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了很久飛行器和潛水器,還有如何用模仿人的記憶的機械來記錄聲音,他曾經跟裡默一起畫過裝置圖,後來自己有時也在練習簿上勾畫。然而,給人的四肢加上這些人為延展的部分,也讓他產生懷疑:只要潛水者在水下僅僅依靠自己的手段就會窒息,那麼鑽進一個鐵質或者皮革的罩子裡進人大洋深處又有何用?只要人體仍然是像石頭一樣墜落的沉重的一團,那麼藉助腳踏板和機器上天又有何用?尤其是,這個世界已經過多地充斥著人的謊言,即便找到辦法來記錄人的聲音又有何用?他在萊昂爛熟於心的鍊金術圖表上的片段突然從遺忘中跳出來。他時而仔細考察自己的記憶,時而考察自己的判斷,迫使自己一點點重新回憶起幾次外科手術的步驟:比方說他曾經兩次嘗試過輸血。第一次試驗出乎意料地成功了,然而第二次卻導致了突然死亡,死的不是獻血者,而是受血者,似乎從不同的人身上流出的兩種紅色液體之間,確乎存在著不為我們所知的愛和恨。也許可以用同樣的融合和排斥來解釋不同夫妻的不育或多育。後一個詞語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被巡邏隊帶走的伊德萊特。他精心築就的防線被突破了:一天晚上,他坐在桌前,茫然地看著蠟燭的火苗,他突然想起被扔進火刑堆的那些年輕修士,恐懼、憐憫、焦灼,以及由一種憤怒變成的仇恨,讓他淚流滿面卻又為此感到羞愧。他不再明白自己究竟為什麼人,為什麼事如此痛哭。牢獄讓他變得虛弱了。
在病人床頭,他時常有機會聽到講述夢境。他也做過自己的夢。人們幾乎總是僅僅滿足於從這些幻影中獲取一些往往真實的預兆,因為它們透露了做夢者的秘密,然而澤農心裡想,頭腦得到釋放之後的這些遊戲,尤其能夠告訴我們的是心靈感知事物的方式。他列數夢中看見的物質的特性:輕,不可觸知,不連貫,完全擺脫了時間的束縛,人的外形不穩定,以至於每個人在其中都是好幾個人,而好幾個人又會變成一個人,對模糊記憶近乎柏拉圖式的感覺,對一種必需幾乎無法忍耐的感受。這些幽靈般的類別與秘術術士們聲稱他們所瞭解的死後的存在十分相似,彷彿對於靈魂來說,死亡的世界會繼續夜晚的世界。儘管如此,生活本身在一個行將與之告別的人眼裡,也獲得了夢境的奇異的不穩定性和古怪的秩序。他從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就像從他受審的書記室大廳到重重上鎖的囚室,就像從他的囚室到白雪覆蓋的院子。他看見自己在一個窄小的塔樓門口,那是瑞典國王陛下在瓦斯泰納給他安排的住處。埃裡克王子前一天在森林裡追趕過一頭高大的駝鹿,此刻它站在他面前,一動不動,就像那些耐心等待救援的動物。做夢的人感覺到他有責任藏匿和拯救這頭野獸,卻不知道如何才能讓它跨過這個人類居所的門檻。駝鹿的黑色皮毛閃亮而潮溼,好像它是涉水而來。還有一次,澤農坐在一隻小船上,通過一條江水的入海口。那天天氣晴朗,有風,成百上千條魚在艏柱旁游弋,時而被水流捲走,時而搶在水流前面,從淡水遊向鹹澀的水,這場遷移和出發充滿歡欣。但是做夢也變得無用了。事物自動染上了只有在夢境中才會有的色彩,使人想起鍊金術術語裡純粹的綠色、紫紅色和白色:有一天,一隻橙色的蘋果光彩奪目地擺放在他的桌子上,像一隻金球般久久地閃閃發光;它的氣味和滋味也傳遞著訊息。好幾次,他以為聽見了一種莊嚴的音樂,像管風琴的聲音,如果管風琴的聲音可以無聲地傳播的話;是精神而不是聽覺在接收這些聲音。他的手指掠過一塊覆蓋著青苔的磚頭略微粗糙的表面,他感到自己在探索大千世界。一天早上,他跟看守吉爾·隆博一起在院子裡轉圈時,他看見高低不平的石板地上有一層透明的冰,一股水在冰下流動,跳躍。這股細細的水流尋找並找到了自己的流向。
