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

「澤農老兄,和平搖搖欲墜。王公們爭奪地盤,就像醉漢們在酒館裡搶奪盤子。這裡,普羅旺斯是一塊蜜糕;那裡,米蘭地區是一份鰻魚醬。這裡面總有一點榮耀的殘渣會落到我的嘴裡吧。」

「無聊的虛榮」,年輕的讀書人生硬地說了一句。「難道你還看重這些無稽之談嗎?」

「我十六歲了」,亨利-馬克西米利安說。「再過十五年,看看我是不是有運氣與亞歷山大齊名。再過三十年,人們就會知道我是不是比得上死去的愷撒。難道我會在羊毛街上的店鋪裡,靠丈量布匹度過一生嗎?要緊的是成為一個人。」

「我二十歲了」,澤農在計算。「按最好的情況來估計,在這個腦袋變成死人頭之前,我還有五十年時間可以用於求知。亨利兄弟,到普魯塔克的書裡去尋找你的野心和英雄吧。對我來說,要緊的是不僅僅成為一個人」。

「我要朝阿爾卑斯山這邊走」,亨利-馬克西米利安說。

「我呢」,澤農說,「要去比利牛斯山那邊。」

他們不說話了。道路平整,兩旁種著楊樹,將自由世界的一個碎片在他們面前延展開來。權力的冒險家和知識的冒險家並肩走著。

澤農接著說:「看,比這個村子更遠的地方,還有另一些村子;比這個修道院更遠的地方,還有另一些修道院;比這個城堡更遠的地方,還有另一些城堡。在這些石頭的城堡之上,重疊著思想的城堡;在木頭的房子之上,重疊著見解的房子。在每一座這樣的城堡和房子裡,生活將瘋子禁錮在牆內,卻為智者開啟出口。在阿爾卑斯山的那一邊,是義大利。在比利牛斯山的那一邊,是西班牙。一邊是德拉·米蘭多拉的故鄉,另一邊是阿維森納的國度。更遠的地方,是大海,在大海的另一邊,在另一些廣闊地帶的邊緣,是阿拉伯、摩里亞、印度和兩個美洲。到處都有生長著草藥的山谷,隱藏著金屬的岩石,而每一種金屬都象徵著大功告成的一個時刻,到處都有放在死者牙齒之間難以辨認的天書,有許諾種種好處的神靈,還有芸芸眾生,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如果一個人在死去之前連自己的牢獄都沒有走上一圈,豈不荒唐?你看見了,亨利兄弟,我的確是一個朝聖者。路很長,但我還年輕。」

「世界很大」,亨利-馬克西米利安說。

「世界很大」,澤農莊重地說,「但願有神明,讓人的心靈能夠包容一切生命。」

又一次,他們都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亨利-馬克西米利安拍著自己的腦袋,大笑起來:

「澤農,還記得你的同伴科拉斯·吉爾嗎?那個啤酒杯不離手的人,跟你情同手足的兄弟?他離開了我父親的作坊,何況,人在那兒簡直要餓死;他回到布魯日了;他在街上到處晃悠,手裡還拿著一串念珠,嘟嘟囔囔為他那個託瑪的靈魂念天主經。託瑪被你的機器弄得神志不清,還罵你是魔鬼的幫兇、猶大、基督的敵人。至於那個貝洛丹,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早已被撒旦捉去了吧。」

年輕讀書人的臉突然變了樣,一下子顯得又醜又老。他說:

「全是瞎扯。讓這些無知的傢伙一邊兒去吧。你早晚要繼承的金子,就是你父親用他們的血肉轉化成的,這就是他們的命運。不要跟我提起機器,也不要提起被扭斷的脖子,我也不會跟你提起那年夏天的事情,不管是從德拉努特的馬販子那裡賒來的病馬,還是跟你倒了黴的姑娘,還有你捅破的那些酒桶。」

亨利-馬克西米利安一言不發,不成調地吹著一支冒險者的小曲。他們接下來的話題,不外乎道路的好壞和客棧的價錢。

他們在下一個十字路口分手。亨利-馬克西米利安選擇走大路。澤農走上了一條岔路。突然,年紀小的一個折回來,趕上同伴;他將手放在朝聖者的肩上說:

「兄弟,你記得維維安吧,就是那個臉色蒼白的小姑娘,有一回在學校門口,我們這些壞小子揪她的屁股,你上來保護她?她愛著你;她還說已經發誓要跟你在一起;前不久,她拒絕了一個副鎮長的求婚。她姨媽扇了她一個耳光,罰她只許吃麵包喝白水,但她挺住了。她說會一直等著你,哪怕直到世界末日。」

澤農停下腳步。一絲捉摸不定的神情從眼中掠過,又消失在眼裡,彷彿一小團水汽消失在火盆裡。

「讓她去吧」,他說,「我跟這個捱了耳光的小姑娘之間有什麼關係?另一個人在別處等著我。我正朝他走去。」

他重新邁開了腳步。

「誰?」亨利-馬克西米利安吃了一驚,「是萊昂的修道院長,那個老掉牙的傢伙嗎?」

澤農轉過身來,說道:

「澤農在此。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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