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上的漫步

四季風的燈籠靠近了,一個人提著它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禿頭的小個子老闆在澤農面前停下,澤農坐起身來。

「我看見先生到門廊下面休息。我家就在旁邊;如果老爺擔心不清淨……」

「我在這裡很好」,澤農說。

「我不想顯得太好奇,但是能否問問他們向老爺要多少錢去英國?」

「你應該很清楚他們的價碼。」

「我絲毫也不怪罪他們,老爺。季節很短:先生要知道,過了諸聖瞻禮節,出海就不總是那麼容易了。但是,他們至少應該誠實……您總不會以為,為了這點兒錢,他們會將您一直送到雅茅斯吧?不,先生,他們會在海上將您轉交給那邊的漁民,到時候您還得重新付錢。」

「這種辦法跟其他辦法一樣」,旅行者無所謂地說。

「先生難道一點兒也沒有想過,對於一個不再年輕的人來說,孤身一人跟三個身強力壯的漢子一起出發,是不是撞大運?一記船槳很快就會落下來。他們會把衣服賣給英國人,神不知鬼不覺。」

「你是來建議我搭乘四季風去英國嗎?」

「不是的,先生,我的船不夠大。即便是弗里斯蘭也嫌遠。但是,假如只是想換個地方,先生一定知道,聽說澤蘭不在國王的控制之中。自從德·拿騷先生親自任命索努瓦為首領,那裡到處都是叫花子……我知道哪些村子給索努瓦先生和德·多蘭先生供應糧草……老爺以什麼為業呢?」

「我治病救人」,醫生說。

「在這些先生的艦隊裡,您有機會醫治漂亮的槍傷和刀傷。只要懂得順風行駛,幾個鐘頭就可以到達那邊。我們甚至可以半夜之前就動身;四季風不需要很大的吃水深度。」

「你怎麼避開斯勒伊斯的巡邏隊呢?」

「我認識人,先生,我有朋友在裡面。但是老爺要把好衣服脫下來,裝扮成窮水手……萬一有人上船的話……」

「你還沒有跟我談你的價錢呢。」

「老爺覺得十五塊杜卡託太多了嗎?」

「價錢並不貴。你有把握在黑暗中不會朝著維爾福德開去?」

小個子禿頭扮了一個痛苦的鬼臉。

「該死的加爾文派教徒,滾蛋!聖母的仇人!是美鴿讓您相信這一套的,是吧?」

「我說的是別人告訴我的話」,澤農簡短地回答。

小個子罵罵咧咧地走開了。走出十來步,他又轉身回來,他手上燈籠旋轉起來。憤怒的面孔又變成一副卑躬屈膝的表情。

「看得出先生訊息很靈通」,他換了甜膩的口吻說,「但是不要隨便聽信別人的編派。請老爺原諒我剛才有點兒急躁,可是,德·巴滕堡先生被捕的事兒,跟我沒有一點兒關係。那個人甚至不是這裡的船伕……再說,獲利也不能相提並論:德·巴滕堡先生是個大人物。先生在我的船上,就跟在聖母的庇護下一樣安全……」

「夠了」,澤農說。「你的船可以午夜就起航;我可以在附近你的家中換衣服,你的價錢是十五塊杜卡託。讓我安靜吧。」

但小個子不是那種可以輕易讓他打消念頭的人。他不肯罷休,直到向這位老爺保證,如果大人感到過於疲憊,可以去他家裡休息,他要價很低,而且可以明天夜裡才出發。米洛隊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跟揚斯·布呂尼又不沾親帶故。剩下澤農獨自一人,他思忖為何這些惡棍生病時,他會盡心盡力醫治他們,而他們身強力壯時,他卻恨不能將他們殺死。燈籠又回到四季風的船尾,澤農站起身來。黑夜掩蓋了他的動作。他將包裹夾在胳膊下面,往文代訥方向走了大約一公里。到處都會是一個樣子。沒有辦法知道這兩個小丑中的哪一個在撒謊,或者說不定兩個人說的都是實情。也有可能兩人都在說謊,只不過卑鄙的程度不同罷了。誰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希斯特就在很近的地方,但一座沙丘擋住了村子裡的燈光。澤農給自己挑了一個避風的低窪處,離漲潮可以到達的界線很遠,雖然在黑暗中,潮溼的沙子也能讓人感覺到潮水在上漲。夏天的夜晚很溫和。等到清晨再改變主意總還來得及。他展開外套蓋在身上。星星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只有天頂附近的天琴座閃閃發亮。大海拍打出永無休止的濤聲。澤農一夜無夢。