至少有一次,他做了一個白日夢。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俊美而憂傷,出現在房間裡。他一身黑衣,像是來自我們在夢裡尋訪過的那種魔幻城堡,倘若不是他突然地、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眼前,既沒有看見他進門,也沒有看見他走動,澤農簡直要以為他是真實的了。這個孩子跟他長得很像,然而卻不是在羊毛街長大的那個孩子。澤農在自己的過去裡搜尋,但是他的過去裡只有很少幾個女人。他十分小心地對待卡希爾達·佩雷茲,不想讓這個可憐的姑娘懷著他的骨血回到西班牙。佈德城牆下的女俘,在他佔有她之後不久就死去了,而他也只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想起她。其餘的女人幾乎都是些蕩婦,是旅途中的偶然讓他碰上了她們:這些皮肉之歡令他覺得索然無味。然而弗羅索夫人與眾不同:她深愛他,甚至希望給他提供一個長久的棲息之地;她想要一個他的孩子;他永遠無法知道這個超越肉體慾望的心願是否實現了。那一股精液有可能穿越黑夜,最終成為這個生靈,並通過這個既是他又不是他的生命延續,也許還會繁衍他的本質?他感到無比疲累,以及不由自主的一絲驕傲。如果真是這樣,他與之息息相關,正如他在其他地方已經通過自己的著作和行為與這個世界息息相關;只有直至時間的盡頭,他才能走出迷宮。希格·烏勒夫斯達特的孩子,白夜的孩子,可能中的可能,用他驚奇然而深沉的眼睛凝視著這個筋疲力盡的男人,似乎有問題想問他,那是澤農根本答不上來的一些問題。很難說究竟他們中哪一個注視另一個人的目光裡含著更多憐憫。幻影突然消失了,如同它的出現一樣突然;也許只是想象中的孩子不見了。澤農迫使自己不要再想這件事;也許這不過是囚徒的幻覺而已。
夜間看守是一個叫赫爾曼·摩爾的人,個子高大粗壯,寡言少語,在走廊盡頭保持警覺地打盹,他唯一的嗜好似乎就是給門閂上油,擦亮。但吉爾·隆博是個快活的滑頭。他當過流動商販,打過仗,因而見多識廣;他喋喋不休的嘮叨讓澤農得知城裡在議論和發生的事情。跟所有身份尊貴或者貴族出生的囚犯一樣,澤農每天有六十個蘇的撥款,這筆錢正是由這位獄卒掌管。他給澤農弄來很多飯菜,很清楚犯人幾乎不會碰,這些肉醬和醃肉最後都會到隆博夫婦和他們的四個孩子的飯桌上。哲學家已經看到了一些監獄裡的地獄景象,豐盛的食物和隆博老婆替他認真漿洗的衣物並不會令他感到愜意,但是在他與這個樂天的傢伙之間卻建立起了某種情誼,當一個人為另一個人送來食物,陪他散步,為他剃鬚和倒便盆時,這種情形時有發生。就神學和司法文體而言,這個傢伙的思考倒不啻為一劑輕鬆的解毒藥:看看世界這個亂七八糟的樣子,吉爾不敢肯定是否果真有仁慈的上帝。伊德萊特的不幸遭遇讓他掉了一滴眼淚:沒辦法讓這麼漂亮的小姑娘活下去,真是可惜。他覺得天使們的冒險很可笑,同時宣稱人人都可以按自己的方式尋開心,各有所好,旁人不便多嘴。說到他,他喜歡妓女,這種樂子沒那麼危險,可是昂貴,有時還會鬧得家裡雞犬不寧。至於時局,他才不在乎呢。澤農跟他玩牌;吉爾總是贏。醫生還給隆博一家看病。三王來朝節時,格利特給澤農送來一大塊糕餅,被這個無賴一眼看中,據為己有帶回去給家裡人吃。再說,他這樣做倒也不錯,不管怎樣囚犯可吃的東西已經太多。澤農永遠不知道格利特向他表達過這份靦腆的忠誠。
