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最後一道防線

我嘆了一口氣:「布巴·t.弗路巴。我有話跟你說,小夥子。」

「布萊森,你別胡鬧啦,我從門孔裡看到你了。」

「那麼你幹嗎問是誰?」

「在練習。」

我等了一會兒。「你打算讓我進去嗎?」

「不行,我把一個五斗櫥頂在門口呢。」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到你的房間去,我打電話給你。」

我的房間就在隔壁,我一到那兒,電話鈴就響了。卡茨要我告訴他我回到旅館的每一個細節,並且已經制訂好了詳盡的防禦計劃,其中包括一個很重的陶瓷落地燈座以及在最後時刻跳後窗逃跑。我的角色是進行牽制,最理想的就是把那個男人的車子點燃,然後朝相反方向逃逸。那天晚上他打了兩次電話給我,還有一次是在剛過午夜,告訴我他看到一輛紅色小噸位運貨汽車在街上兜圈子。早上,他拒絕出來用早餐,所以我到哈迪商店為我們倆買了一包吃的。他不肯離開房間,直到計程車在汽車旅館辦事處的門口等著,馬達發動起來才出來。回到小道有6英里的路程,一路上,他老往後看。

計程車把我們載到洛克非什讓我們下來,這裡是進入謝南多亞國家公園的南門,從這裡起是我們偉大的探險之旅第一部分結束前的最後一段長途徒步旅程。我們曾為這第一次出擊安排了六個半星期的時間,現在差不多已經用完了。我已經做好休假的打算——天知道我倆都是的——而且我無法表述我是多麼想見到我的家人。儘管如此,我還是盼望著能在好天氣中走完這段旅程。謝南多亞國家公園從山頂到山腳長101英里的秀麗景色是眾所周知的,我即將終於能夠一睹真容。畢竟,我們為了來到這裡已經走了很長的路了。

在洛克非什有個收通行費的小亭子,負責收費的是國家公園的管理人員,駕車人必須支付入門費,而全程徒步旅行者必須獲得一張邊遠地區徒步旅行許可證。許可證不需支付任何費用(阿巴拉契亞小道的高尚傳統之一是每一英寸都是免費的),但是你必須填妥一份很長的表格,寫明你個人的詳細情況、你通過公園的行程路線,以及你打算每晚在哪裡野營,這一點有些荒唐,因為你還沒有察看過地形,不知道你能走多少里程。附在表格後面的通常是煩瑣冗長的規章和警告,指出你如果做了一大堆事項中的任何一項就會遭到高額罰款或者立即驅逐。我盡最大的努力填寫了表格,把它遞進視窗,交給一位女管理人員。

「這麼說,你要在小道上徒步旅行呀?」她伶俐地——如果不是極為精明的話——說,接過表格,看也不看,啪的一聲重重地蓋上橡皮圖章,撕下理論上屬於我們行走小道的許可證的那部分。

「嗯,我們在做嘗試。」我說。

「總有一天我自己也去走走,聽說小道非常美啊。」

這話使我吃了一驚:「你從來沒有去過小道嗎?」可你是個管理人員呀,我想這樣說。

「沒有,恐怕沒有,」她若有所思地說,「我在這裡住了一輩子,可是還沒有去走過咧,總有一天我會去的。」

「你當了多少年管理人員了?」我反過來問她。

「到8月份就12年啦。」她自豪地說。

「你是該找個時間去走走,真的很美喲。」

「別跟這種膿包扯淡了。」卡茨私下裡咕噥了一句,跨步走進了森林。我饒有興趣而驚訝地看著他,這樣的刻薄可不像卡茨的為人呀——不過可以歸因於缺乏睡眠,戀愛受挫,以及哈迪的香腸軟餅吃得太多了。

