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農的童年

一個秋天的晚上,一位義大利商人給他們帶來訊息。三十歲就被任命為紅衣主教的阿爾貝里科·德·努米先生,在羅馬法爾內塞葡萄園的一場會飲中被人殺死了。坊間流傳的打油詩指責紅衣主教儒勒·德·美第奇是這場謀殺的元兇,他因這位親戚對教皇施加的影響而心懷不滿。

從羅馬的藏汙納垢之所傳來的這些似是而非的謠言,西蒙不過姑妄聽之而已。但是,過了一個星期,亨利-鞠斯特收到的一份報告證實了這些傳言。希爾宗德看上去十分平靜,猜不透她內心究竟是為此感到高興還是感到傷心。

「您現在成了寡婦」,西蒙·阿德里安森立即對她說,他的語氣莊嚴而又溫柔,他對她說話一向如此。

出乎亨利-鞠斯特的意料,西蒙第二天就離開了。

半年之後,到了跟往常一樣的日子,他回來了,他向希爾宗德的哥哥提出求婚。

亨利-鞠斯特將他帶到希爾宗德正在做手工的房間裡。他坐在她身邊,對她說:

「上帝不允許我們讓他創造的生靈受苦。」

希爾宗德停下正在編織的花邊。她的雙手還攤開在紗線上,細長的手指在沒有織完的紋樣上顫動,讓人想起將會交織在一起的花體字。西蒙繼續說:

「上帝如何能夠允許我們讓自己受苦?」

美麗的少婦抬頭望著他,面容像一個生病的孩子。他接著說:

「在這所充滿訕笑的房子裡,您並不幸福。我自己的屋子充滿寧靜。來吧。」

她接受了。

亨利-鞠斯特滿意地搓手。他親愛的太太雅克琳是在希爾宗德遭遇不幸之後不久娶進門的,她一直大聲抱怨,過門之前家裡已經有了一個蕩婦以及一個教士的私生子,而亨利-鞠斯特的岳丈,富有的圖爾奈商人讓·貝爾,也利用這些怨言遲遲不肯支付嫁妝。事實上,儘管希爾宗德對自己的兒子漫不經心,但合法出生的孩子哪怕得到一點兒微不足道的小玩意,也會讓兩個女人大吵大鬧一場。金髮的雅克琳從此可以盡情揮霍,給她的孩子買繡花的軟帽和圍嘴,還有在節日裡任憑胖乎乎的亨利-馬克西米利安爬上餐桌,雙腳伸進菜盤子裡。

儘管西蒙憎惡教會的繁文縟節,他還是贊同慶祝婚禮要有一定的排場,這是希爾宗德的願望,旁人倒是沒有想到。但是到了晚上,夫婦兩人回到新房,他以自己的方式秘密地重新舉行了聖事,他與他選擇的女人一起掰開面包,飲了葡萄酒。跟這個男人在一起,希爾宗德就像一隻觸礁的小船,被上漲的潮水裹挾著漂流。她毫不害羞地品嚐合法的樂趣中包含的神秘,這個年老的男人朝她的肩頭俯下身來,撫摸她的乳房,他做愛的方式似乎像在祝福。

西蒙·阿德里安森承擔起撫養澤農的責任。但是,當希爾宗德將孩子推上前去時,澤農看見這張蓄著長鬚佈滿皺紋的臉,嘴唇上還有一顆疣子在顫動,就哭喊起來,他掙扎著,拼命從母親手中掙脫出來,希爾宗德手上的戒指劃傷了他的手指。他逃之夭夭。晚上,他被人發現藏在花園盡頭的麵包爐裡,一個僕人笑著從劈柴堆後面鑽出來抓他,他卻張嘴就咬。西蒙馴服不了這隻狼崽,只好將他留在佛蘭德斯。再說,孩子在希爾宗德跟前,顯然只會平添她的憂傷。

澤農是為教會長大的。對一個私生子而言,教士身份仍然是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甚至出人頭地最穩妥的方式。此外,澤農很早就對知識表現出極大的熱忱,在他的舅父看來,只有一個未來的教士才配得上耗費那麼多墨水和通宵達旦燃燒的蠟燭。亨利-鞠斯特將小學生託付給他的內兄帕託洛梅·康帕努斯,布魯日聖多納西安教堂的議事司鐸。祈禱和研讀文學耗盡了這位飽學之士的精力,他性格溫和,竟至於顯得像個老人。他教他的學生拉丁文,以及自己懂得的一點點希臘文和鍊金術,還藉助普林尼的《自然史》來激發孩子對科學的好奇心。議事司鐸寒冷的學習室是這個男孩子的避難所,在那裡他可以躲避掮客們議論英國呢料的聲音,躲避亨利-鞠斯特平庸的處世之道,躲避對青澀的果子格外好奇的女傭的撫摸。在那裡,他擺脫了童年的屈從和無聊;這些書和這位先生將他視為人。他喜歡這間四壁都是書籍的房間,這管鵝毛筆,這隻牛角墨水瓶,還有獲取新知識的工具。他喜歡知道更多的事情,比如紅寶石來自印度,硫磺可以與水銀混合,還有拉丁語中被稱為ililium/i的花兒,在希臘語中叫作ikrinon/i,在希伯來語中又叫isuannah/i。後來他發現書和人一樣會胡言亂語和撒謊,還發現議事司鐸經常就一些並不存在,因而也無需解釋的事情,絮絮叨叨地解釋個沒完。

