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這個歲數,統屋不是我想聽到的詞,可是我們別無選擇。我們辦好入住手續,拿到了兩條又小又硬的淋浴毛巾,跋涉通過空地,去看看我們每位花11美元的住處是什麼樣的,結果令我們大失所望。
統屋非常簡陋,毫不可愛,令人畏懼。裡面擺放著十二張狹窄的三層木鋪,每層都有一塊薄薄的光床墊和一個髒兮兮、塞著泡沫塑膠片的光枕頭。一個角落立著一個大腹取暖爐,發出輕輕的嗞嗞聲,周邊圍了半圈鞋幫耷拉著的高幫鞋,掛著散發出臭氣的潮溼羊毛襪,再加上一張小小的木桌和兩把露出填充物的、壞掉的簡易椅子,這就是全部陳設了。到處都是懸掛起來晾曬的各種東西——帳篷啦,衣服啦,背包啦,遮雨布啦,等等——它們在慢慢地滴著水。地就是水泥地,牆壁是用不隔熱的膠合板做的。房間的陳設令人感到特別不快,好像是在垃圾場裡野營似的。
「歡迎來到戰俘集中營。」一名男子帶著諷刺的微笑和英國口音說。他的名字叫彼得·弗萊明,是新布倫瑞克一所學院的講師,他到南方來徒步旅行一個星期,但像所有其他人一樣,被大雪趕到此地來了。他幫我們介紹了一圈周圍的人——每個人都友好然而隨便地點點頭跟我們打招呼——並且指出哪兩個鋪是空的,一個位於最高層,差一點捱上天花板,另一個位於最下層,在房間的另一邊。
「紅十字會的包裹這個月最後一個星期五來,今天晚上9點整有一次脫險委員會的會議,我想你們需要知道的差不多就是這些了。」
「別點菲利乳酪牛排三明治,除非你想整夜嘔吐。」從角落裡一個陰暗的鋪位裡發出微弱然而感人的聲音。
「那是特克斯。」弗萊明解釋說,我們點點頭。
卡茨選擇了那個最高鋪,開始了試圖爬上這個鋪的長期的艱苦鬥爭。我睡到自己的床鋪上去,緊張而專注地檢查了一遍。如果可以從床墊上的汙跡推測出一點什麼的話,那麼前面那個使用者與其說是苦於小便失禁,還不如說是樂此不疲,他尋歡作樂時顯然連枕頭也沒有放過。我拿起枕頭聞了一下,馬上懊悔不已。我攤開我的睡袋,把幾雙短襪在爐子上方掛起來,又將幾件東西拿出來晾,然後坐在床邊,與其他人一起度過歡樂的半小時。望著卡茨頑強地努力爬上最高鋪,呼哧呼哧喘著氣,兩腿亂擺,並且叫所有的旁觀者和表示善意的人自己也來試試。從我坐著的地方,我所能看到的只是他那廣闊的臀部和無處安放的下肢。他的姿勢使人想起一個失事船隻的落水者在浪濤洶湧的大海里抱住一塊漂浮的船隻碎片,或者可能是一個坐在正在升空的一個氣象氣球上面升入天空的人——反正都像個在危急情勢下為了活命拼死攥住什麼的人。我一把抓起我的枕頭,從他的身邊爬上去,問他為什麼不選那個下層鋪位。
他的臉漲得通紅,表情狂野,我甚至不能肯定那一刻他是否認得我。「因為溫度升高了,老兄,」他說,「當我睡上去——如果我能夠睡上去的話——我就會被烤熟啦。」我點點頭(卡茨氣喘吁吁或者偏執的時候跟他講道理是沒什麼意思的),並且利用這個機會跟他換了枕頭。
最後,當情況變得越來越悲慘,讓人無法繼續旁觀下去的時候,我和另外兩個人把卡茨推到了床鋪上。他重重地躺下,木床發出嚇人的嘎吱聲,使得睡在他下面鋪位上的那個可憐、安靜的人大為驚慌。卡茨還宣佈,除非積雪融盡,春天來到山裡,他不想離開這地方了。接著他轉過身去,睡著了。
我艱難地走過雪地到淋浴房裡去,為了享受一下在冰水裡跳舞的樂趣。然後走進雜貨店,與其他五六個人一起在爐邊休息。我吃了兩碗辣椒——這個店鋪的招牌菜——聽大夥兒聊天,話題大部分是有關布迪和詹辛怎樣欺騙前一天的顧客的,但是能夠聽到卡茨以外的一些人說話,感覺挺好的。
「你該瞧瞧那幫子人,」詹辛厭惡地說,「不說個‘請’,也不說‘謝謝你’。不像你們這種人。相比之下,你們像是一股新鮮空氣,真的。他們把統屋完全變成了一個鴿子籠,對不對呀,布迪?」她把接力棒傳給了布迪。