碰到合適的時機,哲學家就很好地為自己辯護。最後受理的某些罪狀荒誕不經:他可以肯定在東方從未接受過穆罕默德的信仰;他甚至沒有行過割禮。在異教徒素丹的艦船和軍隊與皇帝交戰的時期,要洗刷他曾經為前者效力的罪名卻不那麼容易;澤農強調,身為一個佛羅倫薩人的兒子,當時他在朗格多克定居和行醫,他將自己視為法國國王的子民,而後者與奧斯曼帝國保持著良好的關係。這個理由不太可靠,但是關於這趟東方之行,卻有一些對被告十分有利的傳說流傳開來。據說澤農可能是皇帝派往柏柏爾的密探之一,他只是出於謹慎才守口如瓶。哲學家對這個以及另一些更加離奇的說法,一概不予否認,顯然有一些陌生朋友在散佈這些傳聞,他不想讓他們氣餒。在瑞典國王身邊的兩個年頭對他更為不利,因為時間相距不遠,也無法利用任何傳說的煙霧加以美化。關鍵是要弄清楚他在這個所謂的改革的國家裡,是否像天主教徒一樣生活。澤農否認發誓棄絕過信仰,但並未補充說他去聽過牧師的佈道,何況他也儘可能少去。稱他替外國人充當間諜的指責重又浮上水面;被告說,假如他有意向某人打聽或者傳遞訊息,就不會在像布魯日這樣孤陋寡聞的城市定居下來;他的理由招致人們對他側目而視。
然而,澤農用一個假名字回到他出生的城市居住了這麼長時間,正是這一點讓法官們蹙緊額頭:他們覺得其中大有深意。一個被索邦大學定罪的瀆神者,在他的外科醫生兼剃頭匠朋友——何況此人缺乏基督徒的虔誠——家裡藏身幾個月,事情還說得過去;然而,一個曾經當過御醫的高手,卻長期擔任濟貧院醫生,過著貧苦的生活,未免奇怪得令人生疑。在這一點上,被告也無話可說: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何在布魯日勾留如此之久。出於某種得體的考慮,他沒有提及自己與前院長之間越來越深厚的情誼:再說,也只有他自己會認為這是一個理由。至於與西普里安之間不可告人的關係,被告只不過平靜地予以否認,但是任何人都看得出來,他的言語中缺乏應有的充滿道義的憤慨。沒有人再提起在聖科姆濟貧院收治逃亡者的罪名;方濟各會的新院長明智地認為,整個事件已經讓他的修道院受到重創,堅持不再讓人圍繞濟貧院的醫生重新引發關於背叛的謠言。皮埃爾·勒·科克是佛蘭德斯的檢察官,他將巫術產生的不良影響這個老話題重新擺上桌面來討論,指出讓-路易·德·貝爾萊蒙對醫生的迷戀可以說是巫術作用的結果。直到那時為止表現一直相當溫和的囚犯,不禁勃然大怒。澤農向主教闡述過在某種意義上一切都是法術之後,對有人如此詆譭兩個自由思想之間的交往感到怒不可遏。最尊敬的主教大人沒有指出這一顯而易見的矛盾。
