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生了!」她大笑著,「多有見地的評語啊,布雷爾醫生。我經常聽到尼采說出同一句話啊!現在,我很確定,你就是那位能治他病的醫生。」
雖說布雷爾早就準備好要隨時離開,在他腦中反覆出現瑪蒂爾德的畫面——梳妝整齊的瑪蒂爾德,在他們旅館房間裡不耐煩地來回踱著方步。但是,聽到路·莎樂美說的話,布雷爾的興趣馬上來了。「怎麼說呢?」
「他常稱自己為‘死後的哲學家’——一個當代世界還沒有準備好要接受的哲學家。事實上,他計劃中的新書,就是要以這個主題起頭:一位名為查拉圖斯特拉的先知,以智慧珠璣,決心要啟蒙大眾。但是,他說的話沒有人懂。他們還沒有準備好來面對他,而這位先知,當了解到他出現得太早之後,又遁回到他遺世獨立的居所。」
「小姐,你的話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對哲學有種熱情。但今天時間有限,而且,關於你的朋友何以不到維也納找我的這個問題,我還沒有得到直接的答案。」
「布雷爾醫生,」路·莎樂美直視著他的雙眼,「請原諒我說話不明確。或許我實在沒有必要說話拐彎抹角,我時常享受著沉浸在偉大心靈思想的風采之中,或許,這是為了我自身發展所需要的榜樣;或許,我根本就喜歡去搜集這些榜樣。不管怎麼說,我清楚知道的是,能與一位像您這樣有深度、有廣度的男士談話,的確是我的榮幸。」
布雷爾感覺得到自己的面紅耳赤。他再也抵擋不住她注視的眼眸,因此在她繼續說話時,將目光轉到別處。
「我只想說,我之所以拐彎抹角,或許只是為了延長我們在此共聚的時間而已。」
「再來點咖啡嗎,小姐?」布雷爾招呼了服務生。「再吃點這種滑稽的早餐麵包卷。你曾經想過烘焙這件事在德國與義大利的差異嗎?容我向您敘述,我個人針對麵包與民族性格的一致性所研究出來的理論。」
於是布雷爾不急著回到瑪蒂爾德的身邊了。然而,當他與路·莎樂美悠閒地共進早餐時,他想到自己的處境是多麼具有諷刺意義啊。真是奇怪,他到威尼斯來,是為了平復一位美麗女子對他生活所造成的損害,但現在,他卻與另一個更美麗的女子面對面地用餐談話!他還發現,多日以來,這是他的思緒第一次從對貝莎的著魔中釋放出來。
或許,他想著,我還有救。也許我可以利用這個女人,把貝莎從我心靈的舞臺上擠出去。就像藥理學上的替代療法一樣,我是不是發現了一種在心理學上的相等物呢?就像發現了拔地麻這樣溫和的藥物,可以代替像嗎啡這樣危險的藥物。同樣,或許路·莎樂美之於貝莎亦是如此,這倒是個不錯的進展!與貝莎相比,眼前的這個女人,畢竟更為精緻、更加善解人意。而貝莎是個——該怎麼說呢?貝莎是個不成熟、尚未發展完全的女人,是個笨拙、扭曲地困在一具女人身體裡的小孩子。
然而布雷爾知道,貝莎吸引他的,正是她那種幼稚的天真。這兩個女人都讓他激動:對她們的思緒,為他的生殖器帶來一股溫暖的悸動。而且這兩個女人都讓他害怕:她們各自以不同的方式,讓他感到危險。這個路·莎樂美讓他怕,是因為她的力量——她可能對他做出什麼事情來的力量;貝莎讓他怕,是由於她的柔順——他可能會對她做出什麼事情來。當他想到他曾在貝莎身上所冒的危險時,他不禁不寒而慄了,他差點就觸犯了醫療倫理的基本原則,那種可能的後果,將殃及他自身、他的家庭、他的整個人生,所有這一切都會走向毀滅。
與此同時,陪他共進早餐的年輕同伴和他相談甚歡,並且,他為她如此著迷,以至於後來,是她而不是他,將話題轉回到她朋友的病情上——具體地說,是路·莎樂美將話題引回到布雷爾關於醫療奇蹟的評論上。
「布雷爾醫生,我的年齡是21歲,我已經完全放棄了對奇蹟的希望。對於這24位傑出醫生的失敗,我想,這隻能意味著當代醫學知識的極限。但請別誤解我!我不認為你能治好尼采,我沒有這種錯誤的念頭。治好尼采,不是我找你的原因。」
布雷爾放下咖啡杯,抹著短髭,並拿起了餐巾。「請原諒我,小姐,現在我是徹頭徹尾地迷惑了。你一開頭說的不正是你需要我的幫助,因為你的朋友病得非常重嗎?」
「不是的,布雷爾醫生,我是說,我有一個朋友身處絕望之境,他處於自我了斷的嚴重危險之中。我所求助於你的,是請你去治療尼采教授的絕望,而不是他的軀殼。」