天亮之前,他凍醒過來。天空和沙丘已經染上一抹淺白。上漲的潮水幾乎碰到了他的鞋子。他打了個寒戰,但是這種寒意本身已經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是一個晴好的夏日。澤農輕輕揉搓一夜未動變得有些僵硬的腿腳,望著沒有輪廓的大海催生出轉瞬即逝的波浪。自世界形成之初就有了的聲音仍在咆哮。他任一把沙子從指縫裡流下來。小石子:隨著這些原子的流逝,開始並終結一切關於數量的思考。將岩石粉碎成這樣的沙粒所需的世紀,比《聖經》裡記載的天日還要多。從他年輕時代起,古代哲學家的思考已經讓他學會從高處審視這區區六千年,它們是猶太人和基督徒所認同的令人肅然起敬的全部古代世界,是他們根據短短的人類記憶來衡量的時間。德拉努特的農民指給他看過泥炭層裡巨大的樹幹,他們想象這些樹幹是大洪水的海潮帶到這裡來的,然而,除了這場人們將一位喜愛葡萄酒的長老與之聯絡在一起的洪水,還有過其他洪水,正如除了所多瑪滑稽可笑的災難,還有其他火災造成過毀滅。達拉茲曾經談起,無以數計的世紀只不過是一次無盡的呼吸持續的時間。澤農計算,明年二月二十四日,如果他還活著的話,該五十九歲了。然而這五六十年如同這把沙子:從它們生髮出令人眩暈的巨大數字。在不止十五億個瞬間裡,他在地球上某個地方生活過,與此同時,天琴座在天頂附近旋轉,大海在拍打世界上所有的沙灘。五十八次,他看見過春天的青草和夏天的豐沛。到了這個年紀,生與死已無關緊要。

他從沙丘高處看見美鴿揚帆起航時,太陽已經很烈了。這原本應該是一個出門的好天。大船漸行漸遠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澤農在他的沙窩裡重又躺下來,讓熱乎乎的沙子消除夜晚在身體上留下的僵硬,透過合上的眼皮來觀察自己紅色的血液。他像考慮別人的事情一樣,權衡著自己的運氣。以他的一身裝備,他可以迫使四季風掌舵的傢伙將他送到「海上叫花子」佔據的某個海灘;反之,假如此人想掉頭轉向國王的船艦,他可以一槍讓他腦袋開花。從前在保加利亞的森林裡,他用手槍毫不手軟地幹掉了一個突襲他的阿爾諾特人;就像他挫敗貝洛丹的埋伏之後,他更加感覺自己是個男人。然而,今天想到要讓這個騙子腦漿四濺,只令他感到嫌惡。以外科醫生的身份為索努瓦先生或德·多蘭先生效力,倒是個好主意;當初他讓漢去投奔的正是他們,然而那時這些愛國者還是半海盜,他們還沒有藉助近來的騷亂獲得現在的權威和財富。在路易·德·拿騷身邊獲得一個職位並非沒有可能:這位紳士的扈從裡一定缺少高明的醫生。這種游擊隊員或海盜的生活,與他從前在波蘭軍隊或土耳其艦隊裡的經歷不會有太大區別。萬不得已,他甚至還可以在公爵的部隊裡賣弄一段時間手藝。即便到了戰爭令他作嘔的那一天,希望仍然是有的,還可以步行到世界的某個角落,最狂暴的人類愚行暫時還沒有在那裡肆虐。這一切並非不可行。但要知道,說不定他一直待在布魯日也會平安無事。

