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桃花源沒事兒 馬伯庸 第1頁,共2頁

雲洞提起水壺,優哉遊哉地給盆栽澆上一點水,然後俯身眯眼,仔細研究起樹冠上的那一撮新葉。這葉子長的位置有些突兀,與整體不太協調,他隨手拿起一把小剪子,要把葉子去掉,可忽又不忍——此乃自然不全之妙,剪得太過規整了,似乎也不合道法……

正在他猶豫不決之時,明淨觀外頭突然傳來一聲門板響動,他手一哆嗦,小葉子到底被掐掉了。雲洞還沒來得及心疼,一抬頭,就看到玄穹風風火火地進來了。

「玄穹啊,你在桃花源怎麼樣?」

玄穹沒接他的話:「觀主,我這裡有要緊公務,向您稟報。」

雲洞放下剪子,慢條斯理道:「文書一個月呈遞一次就好,不必這麼頻繁。」

玄穹忍不住譏諷道:「您在觀中幾日,人間已經千年啦。」

雲洞「嗯」了一聲,停頓片刻方道:「什麼事?」

玄穹把敖休的事約略一說,然後又道:「之前一隻穿山甲精潛越入境,身上攜帶三十粒逍遙丹,所幸被護法真人截獲。如今看來,桃花源的丹藥輸入渠道仍在運作。請觀主儘快上報,派人來調查。」

雲洞還是一副沉靜模樣:「雲天真人怎麼說?」

玄穹道:「我去平心觀找過,他不在,應該又去巡線了,所以我先來找您。」

雲洞懶洋洋道:「俗務道人的工作是安民,保境是護法真人的職責。逍遙丹的事,得由本地護法真人那邊提出,這邊才好給處理。」

玄穹聽這老道絮絮叨叨半天,中心意思就是不想管,一股心火直冒:「雲洞師叔,事急如救火,這時候還分什麼保境、安民啊?」

雲洞慢慢踱步到盆栽前,拿起小剪子:「我聽你適才的描述,你也沒見到逍遙丹的實物吧?」

玄穹道:「沒有,我如今只是把敖休羈押在觀內。根據他的交代,逍遙丹是從銀杏仙那裡得到的。」

「那銀杏仙呢?」

玄穹道:「她如今還在寶源堂裡接受救治,還沒恢復神志。但我可以確定,銀杏仙的喉嚨裡有一縷海腥味,那不正是逍遙丹的特徵嗎?」

「萬一她昨晚吃了魚蝦呢?西海龍王三太子的家裡,囤點海鮮並不奇怪吧?」

「可是……」玄穹還要爭辯,雲洞無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從頭到尾,你的證據只有一條宿醉未醒的小龍的證言,以及自己嗅到的味道,一粒實物也沒有。這種申請就算我幫你呈遞上去,也會被打回來的。」

玄穹道:「行行,那等我找到逍遙丹的源頭,把主謀全數擒獲,贓物全數收繳,一個個捆好洗乾淨送到明淨觀門口,您再跟道門報告不遲。」

雲洞絲毫不覺尷尬:「玄穹哪,不必這麼偏激。道門是講證據的,你起碼得搜到逍遙丹的實物,哪怕一粒,我才好去提。」

玄穹冷笑:「也對,慢慢搜唄,反正賣丹藥的販子等在原地,不會跑。」

雲洞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有沒有想過,敖休不是妖怪,而是西海龍王的三太子。龍族向來地位超然,你現在以販賣逍遙丹的名義羈押他,道門也無法單獨處理,得派人去知會西海龍宮,那得是多麻煩的事。」