謝南多亞國家公園是個有問題的公園,它長期缺乏資金(不過一位憤世嫉俗的人可能會說長期濫用資金)的程度較之霧山更加嚴重。數英里的支道被關閉,其他的狀況日益惡化。如果不是波托馬克阿巴拉契亞小道俱樂部的志願者們維修了公園所有道路的80%,包括穿越公園的全部阿巴拉契亞小道,情況可能還要糟得多。公園的主要娛樂區之一馬修斯支道野營地由於缺乏資金而於1993年關閉,自此之後沒有開放過,其他幾個娛樂區一年之中的大部分時間也是關閉的。在20世紀80年代,甚至連小道庇護所(這裡稱為棚屋)也一度被關閉。我不知道他們是怎樣做的——我的意思是,一個前面敞開著15英尺的木結構建築究竟是怎麼個關法?對於關閉的理由就更加不解了,因為禁止徒步旅行者們在一個木質平臺上休息幾個小時對於改變公園的財務狀況並無幫助。不過,給徒步旅行者們製造困難是東部各公園的一個傳統。幾個月之前,所有國家公園連同所有其他非必要政府部門一起,在克林頓總統與國會陷入預算僵局期間,都被關閉了兩三個星期。然而,謝南多亞國家公園儘管長期缺乏資金,但仍然籌款在阿巴拉契亞小道的每一個入口處設立了一個看守崗位,用以攔阻所有全程徒步旅行者。結果是,二十幾個無辜的人不得不毫無意義地繞遠道來繼續他們的長途徒步旅行。警戒崗的設立使得公園增加的支出絕不會少於2萬美元,也佔了每一位冒險繞道的全程徒步旅行者1000美元費用中的大部分。

除了這些自己造成的缺點之外,謝南多亞國家公園還有許多因無法控制的因素而造成的問題,過分擁擠就是其中之一。儘管公園長達100英里,但是大部分不過一兩英里寬,所以每年200萬的遊客都擁擠在沿著山脊線的一條特別狹窄的走廊上。野營地、遊客中心、停車場、野餐地、阿巴拉契亞小道和天際線車道(沿山脊而下的風景綺麗的道路)都緊緊地靠在一起。公園裡最著名的徒步旅行路線之一是沿老破布山上去的那條(不屬於阿巴拉契亞小道),走這條道的人數是如此之多,以至於在夏季週末有時需要排隊才能上去。

其次是汙染這個爭論不休的問題,30年前,特別是在天氣晴朗的日子,還看得見75英里以外的華盛頓紀念碑。如今,在炎熱、煙霧瀰漫的夏日裡,能見度可能會低到僅有2英里,即使天氣好也從來不會超過30英里,進入河流裡的酸雨已經使得公園裡的鱒魚幾乎死絕。舞毒蛾是在1983年侵入的,自此之後糟蹋了許多英畝的櫟樹和山核桃樹。南方大松小蠹同樣禍害了針葉樹,洋槐潛葉蟲把數千棵洋槐樹咬得面目全非(但通常總算還不致命)。僅僅在三年裡,球蚜破壞了公園90%以上的鐵杉,使它們死亡。等你讀到這本書時,其餘的一切幾乎都已奄奄一息了。一種無法醫治的被稱為炭疽病的由真菌引起的疾病正在殺死這裡的山茱萸,而且還有美國所有地方的可愛的山茱萸。要不了多久,山茱萸就會像美國栗樹和美國榆樹一樣,不復存在。總而言之,很難想象出一個所受壓力比這更大的環境。

然而,有一點是確定的,謝南多亞國家公園是可愛的,它可能是世界上我所到過的最美麗的國家公園。而且,考慮到對它提出的各種不可能辦到的和相互矛盾的要求,它經營得非常良好。

我們沿著非常令人愉快、不累人的地形,穿過看上去十分深邃的森林,在5英里路程中僅緩慢上升了500英尺。在霧山,你可能僅在大約500英尺的路程中就升高500英尺。差不多就是這樣。天氣溫和,有一種春天真正來臨的氣息。到處是活躍的生命——唧唧鳴叫的昆蟲、枝丫之間蹦跳的松鼠、啁啾跳躍的小鳥、陽光下閃閃發光的蜘蛛網。我有兩次驚起了松雞,那總是一種驚心動魄的體驗:你腳下的下層林叢驟然發生一次爆炸,猶如從槍口射出一團短襪,接著是紛紛飄落的羽毛和驚慌的咯咯的啼鳴聲。我看到一隻貓頭鷹,蹲在附近一根結實的枝丫上,不動聲色地望著我;還看到一群鹿,抬起頭來盯住我看,但除此之外,它們看上去毫不懼怕,在我經過的時候漫不經心地繼續吃草。60年前,藍山的這一段是沒有鹿的,被獵戶打光了。到1936年建立公園之後,引進了13頭白尾鹿,由於沒有人追獵,也沒有什麼天敵,這些鹿在這裡繁衍生長。如今公園裡已經有5000頭鹿了,它們要麼是當初13頭鹿的後代,要麼就是從附近遷徙過來的。