他打了個哈欠。他對這些選擇已經失去了興趣。他脫掉灌進沙粒變得沉重的鞋子,心滿意足地將雙腳伸進溫暖的、流動的沙層,向更深處探尋,覓到大海的清涼。他脫掉衣服,在上面仔細放好他的行囊和笨重的鞋子,朝大海走去。潮水已經開始回落:到水深齊膝處,他穿行在波光粼粼的水中,任自己隨著波浪起伏。

獨自一人赤裸著身體,周遭境況跟衣服一樣從他身上脫落下來。他重新變成秘術哲學家們的那位亞當·卡德蒙,位於世界的中心,所有其他地方與生俱來和未曾言說的一切,在他身上變得清晰起來並得以宣示。在這天地蒼茫之間,任何東西都沒有名字:他儘量不去想那隻正在捕食的,在浪峰上搖擺的鳥是一隻海鷗;而那只有著與人的四肢大異其趣的肢體,在水塘裡晃動的奇怪動物是一隻海星。潮水還在回落,在海灘上留下貝殼,它們的螺旋線跟阿基米德螺線一樣純粹;太陽在不知不覺中上升,沙灘上的人影變得越來越短。澤農滿懷崇敬之情想到,那些被荒謬地看作最偶像崇拜的東西,是可能存在的至善最恰當的象徵物,而這個火球,則是離開它就會衰亡的生靈們唯一可見的神。然而,這個想法會讓他在穆罕默德或基督統治的任何廣場上被處死。同樣,這隻海鷗是最真實的天使,它比任何等級的天使更是存在的證明。在這個沒有幽靈的世界裡,殘暴本身也是純粹的:在波浪下跳動的這條魚,轉瞬之間就將是捕食的鳥兒嘴裡一塊血淋淋的食物,但是鳥兒不會給自己的飢餓尋找惡意的藉口。狐狸和野兔,詭計和恐懼,潛伏在他睡過覺的沙丘上,然而獵殺者不會援引法令,聲稱它們是從前一隻具有遠見卓識的狐狸宣佈的,或者是從一隻狐狸神那裡繼承的;受害者也不會認為自己是因為罪過而受到懲罰,不會在垂危之際表白自己對主人的忠誠。波濤的猛烈並無憤怒。死亡,在人類社會里總是顯得猥褻,但在這種孤寂中是清白的。再跨出一步,越過流體與液體之間,沙粒與海水之間的界線,只要一個海浪拍打的力量比平常大一點,他就無法站穩;這種短暫和沒有見證的臨終痛苦,會減弱死亡的意味。也許將來有一天,他會後悔沒有這樣死去。但是,這種可能性跟去英國或去澤蘭的打算一樣,是因前一天的恐懼,或者因未來的危險而產生,它們在沒有陰影的此時此刻煙消雲散,它們是經思考而形成的計劃,並非生存面臨的必要之舉。過渡的時刻尚未來臨。

他回到放衣服的地方,費了一點功夫才找到,衣服上已覆蓋了一層薄薄的沙子。大海退潮在短短的時間裡改變了距離。他在潮溼的沙灘上留下的腳印,轉眼就被波浪吞沒了;在乾燥的沙地上,風抹掉了一切痕跡。洗滌過的身體忘卻了疲勞。驀地,另一個海邊的早晨與這個早晨聯絡在一起,似乎沙與水這段短暫的間奏十年以來一直在持續:他在呂貝克的時候,曾經跟金銀器商人的兒子一起去特拉沃河的入海口採集波羅的海琥珀。馬匹也洗浴了;卸下馬鞍和鞍褥,它們在海水裡濡溼之後,重又變為自己而存在的生靈,不再是平常溫和的坐騎。一塊殘缺的琥珀裡,有一隻被樹脂粘住的昆蟲;澤農像透過天窗一樣,觀看這隻被封閉在地球的另一個年代裡的小動物,那是一個他根本無法涉足的年代。他搖搖頭,像要避開一隻討厭的蜜蜂:現在他常常回到自己的過去那些逝去的時光,不是出於遺憾或者懷舊,而是因為時間的藩籬似乎崩塌了。特拉沃明德的那一天在記憶裡固定下來,就如同固定在一種幾乎不會消亡的物質裡,那是一段美好的生活留下的彌足珍貴的紀念物。如果他再活十年,今天也有可能成為那樣的一個日子。