「那我回頭把敖休放走,就說我們嫌麻煩,您走好。」

「哎呀,不是不管,而是要把事情辦周全。不然出了紕漏,一口黑鍋可是自己扛啊。」雲洞苦口婆心勸道,「你之前在紫雲山背下的鍋,不就是這麼來的嗎?」

一聽「紫雲山」這名字,玄穹臉色立刻冷下來:「行!您若不管,那我自己去查,查明白了我再來申請!」

雲洞苦笑起來:「你這孩子,怎麼說不聽呢?功德雖好,可也不能為此涉險哪。」

「您覺得我是為了多掙點功德,才這麼積極的?」

「哎哎,我的意思是,桃花源情況複雜,你一個俗務道人,不要做逾越職權的危險事,得不償失。」

玄穹脖子一梗:「我就是為了功德,為了多漲點道祿,怎麼啦?再動機不純,也好過在道觀裡玩盆栽養王八,最後把自己也養成王八!」

玄穹扔下一句話,氣呼呼地離開了明淨觀。這雲洞可真是尸位素餐,連這麼大的事都推諉,跟雲天真人、雲光真人簡直沒法比。雖說雲洞是因為愛徒殉道而道心破碎,但也不能這麼窩囊吧!

這時玄穹身上的坎水玉佩散發出些許清涼之意,讓他的靈臺冷靜了不少。雲洞雖說膽小怕事,但剛才有一點沒說錯:這件事必須查個周全,才不會有後患。

一念及此,玄穹匆匆返回桃花源。他馬不停蹄,第一時間趕去寶源堂,看到徐閒正鼻青臉腫地熬藥,過去問道:「怎麼樣了?」

徐閒揉揉腦袋:「還好,還好,至少沒死。娘子打過一頓,氣也就消了。」

「誰關心你死活了!我是問送過來的那隻銀杏樹精怎麼樣了?」

徐閒嘆息道:「她是之前受了什麼刺激過於興奮,把靈臺裡的元神宣洩一空,以致心力交瘁,退回原形了。這幾百年算是白修行了。」

玄穹面色嚴肅起來。「退形」和「現出原形」不一樣,是指妖怪修行盡廢,退回修行之前那種無智無識的狀態。也就是說,銀杏仙如今倒還活著,但跟一棵普通銀杏樹沒什麼區別。

這個銀杏仙之前送了徐閒香帕,如今她退形成樹,徐閒心情有些複雜,又不敢表露太多情緒,總覺得後面始終有兩對蛇眼盯著。

玄穹追問道:「她是不是吃了逍遙丹?」

徐閒為難地搓了搓手:「這個實在看不出來。不過草木成精,因為體質問題,元神最易流失。同樣的丹藥,禽獸吃了可能只難受一陣,對草木來說,可能就致命。」

玄穹一聽,知道這條線算是徹底斷了,只好說:「麻煩你把她送去個開闊地方種下,日後也許還有重新修煉的機會。」

徐閒看了一眼身後,愁眉苦臉道:「能不能請道長跟我娘子去說一下?否則她會覺得我有私心。」

「那你到底有沒有?」

「我聽道門的!」

玄穹沒辦法,只好找到赤娘子,說銀杏仙如今退回原形,不如就種在屋後頭,沒事兒還能撿點銀杏果入藥。赤娘子一撇嘴:「讓他去種好了。我家先生乃是仁醫,無論什麼樣的病患,向來一視同仁,都跟照顧自家媳婦似的。」

徐閒臉上褶子擰成一團,訕訕不敢應答。

玄穹可顧不上管他們家的飛醋,匆匆回到俗務衙門,走到拘押室。敖休如今一臉呆滯地盤在一根簡陋的木柱上,顯然還沒從逍遙丹的藥勁中恢復過來。

玄穹搖搖頭,看到旁邊的老果倒吊在敖休頭頂,張著嘴好奇地「看」過來,忽然心中一動,走到籠子前問:「你之前說過,你是銀杏仙的鄰居對吧?跟她熟不熟?」

老果道:「只要道長您能高抬貴手,小老自然知無不言。」

玄穹一肚子氣正沒處撒,倒握住桃木劍狠狠敲了籠子一記:「別廢話!」

老果縮了縮脖子:「道長想問什麼?」

「銀杏仙平時都跟什麼人來往?」

老果一張鼠臉笑得詭秘:「她可是鎮上有名的交際花,各家門戶外面都落著銀杏果。您要問她跟誰不熟,或許答案更簡單一些。」

玄穹追問:「那她平日的舉動,可有什麼可疑之處?」

老果道:「這……嘿嘿,要看您問的是哪種可疑了。」

玄穹道:「嗯,和丹藥、修煉有關的。」

老果扒拉半天小爪子,方才回答:「小老習性是晝伏夜出,每隔一個月,總會發現銀杏仙在夜裡匆匆出門。我後來旁敲側擊地向她打聽過,原來桃花源裡有一批妖怪,定期會聚眾吸食帝流漿——其實我之前想跟您說的,就是這個大秘密。」