在教理方面,儘管被告身受強大的蜘蛛網鉗制,他仍然表現出了最大程度的靈活。世界的無限性問題令參與旁聽的兩位神學家格外憂慮;他們討論了很長時間,究竟無限和無邊際是不是一樣的意思。在靈魂的永恆性問題上,雙方的交鋒持續了更長時間,靈魂究竟是部分繼續存在還是暫時繼續存在,對於基督徒而言,後一種情形無異於純粹而簡單的死亡:澤農譏誚地提醒他們亞里士多德關於靈魂的不同部分的定義,阿拉伯學者們後來在此定義上進一步作了巧妙的辨析。是否假設植物靈魂或動物靈魂,理性靈魂或心智靈魂,以及最終預言靈魂的不朽性呢?或者某個潛伏在這一切靈魂之下的實體的不朽性呢?有一次他指出,他的某些假設總的來說與聖波拿文都拉的形式質料說有相通之處,意味著靈魂具有某種形體。人們否認了這個推論,但是康帕努斯議事司鐸出席了這場辯論,他回憶起從前是自己教給這位學生經院哲學的精微之處,不禁從這場爭辯中體味到一絲驕傲。
正是在這一場開庭中,人們根據法官的意見朗讀了澤農四十年前的筆記本。朗讀的段落很長,法官認為需要足夠了解才能作出判決,那是澤農摘抄的一些著名的異教徒或無神論者的言論,以及早期教會聖師們相互矛盾的著作。不幸的是讓·米耶仔細儲存了這些學生時代蒐集的東西。這些老生常談的論據令被告和主教差不多同樣不耐煩,卻令那些對神學所知甚少的人大為震驚,畢竟《理論贊》裡的大膽論調過於晦澀難懂。最後,在一片不祥的沉寂中,人們又朗讀了《滑稽預言》,前不久澤農還將它們當作無傷大雅的謎語,逗得管風琴師和他的老婆開懷大笑。如同人們在某些畫家筆下看見的那樣,這個滑稽的世界驀然變得陰森可怖。人們帶著瘋狂喚起的不安,聆聽了蜜蜂的故事,有人將剝掉蠟的蜜蜂獻給失去眼睛的死者,蠟燭在他們面前無用地燃燒,但他們仍然沒有耳朵聽求情,沒有手可以給予。有一些故事讓帕託洛梅·康帕努斯聽到後臉色變得煞白:每逢春分,歐洲的民眾和國王們要為一個從前在東方被處死的反叛者哭泣和悲嘆;騙子和瘋子們毫無證據地自稱是一個隱形的不能說話的天主的代理人,並以他的名義作出威脅或許諾。讓人們笑不出來的景象還有:每天無數被掐死或刺穿的無辜嬰兒,無人理會他們悲慘的哀哭;一些人在鳥的羽毛上沉睡,被帶往夢中天國;擺放在殘留著葡萄園血漬的木板上的死人骨頭,它們決定活人的命運;更讓人笑不出來的是一些兩頭被戳破的口袋掛在高蹺上,將汙穢的話語吹向四面八方,而口袋裡在消化泥土。在這些胡言亂語之中,人們看到不止一處對教會顯而易見的褻瀆之意,除此之外,人們還感覺到一種更加徹底的拒絕,它將一種噁心的滋味留在嘴裡。
對哲學家本人來說,聽人朗讀這些故事也如同一次苦澀的反芻。令他極度憂傷的是,由於他描繪了人類可憐的生存狀況的荒誕景象,聽眾們對他的膽大妄為感到憤慨,而不是針對這種處境本身,儘管他們有能力改變其中一小部分。主教建議放下這些無聊的廢話,但是神學博士希羅尼姆斯·凡·帕爾梅特對被告明顯表示憎惡,他又回到澤農蒐集的那些語錄,認為被告從古代作者的著作中抽取出瀆神和有害的言論,這種狡猾的用心比一個直接的斷語更為險惡。主教大人認為這種觀點未免過甚其辭。博士的面孔漲得通紅,變得氣勢洶洶,他高聲責問為何要妨礙他就品行和教理上的舛誤表述自己的意見,即便是一個鄉村法官對這些錯誤也不會有片刻遲疑。