令人驚訝的是,儘管公園的範圍不大,真正荒僻的地方也很少,這裡的野生動物卻多得出奇。紅貓、熊、紅狐、灰狐、河狸、臭鼬、浣熊、美洲飛鼠,以及我們的朋友蠑螈的數量都相當多,不過不常看見而已,它們大多數在夜間活動或者對人類保持著很高的警惕性。據說,謝南多亞的黑熊密度為世界之最——略高於每平方英里一頭。甚至有人報告說(包括公園管理人員,這些人也許更瞭解情況)看到過美洲獅,不過近70年裡從未確認過有美洲獅。它們不太可能存在於北方森林的孤立地區(我們將在適當的時候講到這點,我想你會很高興等到那個時候),但是像謝南多亞國家公園這樣狹小逼仄的地區是不會有的。

我們沒有看到什麼奇異的東西,哪怕略微有些奇異的東西,但是隻看見松鼠和鹿也是好的,能夠感到森林是有居民的。那天下午晚些時候,我轉過一個彎,發現一隻野火雞和她的雛雞們在我的前面穿越小道。做母親的有一種鎮定自如的王者風範,雛雞們則忙著跌倒再爬起,甚至顧不上注意我。森林裡就應該是這種樣子,我感到從來沒有這樣快活過。

我們行走到5點鐘,在離小道不遠的樹叢中一塊小小的、長著青草的空地上紮下了帳篷。由於這是我們返回小道的第一天,我們的食物儲備十分充足,其中包括像乳酪和麵包這樣容易腐爛的食品,必須趁它們還沒有變質就吃掉,不然它們就會在我們的背包裡被擠成碎片,所以我們暴食了一通,然後閒坐著抽菸,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直到被不斷騷擾我們的無數蚊蚋般的小蟲(在小道一帶,人們都把它們叫作「看不見」)趕進我們的帳篷。當時正是適宜睡覺的季節,涼到需要一個睡袋,但是暖到可以穿著內衣睡覺。我盼望著美美地睡上一個長夜,實際上正當我享受一個長夜的好覺時,在無法確定究竟是幾點鐘的一個黑暗時分,附近忽然傳來一個聲響,使我的眼睛陡然張開。通常,不管身邊有什麼聲音——雷雨也好,卡茨打鼾或半夜裡聲響很大地撒尿也好——我都照睡不誤,所以能使得我驚醒的聲音一定是不一般的。有一種下層林叢被擾亂的聲音——折斷的樹枝的咔嚓聲、某種重物穿過低層樹葉的聲音——接著是某種很大的、略顯煩躁的嗅聞聲響。

是熊!

我一下子坐起來,腦子裡的每個神經細胞都立刻驚醒,瘋狂地奔來衝去,如同螞蟻窩被搗毀時的情景。我本能地伸出手去抓我的小刀,馬上意識到我把它留在背包裡,放在帳篷外面了。一連許多夜在森林裡安眠,夜間防禦已經不再是一件要緊的事了。又傳來一個聲音,離得相當近了。

「斯蒂芬,你醒了嗎?」我輕輕地說。

「醒了。」他用一種疲倦然而正常的聲音說。

「那是什麼聲音?」

「我怎麼曉得呢?」

「聽起來很響。」

「樹林裡什麼聲音都很響。」

這倒是真的,有一回一隻黃鼠狼踱進我們的帳篷,發出的聲音倒像一頭劍龍。又是一陣很響的窸窣聲,接著是在山泉中舔水的聲音——那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在飲水呢。

我慢慢爬到帳篷邊,小心地拉開拉鏈,朝外面窺視,可是外面漆黑一片。我儘可能不發出聲音地把我的背包拿進來,藉著一個小手電筒的微光翻了個遍,尋找我的小刀。當我找到小刀,開啟的時候,我震驚地發現它看上去竟然是如此猥瑣。比方說,用它往煎餅上塗黃油倒是件非常像樣的工具,但是它顯然不足以用來自衛,對付一頭重達400磅的貪婪的毛皮動物。

我小心地,非常小心地從帳篷裡爬出來,開啟手電筒,手電筒發出的光微弱得令人痛苦,大約20英尺開外有個東西抬起頭來看著我。它是什麼形狀大小我一點兒也看不清——看見的只是兩隻閃閃發光的眼睛。不管它是什麼東西,它一聲不響,瞪著眼在看我。

