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單純以動筆時間和停筆時間來衡量的話,這本書是我寫得最長的一本,沒有之一。
最早萌生這個想法是在2013年。彼時我還是個白天在公司上班、下班後埋頭寫稿,順便給新生兒子換尿布的業餘作者。是年夏天很熱,在某一個悶熱的夏夜,我出去遛彎兒,在小區門口遇到了片兒警老劉。
老劉那會兒四十多歲,臉比肚子寬,警服穿得一絲不苟,走在路上跟衝了澡似的。我在小賣店點了兩瓶冰鎮北冰洋,跟他閒聊了幾句。我問他週末幹嗎去,他說孩子要考試了,去白雲觀燒個香。我一樂,說你們當警察的還信這個?老劉說「瞎,就是個念想」。我開玩笑說乾脆在小區裡起個道觀,省得你跑那麼遠。老劉樂了,說那敢情好,管片兒要是有個道士協助,好多工作就好展開了。他給我講了個事:附近有個小飯館,消防通道總是堆放雜物,怎麼教育都屢教不改。後來有個道長路過,說你這風水不對,擋了財運,老闆連夜就給清乾淨了。
我聽了這段子,哈哈大笑。老劉趁機偷偷把汽水的賬結掉,轉身走了。
我回到家裡,仔細想了想,如果寫一個道士管理居民區的故事,好像也挺有意思的?我開啟電腦,噼裡啪啦地把想法趕緊記下來。在隨後的日子裡,我沒事兒就把它拿出來盤一下,但始終沒有找到落點。道士與現代居民小區的結合,好玩是好玩,但總覺得哪裡不甚協調,於是也沒繼續展開來寫。
直到次年的春天。我淘到幾本九十年代的《人民文學》,裡面登了汪曾祺先生改寫的《聊齋志異》,一下子把我的思路開啟了。《聊齋》裡的妖怪們本來就帶著一股濃厚的煙火氣,所以才透著親切與可愛,汪老的改寫讓它們的人間味兒更足。那麼,如果寫一個道士受命去管理一個住滿了妖怪的社群,不就合情合理、順理成章了嘛。
我興致勃勃開啟檔案,寫了一段設定,把地點定在了桃花源,但很快又卡住了。這個道士又該是個什麼形象?我先想到老劉,他的職業精神可以借鑑,肉體就算了,想來想去想不到。我手裡還有別的書稿,就暫時擱置。
又過了一年,我搬新家。收拾書房時,我喜歡一本本順手翻看。拆到古龍全集時,我第一時間拿起了《七殺手》。
《七殺手》裡的主角柳長街,是我最喜歡的古龍人物。無論是這個名字,還是這個角色的風格,以及他的夢想,我都非常喜歡。柳長街是個小鎮捕頭,武功很高卻寂寂無名,他胸無大志,只希望自己變成一條很長的街,兩旁種著楊柳,還開著各式各樣的店鋪,每天都有各式各樣的人走過,看他們生活,比做人更有趣。
我猜柳長街如果轉世到桃花源,一定也很喜歡這裡,便順便記了下來。
在接下來的十幾年時光裡,這個過程重複了很多次。只要無意中撞到、讀到、看到什麼好玩的細節,我就把它記下來,隨手續寫一段。我不曾把這篇東西拿出來示人,因為不想把它當成一個正式的創作,毋寧說是一個思維訓練,或者說是一個放置類的休閒遊戲。
就這麼偷偷摸摸、斷斷續續地寫到2024年,我愕然發現,它居然長大成人了,從一個不起眼的小胚胎變成了一個尚稱完整的故事。就像我兒子一樣,一個錯眼,他就從一個粉嫩的可愛寶寶變成一個槓天槓地的中二少年。
比起我其他的歷史題材作品,這本書沒那麼沉重,就是個小品級的東西。不過因為它的創作時間實在太長了,以至有意無意中,也保留了我這十多年來心境變化的痕跡。裡面有些橋段,仍屬於那個沉迷動漫、熱衷遊戲的年輕小夥子,飛揚而輕浮;有些橋段,卻是中年人才會留意的現實,穩重而疲憊。我沒有刻意修掉,讓它保持著這種斑駁的風貌,就當是留住了我的人生年輪。希望讀者朋友們也能在這部小文中,看到自己的年輪。
作者「馬伯庸」的其他小說
《古董局中局》《長安十二時辰》《三國機密》《三國機密(下)潛龍在淵》《風起隴西》《三國機密(上下部)全》《三國配角演義》《三國機密(上)龍難日》《四海鯨騎》《我讀書少你可別騙我》《長安十二時辰(全2冊)》《顯微鏡下的大明》《她死在QQ上》《大醫》《馬伯庸笑翻中國簡史》《古董局中局2:「清明上河圖」之謎》《長安的荔枝》《食南之徒》《我讀書少,你可別騙我》《古都探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