他毫無樂趣地重新穿上人類的外殼。昨天剩下的一塊麵包,半滿的水壺裡來自一個蓄水池的水,提醒他即便走到盡頭,他的歸宿還是在人中間。對人要有所戒備,但也要繼續從他們那裡得到幫助,並且反過來幫助他們。他在肩上調整好挎包的位置,用鞋帶將鞋子吊在腰帶上,這樣可以再享受一會兒赤腳行走的樂趣。他走在沙丘上,繞開希斯特,覺得那裡是沙灘漂亮的皮膚上的一處潰瘍。在最近的一處高地上,他回望大海。四季風仍然停泊在防波柵下面;還有幾隻船已靠近港口。海天相接之處,一葉風帆像翅膀一樣純潔;也許那是揚斯·布呂尼的船。

他避開現成的小路,走了差不多一個鐘頭。他走在兩個山丘之間的凹地上,山丘上長著鋒利的青草,他看見一行六人迎面過來:一位長者,一個女人,兩個成年人和兩個拿著長棍的年輕人。老人和女人在坑坑窪窪的地上行走艱難。這幾個人都是城裡人的裝束。他們看上去似乎不想惹人注意。不過,澤農跟他們說話,他們還是作了回答,看來這位說法語的彬彬有禮的過路人並無惡意,他們很快放下心來。兩位年輕人來自布魯塞爾;他們是信奉天主教的愛國者,想設法加入奧蘭治親王的部隊。其他幾個人是加爾文派教徒;老人是圖爾奈的小學教師,在兩個兒子的陪伴下逃往英國;用手巾替他擦拭額頭上汗水的是他的兒媳。長途步行讓可憐的老人不堪承受;他坐在沙地上歇一會兒,喘一口氣;其他人圍著他坐下來。

這家人跟布魯塞爾的兩個年輕人是在埃克洛碰上的:他們在別的時候可能會是敵人,但同樣的危險和同樣的逃亡讓他們成為同伴。兩個年輕人用崇拜的口吻談起德·拉·馬克先生,後者發誓要將鬍鬚留下去,直至替兩位伯爵報仇雪恨;他跟家人一起落草為寇,毫不留情地殺死落在自己手中的西班牙人,尼德蘭需要的就是像他那樣的人。布魯塞爾的逃亡者還告訴澤農關於德·巴滕堡先生以及跟隨他的十八位紳士被抓捕的細節,是運送他們去弗里斯蘭的船伕背叛了他們。這十九個人被關押在維爾福德的城堡裡,隨後被斬首。小學教師的兩個兒子聽到這個故事,臉色嚇得蒼白,擔心他們在海邊不知會碰到什麼情況。澤農寬慰他們:只要給看守港口的隊長付了買路錢,希斯特看上去是個可靠的地方;普通逃亡者不太會像國家重臣那樣被人出賣。他問圖爾奈人是否隨身帶了武器;他們帶了:連女人手中也有一把刀。他建議他們最好不要分開:只要在一起,他們不用害怕渡海途中遭到搶劫;不過,在客棧裡和在船上睡覺時最好警醒一點。至於四季風船上那個人,倒是可疑,不過布魯塞爾的兩個壯小夥可以制服他,一旦到了澤蘭,應該很容易找到反叛者的隊伍。

小學教師頗為費力地站起身來。他們問起澤農的情況,澤農解釋說他在這一帶行醫,也有過渡海的打算。他們不再多問;他們對他的事情不感興趣。分手時,他送給小學教師一小瓶藥水,可以幫助他緩解急促的呼吸。他們一再道謝後告別。

他眼看他們朝著希斯特走去,突然決定跟上他們。幾個人同行,可以減少旅途的風險;到了另一邊,最初幾天甚至還可以相互幫助。他跟著他們走了一百來步,然後放慢腳步,拉開自己與那一小隊人之間的距離。想到又要面對米洛和揚斯·布呂尼,他心裡事先已湧起一陣難以忍受的厭倦。他突然停下來,朝偏斜方向的內地走去。