他的交遊令人擔憂:那段時期,他往來最多的人當中有剃頭匠讓·米耶,這個人手腳靈活,無論放血還是打磨石頭都無人能比,但有人懷疑他解剖屍體。還有一個是名叫科拉斯·吉爾的紡織工,愛吹牛的好色之徒,澤農本該用於學習和祈禱的時間,卻消磨在跟這個人一起組裝滑輪和手柄上。這個胖胖的傢伙既活躍又笨重,就算手裡沒錢也不會在乎花銷,碰到村裡的節日,他請學徒們吃吃喝喝,在這些人眼裡他簡直像個王子。他長著一身結實的肌肉,紅棕色的毛髮和淡黃色的皮膚,寄寓在這副皮囊裡的是既耽於幻想又細緻周密的頭腦,這樣的人隨時都在考慮要磨礪或調整某一樣東西,將它簡單化或者複雜化。每年,城裡都有作坊關門;亨利-鞠斯特自詡出於基督徒的善心才讓自己的工廠繼續開工,實際上卻在利用失業的狀況定期削減工資。他的工人們都擔驚受怕,慶幸還有一個地方在敲鐘招呼自己去上班,他們隱約聽見工廠要關門的訊息,帶著一副可憐相說,乞丐的隊伍不久又要擴大了,在眼下這個物價飛漲的世道,到處遊蕩的乞丐讓城裡人害怕不已。科拉斯夢想用機械織機來緩解工人的勞作和緊張,在根特、伊普雷和法國里昂,已經有人在偷偷試用這樣的機器了。他見過一些圖紙,還給澤農看過;年輕學生修正了幾個數字,興致勃勃地研究圖樣,將科拉斯對這些新機器的熱情變成了兩個人共同的狂熱愛好。他們跪在地上,肩並肩俯在一堆破銅爛鐵上,永不疲倦地互相幫忙懸掛平衡錘,調節槓桿,裝配或者拆卸咬合在一起的輪子;沒完沒了地討論該在什麼地方安裝一個螺釘,或者要不要給滑槽上油;澤農頭腦敏捷,遠遠勝過腦筋遲緩的科拉斯·吉爾,但是手藝人厚實的雙手輕巧靈活,令議事司鐸的學生讚歎不已,這是他第一次和書本以外的東西打交道。

「幹得漂亮,好小子,幹得漂亮」,工頭笨拙地說,一邊將沉重的胳膊搭在讀書人肩上。

晚上,唸完書後,澤農悄悄跑去找他的夥伴。他抓一把砂礫扔在小酒館的窗玻璃上,作坊師傅通常在那裡捱到很晚。要不然,他幾乎是揹著人,溜到空蕩蕩的庫房角落裡,科拉斯和他的機器就住在那裡。那間大屋子光線很暗;由於擔心引起火災,點燃的蠟燭放在桌子上面的一個水盆中央,彷彿是微縮的海面上一座小小的燈塔。幫作坊師傅打雜的學徒託瑪·德·第克斯莫德出於好玩,像貓一樣在搖搖晃晃的機器底座上跳來跳去,他走在黑漆漆的頂樓上,一隻手還拿著燈籠或者大啤酒杯保持平衡。科拉斯·吉爾這時就放聲大笑起來。他坐在木板上,眼睛滴溜溜地轉,一邊聽著澤農高談闊論,從伊壁鳩魯的原子到立方體的複製,從金子的性質到證明上帝存在的蠢事,帶著欽佩的輕輕的口哨聲從他嘴裡溜出來。澤農從這些穿皮外套的人身上看見的東西,就像豪門子弟在馬伕或者飼養獵狗的人身上看到的:那是一個比自己的世界更粗糙也更自由的世界,因為它在更低的地方運動,遠離概念和三段論,粗笨的活計和輕鬆的偷懶令人心安地相交替,那裡有人的氣味和熱力,充滿詛咒、影射和諺語的語言像行會的切口一樣隱諱,那裡的活動不僅僅限於手握鵝毛筆埋頭讀書。

年輕學生認為從作坊和工場裡學到的東西可以推翻或者證實書本上的論斷:無論柏拉圖還是亞里士多德,都被看作普通的商販,需要複核一下他們的分量。李維不過是個饒舌的傢伙;愷撒,無論他多麼超凡卓越,已經死去了。至於普魯塔克筆下的英雄人物,他們的精髓連同福音書的乳汁一起養育了帕託洛梅·康帕努斯議事司鐸,但澤農從他們身上只記取了一樣東西,那就是精神和肉體上的大膽將他們帶往至遠至高的境地,正如禁慾和禁食據說會將循規蹈矩的基督徒帶往他們的天堂。在議事司鐸看來,神聖的智慧及其世俗的姊妹是相輔相成的:有一天,他聽見澤農取笑《西庇阿之夢》裡那些虔敬的夢想時,他明白他的弟子已經暗自放棄了基督的安慰。

