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我們必須首先去那兒。
從克林曼穹頂到自從4天前走過的芳塔納水壩以來走過的第一條公路美國第441號公路的距離是8英里,加特林堡位於北面漫長、曲折的15英里長的下坡路處。步行去那兒實在太遠,在一個國家公園裡看來也不大可能有順風車可搭,可是在一個停車場裡,我注意到三個開車回家的青年正在把大包小包裝上一輛掛著新罕布什爾州車牌的高檔大型汽車。我衝動地跑過去,向他們自我介紹說我是這個花崗岩州的同州居民,詢問他們能不能做做好事,把兩個疲憊的老鄉帶到加特林堡。趁他們還來不及遲疑推託(很明顯這是他們的本能反應),我們趕緊對他們大謝特謝,爬進後座。就這樣,我們搭上車,頗為風光又悶悶不樂地走上了前往加特林堡的路。
不管從哪個角度考察,加特林堡都是整個系統中的一個特別的地方,而這種感覺最為強烈的時候,莫過於在森林裡經過好長一段溼淋淋、髒兮兮的與世隔絕的時光來到這裡的時候。它正好坐落於霧山國家公園的主要入口處,並且專門提供國家公園所沒有的一切東西——主要有可以讓你大快朵頤的食物、汽車旅館、禮品商店,以及可以大搖大擺地閒逛的人行道——所有這些幾乎都分佈在唯一的一條骯髒得驚人的大街兩旁。多年來,這裡的興旺靠的是這樣一個堅定的認識,那就是當美國人把東西裝上他們的車子,長途行駛來到一個有罕見的秀麗的自然景色的地點時,大部分人想幹的事情,是打一會兒微型高爾夫球,吃一點兒汁水橫流的食物。霧山國家公園是美國最有名的國家公園,但是加特林堡——這一點太令人難以相信了———比這個國家公園更加有名。
加特林堡令人震驚,可是沒有關係。在小道上走了7天之後,我們做好了被震驚的準備,迫不及待地希望被震驚。我們住進一家汽車旅館,那裡接待我們的人露骨地對我們缺乏熱忱,我們穿過大街時受到兩次汽車喇叭聲的警告(一個人走在小道上會把過馬路的訣竅忘記得差不多),最後我們來到一家名叫澤西·喬的餐館,向一個毫無魅力、齜牙咧嘴的女服務員叫了乳酪漢堡包和可樂,我們對她精神飽滿地笑笑也得不到她的響應。我們這頓簡單、令人掃興的飯正吃到一半時,女服務員走過我們的桌子,把賬單扔到了桌上,一共是20.74美元。
「你在開玩笑吧?」我說,嘴裡還含著東西。
女服務員——讓我們叫她貝蒂·斯魯茲吧——停下腳步,看著我,接著昂首闊步地慢慢回到桌子旁,用一種威嚴、不屑的眼光盯了我半晌。
「有問題嗎?」
「兩個漢堡包20美元似乎多了點,你說對嗎?」我擠出一種奇怪的、以前從來沒有過的伯蒂·伍斯特式的聲音。她又盯了我一會兒,然後拿起賬單,為了我們的方便從頭到尾高聲宣讀起來,每讀一項就咂一次嘴:「兩個漢堡包、兩瓶汽水、州銷售稅、市銷售稅、飲料稅、非自行決定的小費,總計20美元74美分。」她讓賬單仍舊飄落在桌上,賞了我們一個冷笑,「歡迎來到加特林堡,先生們。」
歡迎,好一個歡迎。
然後,我們出去看街景,我特別急於觀賞一下加特林堡的街景,因為我曾在一本名為《失落的大陸》的精彩的書中讀到過有關它的文章。在書裡,作者是這樣描繪大街的景象的:「不慌不忙在街上走來走去的,更多的是一群群穿著龐雜衣服的超重旅遊者,照相機在他們肚子上彈跳,有時他們一邊走,一邊吃著冰激凌、棉花糖和玉米熱狗。」今天也是這個樣子。同樣的一群群穿著銳步牌鞋子的梨狀體形的人在食品的香味之間遊蕩,手裡捏著稀奇古怪的吃食和桶裝的軟飲料,這裡仍然是個俗氣、可怕的地方。然而,只不過是過了9年,我已經差不多認不出這個市鎮了。我記得的幾乎每一棟建築都已經拆掉,代之以一些新的房屋——主要是一些微型的購物中心和大賣場,從大街向後延伸,向人們提供形形色色的購物和飲食的服務。
《失落的大陸》列舉了加特林堡在1987年的旅遊景點——貓王普雷斯利紀念館、國家聖經博物館、群星照耀加特林堡蠟像博物館、裡普利信不信由你博物館、美國曆史蠟像博物館、加特林堡太空針、邦尼·羅和巴斯特鄉村音樂表演、卡博氏警察博物館、吉尼斯紀錄展覽中心、星辰博物館的伊琳·曼德雷爾大廳和購物中心、兩座鬼屋、三個綜合旅遊點、希裡比利村、天堂島,以及幻景世界。9年後的今天,在這十五個娛樂點中,只有三個看來依然存在。其餘的當然已經被其他東西取代——一座神秘府、希裡比利高爾夫球場、一家活動立體電影院——而再過9年,這些東西無疑也將消失,因為這就是美國的生活方式。
我知道世界一直在變化,然而美國的變化速度簡直令人眼花繚亂。在我出生的1951年,加特林堡只有一家零售商店——一家名叫奧格爾斯的百貨商店。後來,隨著戰後繁榮年代的到來,人們開始開車來到霧山,於是汽車旅館、餐館、加油站和禮品店如雨後春筍般出現了,為這些人服務。到1987年,加特林堡有60家汽車旅館和200家禮品店,如今則有100家汽車旅館和400家禮品店。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現象一點兒也不引人注意。