他又想到老人發青的嘴唇和短促的呼吸。在他看來,這位小學教師是人類瘋狂的一個好樣本,他拋棄自己貧寒的地位,漂洋過海,投入血雨腥風,只是為了高聲宣稱自己信仰大部分人命中註定會下地獄;但是,除了這些瘋狂的教理,在焦慮的人與人之間,一定還存在著某種出自他們天性最深處的厭惡和仇恨,有朝一日,當宗教不再成為人們相互滅絕的理由,這種厭惡和仇恨就會尋找其他發洩的途徑。布魯塞爾的兩個愛國者看上去理智一點,然而這些為自由甘冒生命危險的年輕人,卻得意地聲稱自己是菲利普國王的忠實臣民;按照他們的說法,只要除掉公爵,一切就會好起來。世界的疾病比這個要根深蒂固得多。

他很快又到了烏德布魯日,這一次他進了農莊的院子。那個女人還在:她坐在地上,扯青草喂兩隻關在大籃子裡的小兔崽。一個穿短裙的小男孩圍著她轉。澤農問她要一點牛奶和吃的東西。她苦笑著站起來,請他自己將放在井裡降溫的牛奶罐子取出來;她患風溼的雙手搖不動手柄。澤農轉動轆轤時,她進屋裡拿出來一點白乳酪和一塊糕餅。她道歉說奶質不好,牛奶呈淡藍色,很稀薄。

「老奶牛差不多幹枯了」,她說。「它好像產奶產累了。帶它到公牛旁邊,它再也不肯。過不了多久,我們也只好吃掉它了。」

澤農問這裡是不是利格爾家的農莊。她看著他,神情突然變得戒備起來。

「您該不是他們的收租人吧?我們在聖米迦勒節之前什麼也不欠。」

他讓她放心:他喜歡採草藥,在回布魯日的路上。不出所料,這個農莊是菲利貝爾·利格爾的產業,他是德拉努特和奧德諾弗的主人,佛蘭德斯議會里的要人。就像這位農婦對他解釋的,富人總有一長串名字。

「我知道」,他說,「我是這個家裡的人」。

她一臉狐疑。這位徒步旅行者身上沒有任何華麗的東西。他提起很久以前,自己來過一次這個農莊。一切都跟他記憶中差不多,只不過顯得小了。

「如果您來過,那時我也在」,女人說。「五十多年了,我沒有離開過這裡。」

他記得在草地上吃過飯後,他們將剩菜留給了農民,但他記不起來他們的樣子了。她走過來,在長凳上他的旁邊坐下來;他喚起了她的回憶。

「那些年頭主人有時會來」,她繼續說。「我是以前這裡佃農的女兒;那時有十一頭奶牛。秋天,我們要去布魯日給他們送鹹黃油,滿滿一車的黃油罐子。如今,大不一樣了;他們什麼也不管了……再說,我這雙手,不能在冷水裡幹活了。」

她的雙手放在膝上,變形的手指交纏在一起。他建議她每天晚上將手放進熱沙子裡。

「沙子,這裡可不缺」,她說。

孩子仍然像陀螺一樣在院子裡轉圈,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也許他有點兒呆傻。她喚他,孩子朝她小跑過來,一股柔情立刻奇蹟般地照亮了她愁苦的臉。她仔細揩乾淨孩子嘴角的唾沫。

「這是我的耶穌」,她溫和地說。「他母親在地裡幹活,帶著要她餵奶的兩個孩子。」

澤農問起父親的情況。他是聖博尼法斯的老闆。

「聖博尼法斯碰到了麻煩」,他做出知情的樣子說。

「現在沒事了」,女人說,「他要替米洛幹活。他得養家餬口:我的全部兒子只剩下兩個了。我嫁過兩次人,先生,我」,她接著說,「我們三個人一共生了十個孩子。其中八個都躺在公墓裡了。受這麼多苦一點用也沒有……起風的日子,小兒子在磨坊主那裡打短工,這樣我們總有面包吃。他打掃磨坊時還可以揀些碎末。這裡的土地太薄,種不了小麥。」