玄穹沒好氣道:「這算什麼大秘密!」

庚申之夜,月華之精,乃凝出帝流漿,服之可脫胎換骨。所以妖怪們每到月圓之夜,都會聚在高處,仰飲月光。這是妖界的常識,還用得著他當秘密來賣?

老果見玄穹不屑:「您比我高明,不妨再想想?」

玄穹略一想,反應過來了。桃花源不比別處,乃是隔絕天地的秘境。雖說此間也有晝夜,但那是模擬出來的異象,徒有日月之形,卻不可能生產真正的帝流漿。也就是說,銀杏仙和那幾只妖怪聚在一塊,絕不可能是為了帝流漿。

玄穹又問除了銀杏仙還有誰,在哪裡聚,老果卻答不上來了。

他反覆詢問了幾次,確認老果真的只知道這麼多。老果可憐巴巴道:「那,能從輕發落小老不?」

玄穹道:「我會在卷宗裡添一句,該犯認罪態度良好,至於如何判,那要由道門來決定了。」

老果可憐巴巴道:「小老年歲大了,筋骨疲軟,不堪服刑。之前玄清道長,就很照顧我……」

玄穹冷笑:「你是不是早早就打探出了一堆別家陰私存著,萬一自己落網,就丟擲來一樁,換取輕判?」

老果委屈道:「他們欺負我是瞎子,做事都不避著,小老被迫看到,還不能拿來做個交換了?」

見他振振有詞,玄穹一時間難以反駁。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玉佩水波微蕩,精神一振,應該是雲天真人回來了。

他正準備去平心觀,就見雲天真人闊步走進俗務衙門,面色肅然。

「聽說你發現了逍遙丹?」雲天真人顧不得寒暄,劈頭就問。

「正是。」玄穹把事情一講,然後憤憤道,「雲洞師叔那個老糊塗,推三阻四,總是嫌麻煩,還在慢悠悠地修剪盆栽。」

雲天真人道:「雲洞師兄老成持重。目前我們掌握的線索,還不足以說服道門派人下來,還要有更多證據才好。」

玄穹一拍胸脯:「我找到一條銀杏仙的線索,打算去查查這個帝流漿聚會的事。」

雲天真人搖了搖頭:「事涉逍遙丹,什麼危險都可能發生,還是我去吧。」

玄穹臉色一紅。當初那一隻穿山甲精,都堪堪跟他打個平手,他大概是被嫌棄了。他不甘心道:「若是正面鬥法,弟子自然不如師叔。但師叔威名太盛,稍有動作,便容易打草驚蛇。不像弟子一介俗務道人,可以暗中潛行查探。待有了眉目,師叔再行雷霆之擊,更合陰陽相濟之道。」

雲天真人思忖良久,頷首道:「也好。你身具明真破妄的命格,天生剋制逍遙丹的藥性,確實適合查探。」

玄穹大喜,正要拜謝,雲天真人卻又鄭重叮囑道:「逍遙丹的背後有大利益。你記住,凡有大利益,必有大凶險。你只要打探出帝流漿聚會的地點即可,千萬不要逞強,勿要重蹈玄清的覆轍啊。」

這位前任道人雖已殉道,可留給諸人的心理陰影可不淺。玄穹點頭,口稱明白。

「我會繼續在外圍巡視桃花源,爭取找出逍遙丹的運送通道。你我內外夾攻,爭取把這個毒瘤剷除。」雲天真人講到這裡,對他笑道,「這次若你能立下功勞,攢下無量功德,我給你表奏道門,說不定就能提前離開這地方了。」