請考慮這個現象:今天聳立在美國的全部辦公大樓和購物區,有一半是1980年以來修建的,美國80%的現存住房是在1945年以後建造的。美國全部的汽車旅館房間中,有23萬間是在最近15年內建造的。從加特林堡順路過去一點兒是皮金福奇鎮,它在20年前是一個沉睡的村莊——不,當時它還正在努力爭取做一個沉睡的村莊——只是作為多莉·帕頓的家鄉而聞名。那時,尊敬的多莉·帕頓女士建立了一個名叫多莉塢的娛樂公園,現在的皮金福奇鎮沿著3英里的公路開設了200家分店。這個城鎮比加特林堡大,也比它髒,但停車的條件要比它好,因此理所當然地有更多的觀光客。
現在請把所有這些情況與阿巴拉契亞小道加以比較,在我們徒步旅行的時候,阿巴拉契亞小道已有了59年的歷史,以美國的標準來衡量,這已經是歷史悠久了。俄勒岡小道和聖太飛小道都沒有延續這麼多年;貫通東西海岸的老林肯公路曾經將財富和活力送到幾百個小鎮,曾經如此重要和為人們所熟知,以至於被稱為「美國的大街」,可是它也沒有這麼長的壽命,美國的任何東西都沒有這麼長壽。如果一種產品或一項事業不是經常創新,那麼它就會被無情地取代、拋棄,讓位於更大、更新者,而且可嘆的是,幾乎總是更醜陋的東西。然而還有這條可愛、古老的阿巴拉契亞小道,60多年之後仍然在安靜地度日,毫不張揚,絢麗多彩,忠於它的建造原則,悠然不知世界已經改變了多少,這真是一個奇蹟呀。
卡茨需要鞋帶,所以我們到一家日用品商店去。當他去鞋子部的時候,我在店裡閒逛了一圈。牆上掛著一張地圖,顯示出整個阿巴拉契亞小道跨越十四個州的長征路程,不過東部海岸被朝裡彎一點兒,使得阿巴拉契亞小道看起來像是正南正北方向,以便地圖繪製人可以將小道容納在一個6英寸寬4英尺長的長方形裡。我帶著一種斯文的、幾乎是擁有者的興趣看著地圖——這是我自從離開新罕布什爾州以來,第一次整體審視這條小道——接著我把頭湊得近了一些,睜大眼睛,嘴唇微微張開。在我面前的這張差不多從我的膝蓋直到頭頂以上的長達4英尺的小道地圖中,我們僅僅走過了最底下的2英寸。
我去把卡茨找來,拉著他的襯衫袖子和我一起回店堂去。「怎麼啦?」他說,「怎麼回事?」
我把地圖指給他看。「對啊,怎麼啦?」卡茨不喜歡猜謎語。
「你看看地圖,再看看咱們走過的路。」
他看了,接著又看了一遍,我仔細地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慢慢消失。「天哪,」他最後吐了一口氣,把身子轉向我,充滿了驚恐,「咱們一點兒成績也沒有哇!」
我們去喝了杯咖啡,相對無言,坐了一段時間。我們兩人所經歷和為之努力的一切——所有的辛勞,痛苦,潮溼,群山,可怕的不易消化的麵條,暴風雪,與瑪麗·埃倫一起度過的沉悶傍晚,無窮無盡、累人、頑強積累著的里程——所有這一切加起來不過是2英寸,我的頭髮長得也超過這麼長了。
有一點是明擺著的,我們倆永遠不可能步行到緬因州。
在某種意義上說,這個發現解放了我們。如果我們不能行走整條小道,我們也不是非行走不可,這是一個新的思想,我們越是考慮它,它對我們就越有吸引力。我們身上的義務已經被卸下。這個苦役——一步步踏過從佐治亞州到緬因州的每一寸崎嶇土地的乏味、瘋狂,實在沒有意義的任務——已經被免除了,我們可以快活度日了。
所以,第二天早晨吃過早餐,我們倆把地圖在我的汽車旅館房間裡的床上攤開來,研究突然展現在我們面前的可能性。最後我們決定不經由我們離開的紐芳德山口回到小道上,而是經由稍微過去點的恩斯特維爾附近的斯派維山口回到小道上。這樣走,能使我們避開霧山——以及那些擁擠的庇護所和令人窒息的規定——重新回到我們可以給自己找到樂趣的世界裡。我查閱電話本的黃頁,尋找出租汽車公司,加特林堡有三家,我打電話給第一家。
「把我們兩個人送到恩斯特維爾要多少錢?」我詢問道。
「不知道。」對方回答。
這個答覆使我有些不高興。「呃,你認為大概需要多少錢?」
「不知道。」
「可是那地方不遠呀。」
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這個聲音說:「是的。」
「你以前有沒有把人送到那兒去過?」
「沒有。」
「呃,從我的地圖上看,好像有20英里光景,你認為是不是大概這樣?」那聲音停頓了一會兒,說:「可能是。」
「那麼帶我們走20英里需要多少錢?」
「不知道。」
我看看電話聽筒:「對不起,可是我不得不說,你這人比一隻草履蟲還要蠢。」
於是我結束通話了電話。
「也許我不該說這句話,」卡茨若有所思地提出,「可是,我認為這未必是確保快捷和愉快服務的最好方式。」
我打電話給另一家出租汽車公司,詢問乘車到恩斯特維爾要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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