「但是,小姐,如果你的朋友的絕望是因身體病痛而來,而我又無法提供給他治病的醫療方法,那又怎麼辦呢?我無法照料一個病態的心靈。」
路·莎樂美微微頷首,布雷爾將此視為她認可他說的話,就像她認可了醫生對絕望的麥克白所下的診斷。布雷爾繼續說道:「莎樂美小姐,絕望無法醫療,醫生不檢查靈魂。我能做的不多,我可以推薦奧地利或義大利不錯的療養中心。或者,我建議你安排他與神父,或其他宗教的輔導人員談一談,或者讓他與某位家庭成員,或者與一位好友談談。」
「布雷爾醫生,我知道你可以做得更多。我有個訊息,舍弟(耶拿)是一個醫學院學生,他今年早期在你位於維也納的醫療中心實習。」
耶拿·莎樂美!布雷爾試圖喚起對這個名字的記憶,但醫學院的學生實在太多了。
「透過他,我得知了你對華格納的熱愛與崇拜,我也知道了你會在這個星期來威尼斯的亞馬非旅館度假。當然,也是他讓我知道,該如何認出你來。不過,最重要的是,耶拿讓我知道,你是一位真正在醫治絕望的醫生。今年夏天他參加了一場非正式的研討會,其間,你描述了你對一位年輕女性的診療,她的名字是安娜·歐。這名陷入絕望的女子,你以一種‘談話治療’的新技術來處理她的症狀,那是基於人的理性所進行的治療,也是對糾結精神錯亂的解答。耶拿說,你是歐洲唯一可以提供真正的心理治療的醫生。」
安娜·歐!布雷爾被這個名字嚇了一跳,因此,當他把杯子舉到唇邊時濺出了些咖啡來。他用餐巾把手擦乾,但願莎樂美小姐沒有注意到這場小小的意外。安娜·歐!安娜·歐!真是難以置信!任何所到之處,他都遇到安娜·歐——他為貝莎·帕朋罕(berthapappenheim)所取的秘密代號。思慮周到的布雷爾,與學生討論時從來不用病人的真實姓名。他的替代方法是把病人姓名的開頭字母往前挪一位,以此來製造一個假名:所以貝莎·帕朋罕的b.p.就成為或安娜·歐。
「耶拿被你感動得不得了,布雷爾醫生。當他描述你的教學討論會以及你對安娜·歐的治療時,他說他很榮幸能夠站在天才的啟迪之光當中。嗯,耶拿並不是個容易被打動的傢伙。我以往從來沒有聽他說過這樣的話。我當時就下定決心,有朝一日,我應該與你碰面,去認識你,或許跟著你做研究。但是,當尼采的狀況在過去兩個月裡惡化之後,這個‘有朝一日’,就變得極為緊迫了。」
布雷爾環顧四望。許多顧客已經用完餐點並離開了,但是他還坐在這裡,完全遠離了貝莎,跟一位絕妙女子,談論著她帶進他生活中的另一個人。一陣顫抖、一陣寒意穿透他全身。難道這世上找不到一處能徹底逃離貝莎的避難所嗎?
「小姐,」布雷爾清了清他的嗓子,強迫自己繼續下去,「令弟所談論的那個病例,不過是我應用一種高度實驗技巧的單一案例而已。沒有任何理由能證明,這種特殊技巧會對你的朋友有所幫助。事實上,我可以找出各種理由去相信,這個技巧其實幫不上忙。」
「為什麼會這樣呢,布雷爾醫生?」
「今天的時間有限,我無法向你提供一個詳盡完整的答案。目前我只能說,安娜·歐與你的朋友有極為不同的疾病形態。令弟或許向你提過,她飽受歇斯底里症的折磨,併為某些行動能力受到抑制的症狀所困。我所採用的方法,是有系統地將症狀除去,同時借用催眠術的幫助,喚起已被病人遺忘但卻是症狀根源的精神創傷。一旦那個特別的根源見了天日,症狀就得以克服了。」
「布雷爾醫生,假設我們將絕望當作一種症狀。你不能用同一種方式來處理它嗎?」
「絕望不是一種醫學上的症狀,小姐,它既模糊又不明確。安娜·歐的每個症狀都牽涉她身體的個別部分,每個症狀都是經由大腦內某條神經通路的電流激發所導致。照你目前為止的敘述來看,你朋友的絕望完全是觀念造成的,這種情況還沒有治療的方法。」
路·莎樂美第一次露出了猶豫。「但是,布雷爾醫生,」再次,她把她的手放在他手上,「在你治療安娜·歐之前,醫學界沒有針對歇斯底里症的心理治療法。據我瞭解,醫生們僅僅利用溫泉療法,或是那種可怕的電擊療法。我確信,你,也許只有你,有可能為尼采設計出這樣一種新式的治療法。」
突然,布雷爾注意到時間。他必須回到瑪蒂爾德身邊去。「小姐,我會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幫助你的朋友。請收下這張名片,我將會在維也納見你的朋友。」
她瞄了一眼就把名片收進手提包裡。
