何不呢?我們的友誼很深,我想我永遠會與他非常親近。我們彼此之間沒有秘密,我們甚至閱讀彼此的日記。保羅曾經懇求我與尼采絕交,我最終勉為其難地同意了,並且寫信給尼采,表示我將永遠珍惜我們的友誼,但是,我們的三人行是永遠不可能的。我告訴他,太多的痛苦、太多毀滅性的影響來自他的妹妹、他的母親以及他跟保羅間的爭吵。」

「而他的反應是?」

「瘋狂!令人恐懼的瘋狂!他盡寫些瘋狂的信,有時候是侮辱或威脅,有時候是深沉的絕望。噢,看看上個星期我收到的這些段落。」

她拿出兩封信來,這些信從外表上就顯露出焦躁的氣息:不協調的潦草書寫,許多句子被刪除,或在底下畫了好幾道線。布雷爾斜瞄著她圈起來的段落,但是無法辨識出幾個字來,就把它們遞還給她。

「我忘了,」她說,「我忘了他的字跡有多難閱讀。讓我解讀寫給保羅跟我兩個人的這封:‘不要讓我暴怒的自大狂,或受到傷害的虛榮心太過打擾你們——如果那一天,我剛好因為一時的衝動而了結了我自己的生命,在那個了結裡,不會有任何值得擔憂的事情。我對你們還真的是心存幻想啊……我對現況所做出的這些合理觀點,是在絕望中產生的,在我服用了巨大劑量的鴉片之後——’」

她突然停下來,「這應該足以讓你對他的絕望有點概念了。目前我在保羅家位於巴伐利亞的房子已經待了好幾個星期,我所有的郵件都寄到那兒去。為了避免我痛苦,保羅毀掉了尼采大部分的來信,但這封單單寄給我的,逃過了一劫,‘如果我現在把你從我心中驅逐,這對你的整個存在來說,是種極為嚴苛的否定……你造成了損耗,你帶來了傷害——不只是對我,還傷害到所有愛我的人,這把劍就懸在你的頭上。’」

她抬頭看著布雷爾:「醫生,現在,你可以瞭解我為何如此強烈地建議,不要讓你自己跟我扯上任何關係了嗎?」

布雷爾深吸了一口雪茄。雖然他被路·莎樂美引起了好奇心,並且對她所攤開的戲劇性事件感到著迷,但他卻深感為難。同意涉入是明智之舉嗎?真是一團糟啊!何等原始有力的關係:那不敬的三位一體、尼采與保羅破裂的友誼、尼采與妹妹之間的強力聯結,還有尼采妹妹與路·莎樂美之間的互相憎恨。我得當心,布雷爾對自己說,要把這些交加的雷電置之度外。此中最具爆炸性的,當然是尼采對路·莎樂美不顧一切的愛,那愛現在已變成了恨。然而,回頭已經太遲了。布雷爾曾經對自己承諾過,這承諾也在威尼斯爽快地告訴過她,「我從未拒絕治療病人」。

他轉回到路·莎樂美這邊,「莎樂美小姐,這些信幫助我瞭解了你的警告。我想,你對你朋友的擔心是正確的,他的穩定似乎只是反覆,而自殺的確有可能。不過,既然現在你對尼采教授只有些微的影響力,你又如何說服他來見我呢?」

「沒錯,這是個問題,我對此考慮了很久。我的名字現在對他來說就是毒藥,我一定得間接施力。這意味著,他必須永遠、永遠不知道我安排了一場與你的會面。你一定不能讓他知道!不過你現在願意見他了嗎?」

她放下杯子,極為專注地看著布雷爾,使得他必須迅速地回答說:「當然,小姐。就如同我在威尼斯跟你說過的,‘我從未拒絕治療病人’。」

聽了這些話,路·莎樂美臉上綻開了微笑。哎,她的壓力比他所以為的要大得多。

「有了這樣的保證,布雷爾醫生,在尼采不知道我介入的情況下,我將開始著手把尼采帶到你辦公室來的計劃。他的行為現在是如此混亂,我確信他所有的朋友都警覺到了,並且樂意見到任何合理計劃的出現。在我明天回柏林的路上,我會在巴塞爾停留,向弗朗茨·奧弗貝克(franzoverbeck)提出我們的計劃,他是尼采終生的朋友。你作為一位主治醫師的聲譽會對我們有所幫助。我相信奧弗貝克教授可以說服尼采,就他的健康狀況來找你求診。如果我成功了,你將會收到我的信。」

她以飛快的速度,把尼采的信放回皮包裡,站起來,整整長裙,從長沙發上拿起狐狸皮毛大衣,伸手緊緊握住布雷爾的手。「而現在,我親愛的布雷爾醫生——」

在她把另一隻手放在他手上時,布雷爾的脈搏加速。他想著,別像個呆子一樣,但這個指望,在她雙手熱情地環繞之下放棄了。他真想告訴她,他是如何喜愛她對他的觸碰。或許她知道吧,因為她在說話時,還把他的手保留在她的雙手內。

「希望就這件事,我們能保持頻繁的聯絡。不只是因為我對尼采有著深沉的情感,還因為我得為他的某些痛苦負責,即使是無心之過。還有其他事情,我也期望你我能成為朋友。我有許多缺點,如你親眼所見,我很衝動,我會嚇到你,我是個不受傳統規範的人。但是我也有長處,對於判斷一個人是否有高貴的靈魂,我有絕佳的眼光。而當我發現了這樣一個人的時候,我很不情願失去他。所以我們會通訊?」

她鬆開了他的手,大步走向門口,然後突如其來停住。她伸手從她的皮包裡抽出兩本小書。

「噢,布雷爾醫生,我差點忘了。我想你應該要有尼采最新出版的兩本書,它們會領著你洞察他的心靈。但是他絕對不能知道你見過這兩本書,他會起疑,因為他的書太少有人買了。」

再一次,她碰觸了布雷爾的手臂。「還有一點,雖說現在的讀者如此之少,尼采深信他的聲譽終究會到來。他有一次告訴我,不久的未來是屬於他的。因此,別讓任何人知道你在幫助他,別對任何人透露他的姓名。如果你這樣做,並且被他發現了,他會認為那是一種嚴重的背叛。你的病人(安娜·歐)那不是她的真名,對吧?你用了一個假名?」

布雷爾點頭。

「那麼,我建議你對尼采做同樣的事情。再會了,布雷爾醫生。」她伸出了她的手。

「再會,小姐。」布雷爾說,他彎下腰來並把他的雙唇印在上面。

她離開後,他關上門,在把書放到書桌上之前,他瀏覽了平裝的薄薄兩冊小書,並且注意到它們奇特的標題——《快樂的科學》以及《人性的,太人性的》。他走到窗邊以捕捉對路·莎樂美的最後一瞥。她撐著雨傘,迅速步下臺階,頭也不回地進入一輛等候的小型出租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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