這次開庭期間,發生了兩件對被告十分不利的事情。一個長相粗俗的高個子女人情緒激動地出場。她就是讓·米耶從前的女傭卡特琳,澤農將林中老河岸的房子改建為貧病收容所後,她很快厭倦了在那裡操持家務,如今在幫倭瓜洗碗碟。她指控醫生用萬靈藥毒死了讓·米耶;她一心想坑害澤農,竟不惜承認自己在這件事情上是幫手。這個醜惡的男人藉助有毒的湯劑,事先點燃了她的情慾,以至於她的身心都成為他的奴隸。她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與醫生之間肉體接觸的驚人細節;不由得讓人相信,這段時間以來她與倭瓜的姑娘和顧客們密切往來,令她見識大長。澤農堅決否認自己毒死了米耶老頭,但是承認與這個女人有過兩次交往。卡特琳大叫大嚷比手劃腳的供述立刻啟用了法官們已經昏昏欲睡的興致;擁擠在大廳門口的聽眾更加轟動;關於這個巫師的一切恐怖傳聞一下子得到了證實。但是,潑婦豁出去一發不可收拾了;人們讓她閉嘴,痛斥法官,將她扔出大廳,送去瘋人院,讓她在那裡盡情發狂。然而法官們仍然困惑不解。澤農沒有保留外科醫生兼剃頭匠的遺產,證明他沒有私心,也排除了一切犯罪動機;話又說回來,悔恨也有可能讓他作出這種舉動。
正當人們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法官們收到一封匿名信,鑑於眼下的時局,這份檢舉更加可怕。信顯然是老鐵匠卡塞爾的鄰居發出的。信中肯定地說,醫生在連續兩個月的時間裡,每天都去鐵匠鋪照看一個傷員,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打死巴爾加斯上尉的兇手;就是這個醫生,很可能還巧妙地幫助了殺人犯逃亡。對澤農來說,約斯·卡塞爾本來有可能說出很多情況,幸而前不久他加入到德·蘭達斯先生的麾下,眼下正在蓋爾德為國王效力。剩下老皮特獨自一人,他鎖上門告老還鄉了,他在一個村子裡有些財產,但誰也不知道究竟在什麼地方。澤農明智地加以否認,他在法官中意外地找到了一個同盟者,此人從前已經記錄過打死巴爾加斯的兇手死在穀倉裡了,這件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他無意讓人指責自己虛報情況。檢舉信的作者沒有露面,約斯的鄰居們接受盤問時,回答也都含糊其辭:任何頭腦清楚的人都不會承認,自己事隔兩年之後才檢舉這樣一樁罪行。然而指控是嚴重的,並且加重了在濟貧院裡幫助逃亡者的罪名。
對澤農而言,這場訴訟已經變得跟他和吉爾玩的牌戲一樣,無論出於心不在焉還是無所謂,他總是會輸的。如同那些花花綠綠的硬紙片會讓玩牌的人破產或致富,法律遊戲裡每一個棋子的價值都是任意的;跟在牌戲裡完全一樣,有時要百般警惕,有時要洗牌或放棄出牌,有時要防守,有時要說謊。如果要說出真相,或許會令所有人不安。真相與謊言幾乎沒有區別。在他說出實情的地方,這種真實裡包含著虛假:他沒有棄絕過基督教或者天主教信仰,但是如果有必要的話,他也會心安理得地那樣做;如果他像自己曾經希望的那樣回到德國,他有可能成為一個路德派信徒。他理直氣壯地否認了與西普里安有肉體關係,然而曾經有一個晚上,他渴望過這個如今已灰飛煙滅的身體;在一定意義上,這個不幸的孩子所作的證詞,不像西普里安自己招供時以為的那麼不真實。再也沒有人指責他建議伊德萊特服用墮胎藥,他也如實地否認這樣做過,然而他忍住沒有說出來的是,如果伊德萊特及時哀求他,他會向她施以援手,他懊悔沒有這樣做,讓她避免令人嘆惋的結局。