玄穹臉色一尬,有些心虛地一拱手,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師叔,之前我去明淨觀光顧著吵架,忘了請雲洞師叔批准了。您還記得,桃源鎮衙門裡收繳著一件穿山甲精的迷藏布吧?能給我代批一下正籙用法嗎?」

玄穹命格特異,要動用法寶,必須經上級批准正籙用法,才不會招雷劫。

雲天真人一愣:「是穿山甲精用的那件迷藏布嗎?」

「對。」

「你用這個幹嗎?」

「也許上面會有穿山甲精潛越入境的線索,我想查檢視。」

一聽和逍遙丹有關,雲天真人二話不說,當即批了正籙用法,然後匆匆離開。

玄穹從庫房裡取出迷藏布,剛要展開研究,沒想到一隻意料之外的妖怪來到衙門,他只好把法寶先擱下。

「凌虛子?」

謝頂的狼妖丹師一見他,先施禮道:「犬子之前行事荒唐,猿祭酒跟我也講過了。幸虧道長及時訓誡,讓他不致誤入歧途。」

玄穹知道他此來肯定別有目的。果然,凌虛子客氣了兩句,走上前道:「我受人之託,前來探望一下敖休。」

玄穹心裡暗想:原來是你啊。敖休身份貴重,西海龍宮肯定會在桃花源裡找個關係照顧,原來這個關係就是凌虛子。

玄穹怕他求情,先主動道:「敖休聚眾淫亂,服食禁丹,還有一隻樹精折損了道行,退回原形,具體責任還有待查明。」

「我知道,我知道。」凌虛子苦笑,「我這次來,只為確認一下敖休的身體狀況。我聽說他吃了逍遙丹,導致心神外洩,所以特地帶凝神丹,給他補一補。」

聽他的語氣,對這個混世魔王也頭疼得很。玄穹神色一動:「這麼說來,你有逍遙丹的解藥?」

凌虛子搖搖頭:「解藥談不上。逍遙丹的本質是放大幻覺,宣洩慾念,本質上不算毒,自然也談不上解毒。我這個凝神丹,只是幫他保住元氣——至於其他罪責,道長您看著辦。」

玄穹帶著凌虛子走到拘押室前,敖休還在發呆,雙目遲鈍。凌虛子檢查了一番,連連嘆道:「我聽說服食逍遙丹,可以獲得大極樂、大逍遙,但亢龍有悔,任何情緒到了極致,元神就要受損。如今一見,果不其然,真是觸目驚心。」

玄穹難得見到資深丹師,連忙請教:「每次我接觸到逍遙丹,總能嗅到一股海腥味,請問這腥味從何而來?」

凌虛子沉思片刻:「不曾見過丹方,不好亂說,但我猜度,海腥味許是用到了蜃氣。」

海上有海市蜃樓,皆是大蜃吞吐而成,蜃氣最容易使人生成幻覺。凌虛子這個猜測,並非無本。

玄穹又問:「這麼說,這逍遙丹的源頭,該是從海中興起嘍?不會就是他們龍……」

「這可不敢亂說!」凌虛子嚇得連忙擺手,俯身把丹藥餵給敖休。等到後者狀態好了一點,他才問玄穹道:「敖休要在這裡羈押到何時?」

玄穹道:「至少要等到事情查明白。」

凌虛子也不勉強,說:「我跟西海龍宮那邊解釋一下吧。」

玄穹眉頭一挑:「看不出來,你和西海那邊還挺熟嘛。」

凌虛子伸出手,在光禿禿的腦袋上摩挲了一下:「海中多寶材,我們煉丹的,都得仰仗龍宮才行,您多理解。」

玄穹道:「難怪敖休出事,卻要你來擦拭他的龍臀,怎麼樣?龍臀擦起來,和擦別的屁股有什麼不同?」

他譏得粗俗,凌虛子非但不怒,反而訴起苦來:「您說得可太對了。這條紈絝龍子來了桃花源以後,顧頭不顧腚,惹出無數事端,回回都是我給他收拾爛攤子。我啊,就是他龍臀下面掛的糞兜子!」

「您好歹也是知名丹師,西海龍宮怎麼能驅使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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