「斯蒂芬,」我輕輕地朝著他的帳篷說,「你的背包裡有沒有小刀?」

「沒有。」

「你有沒有任何銳利的東西?」

他想了一會兒:「指甲鉗。」

我做了個絕望的表情:「比那個厲害一點兒的東西有沒有?因為,你瞧,那邊肯定有什麼東西呢。」

「很可能不過是一隻黃鼠狼。」

「那麼這一定是一隻很大的黃鼠狼,它的眼睛離地3英尺哩。」

「那麼這是一頭鹿。」

我神經質地朝那個動物扔了一根樹枝,不管它是什麼,它一動不動。如果是一頭鹿,早就奔逃了,但這東西只是眨眨眼,繼續瞪著眼睛看。

我把情況報告給卡茨。

「這多半是一頭公鹿,它們的膽子不小,你試試朝它喊叫幾聲。」

我小心翼翼地朝它喊叫:「喂,你這傢伙!走開!」那隻動物再次眨眨眼,竟然無動於衷。「你來喊。」我說。

「噢,你這畜生,走開,走!」卡茨無情地模仿我,「請你立刻走開,你這嚇人的野獸。」

「去你的。」我說,把我的帳篷朝他的那邊拉了一下。我不知道這樣做究竟有什麼好處,但是跟他靠得近一些給我帶來了一點兒寬慰。

「你在幹什麼?」

「我在移動我的帳篷。」

「哦,好主意,那樣一定會把它搞糊塗的。」

我張望著,張望著,可是除了在不遠處瞪著我的那兩隻像漫畫裡畫的分得很開的眼睛之外,我什麼也看不見。我無法決定是走出去找死,還是在裡邊等死。我赤著一雙腳,穿著內衣褲,瑟瑟發抖。我真正希望的——真的,真的希望——是讓那隻動物自己退走。我撿起一塊小石頭朝它擲過去,我想大概打著它了,因為那隻動物突然聲音很響地驚跳起來(嚇得我魂飛魄散,聲音帶著哭腔),然後發出一種叫聲——不完全是咆哮聲,卻也差不了多少,我突然想到也許我不應該去撩撥它發怒。

「你在幹什麼呀,布萊森?你別去理它得了,它自己會走掉的。」

「你怎麼會這麼鎮定?」

「你要我怎麼辦?你已經代表咱倆歇斯底里得夠啦。」

「我想我有幾分驚慌是有道理的,對不起。我是在森林裡,在一個不知名的地方的中心,在黑夜裡,盯著一頭熊看,跟一個除了一把指甲鉗沒有任何東西自衛的人在一起。讓我問你一句,如果這是一頭熊,是衝著你來的,你打算怎麼辦——給它修剪一番爪子嗎?」

「我到了橋頭自會過橋的。」卡茨不肯服輸地說。

「你說你會過橋是什麼意思?咱們已經站在橋上了,你這蠢貨。上帝呀,外面有一頭熊,它在看著我們。它聞到麵條和士力架巧克力的味道啦,還有——噢,糟了。」

「什麼?」

「噢,糟了。」

「什麼意思?」

「有兩頭熊呢,我能看見另一雙眼睛。」正在這個時候,手電筒的電耗完了。光線閃爍了一下,接著滅了。我匆忙鑽進我的帳篷,一邊跑,一邊歇斯底里地輕輕戳著自己的大腿,然後開始不聲不響地瘋狂尋找備用電池。假如我是一頭熊,我一定會選擇這個時刻出擊的。

「嗐,我可是要睡覺了。」卡茨宣佈。

「你在說些什麼?你不能睡覺。」

「我當然能,我已經睡過好幾覺了。」他發出翻滾聲和一連串抽鼻子的聲音,跟外面的動物頗有些相似之處。

「斯蒂芬,你可不能睡著呀。」我命令他。可是他能睡著,而且速度驚人地睡著了。

那隻動物——現在是兩隻了——繼續飲水,發出重重的舔水聲。我找不到任何備用電池,於是我把手電筒扔在一邊,把我的礦工帽戴在頭上,確定上面的燈會發亮,然後把它關掉,以節約用電。接著我跪坐了很長一段時間,面對著帳篷的正面,把我的柺杖像根棍子似的緊握在手裡,準備好打退一場進攻,同時把我的小刀開啟,放在手邊,作為最後一道防線。那兩頭熊——動物,管它是什麼呢——又喝了約莫20分鐘的水,然後安靜地循著來路回去了。那真是喜悅的一刻啊,可是我在書上讀到過,它們是有可能回來的。我聽啊聽,然而森林恢復了沉寂,而且一直那樣。

最後,我鬆開握著柺杖的手,穿上一件運動衫——兩次停下來察覺有沒有細微的聲響,害怕聽到它們返回的聲音——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回到睡袋裡取暖。我躺在睡袋裡,睜眼看著一片漆黑,心裡明白我再也不會在森林裡掉以輕心地睡覺了。

接下去,我不可抗拒地、漸漸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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