澤農看著破敗的穀倉。門框上方有一隻貓頭鷹,想來是從前有人按習俗用石頭砸下來,然後活活釘死在上面的;殘存的羽毛在微風裡顫動。

「為什麼你們要折磨這隻對你們有益的鳥?」他用手指著被釘死的猛禽。「這些鳥會吃偷吃小麥的老鼠。」

「我一點兒也不知道,先生」,女人說,「但這是風俗。再說,它們的叫聲預告有人會死。」

他沒有答話。她顯然有事情想問他。

「這些逃跑的人,先生,他們乘聖博尼法斯……當然,這對大家都有好處。就在今天,我就賣過東西給六個人吃。再說,有些人的樣子讓人看了難受……可我們還是在琢磨,究竟這是不是一樁體面的買賣。那些逃跑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公爵和國王總該知道他們在幹些什麼吧。」

「你不一定要打聽這些人是誰」,過路人說。

「那倒也是」,她搖著頭說。

他在草堆上揀了幾株青草,從柵條伸進籃子,兔子嚼了起來。

「如果您喜歡這幾隻動物,先生」,她用殷勤的語氣說。「它們很肥,很嫩,肉質剛好……本來我們準備星期天享用的。一隻才五個蘇。」

「我?」他吃驚地說。「那星期天晚餐你們吃什麼呢?」

「先生」,她說,露出哀求的眼神,「不是隻有吃飯……這些錢連同剛才您吃東西的三個蘇,我讓兒媳婦去美鴿打點兒燒酒。時不時得暖暖心窩子。我們會為您乾杯的。」

他給她一塊弗羅林,她根本沒有零錢找。這在意料之中。無關緊要。高興讓她變得年輕了:說到底,也許她就是當年那個十五歲的姑娘,西蒙·阿德里安森給她幾個蘇,她行了一個屈膝禮。他拿起包,說了幾句客套話,向門口走去。

「不要忘了它們,先生」,她說著將籃子遞給他。「您太太會高興的:城裡沒有這麼好的。還有,既然您是他們的親戚,請您讓他們冬天之前來替我們修一修。一年到頭裡面都在漏雨。」

他走出來,胳膊上挎著籃子,像個去趕集的農民。道路很快進入一片小樹林,然後又來到一片休耕地。他坐在一條水溝邊上,將手小心地伸進籃子。久久地,幾乎帶著快感,他撫摸著這些動物,它們皮毛溫潤,脊背靈活,心臟在柔軟的兩脅下面有力地跳動。這些小兔崽甚至不怯生,它們繼續吃著東西;他尋思在它們活潑的大眼睛裡,反射的是怎樣一幅世界和他自己的形象。他揭開蓋子,讓它們朝田野裡跑去。他看著它們消失在灌木叢裡,為它們獲得自由而感到欣喜,這些淫蕩而貪婪的兔子,它們是地下迷宮的建築師,它們生性膽怯,卻與危險周旋,它們除了腰身靈活矯健,毫無裝備,它們僅憑藉永不枯竭的繁殖力而堅不可摧。如果它們能夠避開湖泊、棍棒、石貂和雀鷹,就能繼續歡蹦亂跳一段時間;冬天,它們的皮毛將在雪下變白;到了春天,它們又可以重新以青草為生。他將籃子一腳踢進溝裡。

接下來一路無事。那天晚上,他在一處樹叢下過夜。第二天,他很早就來到布魯日的城門口,跟往常一樣,看守計程車兵們尊敬地向他問好。

一到城裡,暫時抑制下去的焦慮重又浮上心頭;他不由自主地側耳細聽路人的談話,但是沒有聽到任何不同尋常的內容,無論是關於幾個年輕修士,還是關於一位漂亮的貴族女子的風流韻事。也沒有任何人議論一位替反叛者治病,還用假名字作掩護的醫生。他到達濟貧院正是時候,呂克修士和西普里安修士在對付絡繹不絕的病人,可以讓他們歇口氣。他出門前留的紙條還在桌上;他將它揉成一團;是的,他在奧斯坦德的朋友好些了。這天晚上,他在客棧要了一份比平時精細的飯菜,吃得也比平時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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