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那篇文章見鬼去吧!」尤里想起了謝苗諾夫的話,便帶著一種連他自己也不理解的懊惱回答道,「我能用那篇文章做什麼呢?……人們照樣判人絞刑,照樣搶劫,照樣橫行不法……文章在這裡起不到作用!我後悔寫了它……又有什麼用?也許,有兩三個白痴會讀它,可讀了之後……歸根結底,這與我又有什麼相干呢?……請問,幹嗎要用腦袋去撞牆呢?!」
尤里的眼前,閃過了那些他為黨的工作所吸引的最初年代:秘密集會,宣傳,冒險和失敗,個人的喜悅和尤里欲拯救的那些人的十足的冷漠。他在房間裡走了走,擺了擺手。
「從這個觀點來看,什麼事情都不值得去做。」諾維科夫拖長聲音說道。想到薩寧,他又添了一句:「你們全都是利己主義者,僅此而已!」
「是不值得去做。」在那些回憶的影響下,在那已開始使房間裡的一切變得蒼白的黃昏的影響下,尤里熱烈、真誠地說了起來,「如果談到人類,那麼,在我們甚至連人類將來的大致前景都難以設想的時候,我們所有的努力,憲法和革命,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也許,我們所幻想的那種自由,本身就包含著毀滅因素,於是,人在抵達自己的理想之後就會後退,就會再一次地四肢著地……為了重新開始一切?……即使是僅僅為自己著想,那麼……那麼我又能得到什麼呢?在最好的情形下,我能用自己的天賦和事業為自己博得榮光,得到那些比我還低下還渺小的人的尊敬,而那些人又恰恰是我所無法愛戴的人,那些人的尊敬,事實上與我不應有任何相干……然後,是生活,一直活到墳墓……不會再長了!一頂桂冠終於戴在了禿頂上,甚至讓人討厭……」
「僅僅為自己著想!」諾維科夫做作地、嘲諷地嘟囔了一句,「是這樣的!」
但是,尤里沒有聽清,他繼續說著,帶著憂愁和病態的滿足感聽著自己的話語,他覺得自己的話既陰鬱又美妙,它們在他心中激起了一種自尊的、熱烈的情感。
「而在最壞的情形下,我將成為一個不被承認的天才,一個可笑的幻想家,一個幽默故事的描寫物件……一個傻瓜,誰也不需要……」
「啊哈!」諾維科夫得意洋洋地打斷他的話頭,甚至還抬了抬身子,「‘誰也不需要’——這麼說,你自己也意識到啦!」
「你真是個奇怪的人,」尤里也同樣打斷了諾維科夫的話頭,「難道你以為,可以為什麼而生活,可以信仰什麼,我全都不知道!?……如果我堅信我的死亡能拯救世界,我也許就會滿懷喜悅地走向十字架!但是,這樣一個信念我卻沒有:無論我做什麼,歸根結底,我絲毫也改變不了歷史的程式,我所能帶來的好處如此之小,如此微不足道,即便完全沒有這一好處,世界也不會遭受到任何一小點損失。然而,為了這比一小點還小的東西,我卻必須活著,必須受難,痛苦地等待著死亡!」
尤里沒有覺察到,他講的已是另一回事情,他不是在回應諾維科夫的話,而是在回應自己那些奇怪、沉重的感覺。他猛然想到了謝苗諾夫,便突然間再一次打住了話頭,一陣討厭的、涼涼的恐懼感掠過了他的後背。
「你知道,這種必然性在折磨我。」他機械地盯著暗淡下去的窗戶,輕聲地、信賴地說道,「我知道,這是自然而然的,我無法做出任何與此相對的事情,然而,這卻是可怕的,醜惡的!」
諾維科夫覺得,此話不錯,於是,他變得憂鬱膽怯起來,但他還是反駁道:
「死亡,是一種有益的生理現象……」
「真是個傻瓜!」尤里在心裡瘋狂地想到。他氣憤地反駁道:
「唉,我的上帝!……我們的死亡能否給其他什麼人帶來好處,這與我們又有什麼相干?!」
「你這個揹著十字架的死亡呢?」
「這是另一回事。」尤里猶豫不決地靜了片刻,又反駁道。
「你這是自相矛盾啊。」諾維科夫帶著一種優越感說道,並寬容地掉轉眼睛,不去看尤里。
尤里聽懂了那種聲調,渾身起火,他撓著自己又黑又硬的頭髮,發起狠來。
「我永遠不會自相矛盾……這是顯而易見的,如果我自己死了,是按自己的願望去……」
「都是一回事。」諾維科夫並不讓步,用同樣的聲調繼續說道,「你們大家不過是想獲得讚美和掌聲罷了……這全都是利己主義!……」
「就算是這樣……這也改變不了事情的實質……」
談話亂了套。尤里感到,事情的確不那麼順當,他無法抓住線索,幾分鐘前,他還覺得那條線索就像一根弦似的是緊繃著的。他在房間裡來回走著,氣呼呼地喘著氣,他像在這種情形下一貫所做的那樣,自我安慰著,想到:
「有的時候,我不知為何情緒不好……有時,話說得很清楚,就像一切都擺在眼前,有時,就像有什麼人捆住了嘴裡的舌頭……一切都變得沒有條理……愚蠢……這是常有的事!」
他倆沉默了片刻。尤里在房間裡踱著步,在窗前站了一會,然後拿起了帽子。
「我們去走走吧。」他說。
「走吧。」諾維科夫贊同道。他懷著一種隱秘的希望、懷著恐懼和喜悅想到,他們有可能偶然遇見麗達·薩寧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