「布雷爾醫生,恐怕事情沒有這麼簡單。該怎麼說呢?尼采不是一個肯合作的病人。事實上,他並不知道我與你會晤。他是一個極度注重隱私的人,而且是一個高傲的男人。他永遠無法認識到他需要幫助。」
「但你說他公然談到自殺。」
「是的,每次談話、每封信裡,他都會提到自殺,但他並不尋求幫助。如果他知道了我們的談話,他將永遠不會原諒我,而且我確定他會拒絕找你醫治。就算我能以某種理由說服他就醫於你,他也會把診療需求侷限在他身體上的小病痛。他永遠不會,就算再過1000年也不會把自己放在一個需要別人緩解他絕望的位置上。軟弱與力量的問題,他表達過強烈的見解。」
布雷爾開始感覺到挫折與無奈。「所以,小姐,這件戲劇化的事件已經變得更復雜了。你想要我跟某位叫尼采的教授會面,那位你認為是當代最偉大的哲學家之一的尼采教授,你要我去說服他,生命是值得追求的,或者說,至少他的生命是值得去追求的,不但如此,我還得在我們的哲學家不知情的情況下來完成這個任務。」
路·莎樂美點點頭,深深地吐出一口氣,然後靠回到她的椅子上。
「這怎麼可能呢?」他繼續說下去。「僅僅是完成那第一個目標,治癒絕望,這件事本身就已超出醫學的範圍。而第二個條件,病人要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接受治療,簡直就是把我們醫學這一行,變成了處理虛構的幻想。還有哪些限制你尚未提到過嗎?是否尼采教授只會說梵文,還是說,他拒絕離開他在西藏的陋室呢?」
布雷爾越說越得意,但在注意到路·莎樂美出神的表情之後,很快地控制住自己。「說真格的,莎樂美小姐,在這些條件限制之下,我如何能幫得上忙?」
「現在你懂了,布雷爾醫生!現在你終於知道我為何來找的是你,而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
聖薩爾瓦多的鐘聲敲響。10點鐘了,瑪蒂爾德現在應該著急了。噢,但是為了她……布雷爾再次向服務生招手。他們在等賬單時,路·莎樂美提出了一個不尋常的邀請。
「布雷爾醫生,我明天能有幸與你共進早餐嗎?如同我之前提過的,我對尼采教授的絕望負有某種個人責任,還有非常多我必須讓你知道的事情。」
「我得抱歉地說,明天是不可能的。小姐,並非每天都有美麗女士邀請我共進早餐,但是我無法自由地接受。畢竟我與夫人同遊此地,我無法再像今天一樣,留下她一人。」
「那麼讓我建議另一個方案。我答應舍弟,這個月我會去看他。事實上在不久之前,我還計劃與尼采教授一同去看他。當我在維也納時,容我向你提供更多的資訊。同時,我會嘗試說服尼采教授,為了他日漸惡化的健康著想,向你諮詢專業醫學意見。」
他們一同走出咖啡館。在服務生清理桌子的時候,只有少數顧客還流連未去。當布雷爾準備離開之時,路·莎樂美強挽住他的手臂,開始與他並肩同行。
「布雷爾醫生,這一個小時實在太短了。我實在蠻貪心的,我還想多與你談談,我能陪你一同走回你的旅館嗎?」
這段話的大膽與男性化令布雷爾震驚,然而,這段話從她的雙唇吐出,是如此得體又不矯飾,這種自然,就像是人們本當如此說話與生活一般。如果一位女士喜歡一位男士的陪伴,她為什麼不能挽住他的臂膀,要求與他同行呢?有哪個他所認識的女人,會說出這些話來呢?這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女子。這個女人是自由的!
「我從來不會如此後悔於婉拒一個邀請,」布雷爾說,把她的手臂挾得靠近他一些,「不過是我回去的時候了,而且我得獨自走回去。我可愛但焦慮的太太會在窗邊守候,而我有責任去顧慮到她的感受。」
「當然,但是,」她把自己的手臂抽出來,面對他,雙手交叉胸前,像個強有力的男子姿態,「對我來說,‘責任’二字是既沉重又難以忍受的,我已經把我的責任削減到唯一的一項——讓我的自由不朽。婚姻以及隨之而來的佔有與嫉妒,只會奴役靈魂。它們永遠無法支配我。布雷爾醫生,我希望,男人與女人因意志薄弱而桎梏彼此的時代,有一天真會到來。」她以相當於她抵達時的那種自信,轉過身去。「再會了。下次——在維也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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