然而,澤農還是在魯汶的神學院報了名。他的熱情令人驚訝;這位剛剛入學的新生,無論碰到什麼論題,都能夠立即加以闡述,這使得他在同窗當中威望大增。大學生的生活放縱而快樂;有人請他赴宴,在筵席上他卻只喝白水;他對妓女的興趣只不過像一個講究飲食的人面對一盤變質的肉。眾人公認他相貌英俊,然而他不容置辯的聲音令人生畏;他陰沉的目光中燃燒著火焰,既令人著迷又令人不快。關於他的身世有些離奇的蜚短流長,他並不加以駁斥。澤農總是坐在壁爐旁邊讀書,尼古拉·弗拉梅爾的信徒們很快就在這位怕冷的學生身上看出他對鍊金術的關注:一個由一些好探究和不安分的人組成的小團體向他敞開大門。一個學期還沒有結束,他已經居高臨下地俯瞰那些穿著皮毛袍子的學究,這些人在食堂裡弓著背吃盤子裡堆得滿滿的食物,對自己笨重呆板的學問感到心滿意足;他也看不起那些吵鬧而粗野的學生,他們抱定主意只學習剛好能夠謀取一份閒差的知識,在這些可憐人身上,心智的發育不過是一時頭腦衝動而已,終將隨著年輕時光一同逝去。漸漸地,這種輕蔑擴充套件到他身邊的猶太教神秘派朋友們,他們頭腦空洞,誇誇其談,滿肚子都是自己不理解的詞語,然後又用套話反芻出來。他不無苦澀地看到,一開始他對這些人還抱有期望,但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無論在思想上還是在行為上,都沒有走得比他更遠,甚至還沒有跟他一樣遠。

澤農住在一幢房子的頂樓,房子是由一位神甫管理的;樓梯上掛著一塊告示牌,命令寄宿生要參加集體晚禱,禁止將妓女帶進宿舍以及在茅坑以外的地方便溺,否則處以罰款。但是,無論各種氣味還是爐膛的煙炱,還是女管家尖利的聲音,還是從前的住客塗滿牆壁的拉丁文玩笑和下流的圖畫,還是落在羊皮書頁上的蒼蠅,任何東西都不能打擾澤農的演算;對他而言,世上的任何物品都是某種現象或者符號。就在這個閣樓裡,年輕學生有過懷疑和誘惑、勝利和失敗、憤怒的眼淚和年輕人的快樂,人到中年以後不再能夠或者不屑於體會的這一切,隨後在他自己的記憶中也不免留下遺忘的斑點。澤農偏愛的那些感官的激情,是大多數人最難以體驗或者最不情願承認的,那樣的激情迫使人保守秘密,往往還要撒謊,有時甚至要面臨挑戰。這位正在與化身為經院哲學的歌利亞搏鬥的大衛,以為在一位懶洋洋的金髮同窗身上找到了他的約拿單,但後者很快就離開他,拋下這位專制的同學,移情於其他對喝酒和玩骰子更在行的同伴了。這場秘密交往就像隱蔽的內臟和血液,儘管兩人經常見面往來,表面卻沒有流露出任何異常;這件事情的結束,只不過讓澤農比從前更加沉浸於學習。刺繡女工雅奈特·弗貢尼埃也是金髮碧眼,這個不同凡響的姑娘像小廝一樣大膽,常常有成群的大學生追隨左右,澤農奚落和羞辱她整整一個晚上,卻贏得了她的芳心。讀書人誇口,只要他願意,他將這個姑娘追到手的時間,比騎馬從菜市場到聖彼得教堂還要快。他的話引起一場鬥毆並升級為對陣戰。俊俏的雅奈特本人,一心要顯示自己的寬宏大量,用嘴親吻了她那受傷的羞辱者,用當時的行話來說,嘴叫作心靈的大門。最後,臨近聖誕節的時候,澤農對這場打鬥的回憶只剩下臉上的一條刀疤了,女誘惑者趁一個月明之夜溜進他的宿舍,輕手輕腳爬上容易吱吱作響的樓梯,鑽到他的床上。澤農驚異於這個扭動的身體如此光滑、靈巧、老練,驚異於這個鴿子般的胸脯發出喁喁私語,驚異於她的笑聲剛好及時止住,不至於驚醒住在隔壁閣樓的女管家。他只感覺在快活之中混雜著害怕,就像在一處清涼而不可靠的水裡游泳。有幾天時間,人們看見他不顧院長令人生厭的警告,跟這個不正經的姑娘一起招搖過市;他的慾望彷彿來自這個危險的、愛嘲諷的妖豔女人。然而還不到一個星期,他又完全回到了他的書本中。人們指責他過快地拋棄了這位姑娘,當初為了她,他還漫不經心地損害了整整一個學期以優等成績結業的榮譽:他對女人表現出的輕蔑讓人懷疑他夜間與女妖苟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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