另一方面,他的否認表面上看似謊言時,比如他為漢療傷一事,其實純粹的真相也與謊言無異。與檢察官懷著憤慨,愛國者們懷著敬佩所想的不同,他為反叛者提供的幫助並不證明他會投身於他們的事業:這些激憤的人當中沒有一個能理解,這不過是醫生冷靜的職責。與神學家們的交火雖然不乏趣味,但他深知,有些人在尋找、掂量、剖析,為自己明天能夠與今天有不同的想法而自豪,而另一些人則相信或者強調自己相信,並以死刑脅迫他們的同類與他們一樣相信,在這兩類人之間不存在任何長久的和解。在這些答非所問的辯論中,他始終感到一種令人煩悶的不真實感。最後幾次開庭中,有一次他竟然睡著了;吉爾在旁邊用胳膊肘碰碰他,他才重又正襟危坐。事實上,一個法官也在打瞌睡。這個法官醒來時以為死刑判決已經宣佈,所有人都笑了起來,被告也不例外。
不僅在法庭上,在城裡也是,一開始意見分歧的情況就相當複雜。主教的態度不明朗,不過他顯然代表溫和的立場,或者說寬容。主教由於職務的原因是王權的支援者之一,很多有職位的人都仿效他的態度;澤農幾乎成了正統派的被保護人。然而某些對囚犯不利的罪名十分嚴重,以至於對他表現溫和也不無危險。菲利貝爾·利格爾留在布魯日的親戚朋友們猶豫不決:不管怎樣,被告終究是家裡的人,但是他們拿不準為了這個理由究竟應該加害他還是捍衛他。相反,那些深受銀行家利格爾的狠毒手腕所折磨的人,則將澤農納入他們的怨恨之中:這個名字就讓他們咬牙切齒。市民中很多人是愛國者,這是老百姓中最好的一部分人,他們認為澤農幫助過他們的同黨,本來會幫助這個不幸的人;其中有些人的確也這樣做了,但在這些滿懷熱忱的人當中,大部分傾向於福音教義,他們比任何人更痛恨稍有無神論嫌疑或者放蕩名聲的人;此外,他們憎恨修道院,在他們看來這個澤農與布魯日的修道士們關係密切。只有幾個人,他們是哲學家素不相識的朋友,出於各自不同的理由對他懷有好感,他們設法暗中幫助他而不招致司法機關的注意,因為他們幾乎全都有理由對後者多加小心。這些人不放過任何施放煙幕的機會,指望利用這種混亂局面為囚犯爭取一點好處,至少也要讓那些迫害他的人顯得可笑。
康帕努斯議事司鐸回憶了很久,二月初,就在卡特琳闖入公堂那次致命的開庭前不久,主教離開之後,法官先生們在書記室門前逗留片刻交換意見。皮埃爾·勒·科克是阿爾巴公爵在佛蘭德斯的代理人,他指出大家在瑣事上浪費了差不多六個星期,而本來簡簡單單依法懲治就可以了。然而他也慶幸,這件案子與時下任何重大事件無關,本身毫無重要性,但正因如此,它為公眾提供了一個極為有用的消遣:布魯日的市井小民在本地有澤農先生可以關注,他們對布魯塞爾平亂議會里發生的事情就不會那麼感興趣了。再說,眼下人人都在指責所謂司法部門的專斷,讓大家看看在佛蘭德斯人們還懂得在司法上尊重形式,也不是一件壞事。他壓低聲音補充道,最尊敬的主教大人審慎地運用了合法權威,那些對這種權威有異議的人大錯特錯了,但是也許還是應該對職務和人加以區分:如果主教大人想繼續插手審判事務,他最好擺脫自己的某些顧慮。老百姓執意要看到燒死這個傢伙,而奪走在一條大獵犬眼前晃悠的骨頭是很危險的。
帕託洛梅·康帕努斯並非不知道,呼風喚雨的檢察官在布魯日人繼續稱之為利格爾銀行的地方欠了大筆債務。第二天,他給侄子菲利貝爾·利格爾和他的妻子瑪爾塔夫人寫了一封急件,請他們敦促皮埃爾·勒·科克找到某種對囚徒有利的折衷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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