「今天早上我花了一個鐘頭才把它打掃乾淨,」他陰鬱地說,他的話使我感到吃驚,因為統屋看上去像是這個世紀都沒有打掃過,「地上全是積水,有人——我不知道是誰——留下了一件髒兮兮的舊法蘭絨襯衫,簡直使人噁心。還有,他們把木柴全都燒掉了。我昨天才打來的能燒三天的木柴啊,可他們燒得一根都不剩。」
「他們走了,我們真高興,」詹辛說,「真的很高興,他們不像你們這種人。你們像一股新鮮空氣,真的。」接著,她走開去接電話,鈴聲正在響。
我坐在從徒步第二天起我們幾次碰到的三位來自拉特傑斯的青年中的一位身邊,他們現在有了一間棚屋,前一夜是住在統屋裡的。他俯過身來,低聲說道:「她昨天談起前天的客人時說的是同樣的話,明天她會用同樣的話說我們。你知道嗎?昨天晚上,統屋裡有十五個客人哩。」
「十五個?」我用驚異的聲調重複他的話,十二個已經無法忍受了,「多出來的三個究竟睡在哪兒?」
「睡在地上——他們仍然收11塊錢,你的辣椒怎麼樣?」
我看看碗裡的辣椒,好像我從來沒有想到它似的。事實上,我是沒有想到它:「相當厲害,真的。」
他點點頭:「等你吃兩天試試。」
我離開那兒,走回統屋的時候,天仍然在下雪,但是勢頭很和緩。卡茨已經醒來,用手肘撐著坐起來,沮喪地吸著一根香菸,要求人家把他需要的東西遞給他——剪刀啦,印花大手帕啦,火柴啦……用完之後又要別人拿走。三個人站在視窗望著雪,談話全是關於天氣的,沒有人知道我們幾時才能離開這兒,沒法不感到自己被套牢了。
我們躺著,跳動的爐火微微照亮我們的床鋪——那個因為卡茨動個不停的沉重身體把他頭頂上面的床板壓彎而無法睡覺或者不想睡覺的羞怯的人賣力地通了一夜爐子。我們過了不舒服的一夜,並且被包圍在一種有呼吸聲參加的夜間噪聲交響樂中——嘆氣聲、疲乏的呼氣聲、沉重的鼾聲、吃了菲利乳酪牛排三明治的人不斷髮出的垂死般的呻吟聲、爐子像老電影錄音帶那樣的單調的嗞嗞聲。我們沒有休息好,醒來時渾身僵硬,外面是昏暗的黎明,雪還在下。我們沮喪地想到,這又是漫長的一天,無事可做,只能在野營地商店裡兜圈子,或者躺在統屋的床鋪上,拿一本門口一個小書架裡塞著的舊的《讀者文摘》看。有訊息傳來,說是棚屋裡有個名叫扎克的熱心青年設法到達了富蘭克林,租了一輛小型麵包車,願意以每人5美元的費用把任何人帶到鎮上去,這話引起了一場名副其實的大潰退。使布迪和詹辛大為沮喪和氣憤的是,差不多每個人都付了錢走了。我們一共十四個人,滿滿地擠進小型麵包車,開始順著長長的下坡路前往遠在下面的無雪山谷裡的富蘭克林。
就這樣,我們在富蘭克林度過了一個小小的假日,這個地方又小又乏味,沒什麼吸引力,但主要是乏味——在這種地方,因為沒什麼事情好幹,你只好踱到儲木場去,看人家開著剷車把原木運來運去。這裡根本沒有消遣一說,除了有關快艇、改裝汽車或者槍支彈藥的書,沒有別的可買,甚至連雜誌也沒有。這個城鎮充滿像我們這樣被迫從山上下來的人,無所事事,只是無精打采地在小餐館和自助洗衣店裡轉悠,以及一天兩三次虔誠地走到鎮上大街的盡頭,心灰意懶地眺望著遠處顯然無法翻越的積雪覆蓋的群峰。前方的路並不看好,有謠言說,大霧山裡的積雪高達7英尺。
這個訊息使我大為驚惶不安,當我看到卡茨得知可以在鎮上逛幾天,把目標和勞頓暫時放在一邊,嘗試一下各種休閒方式而喜若登天的樣子,我的憂慮更加重了。使我極為惱火的是,他居然買了一本《電視指南》來更有效地規劃他在今後幾天觀看的節目。
我想回到小道上去,一英里一英里地行走,那是我們該做的事情。另外,我已經厭煩得超過神經不正常的地步了。我閱讀餐館的餐具墊上的字,再把它們翻過來,看看後面有沒有寫著字。在儲木場,我隔著木欄跟工人聊天。在第三個下午,我站在一家漢堡王連鎖店裡,專注地研究經理和他的執行下屬的照片(想到當上漢堡包店經理的人總是一副像是跟傻大個子高飛睡覺的樣子,真是感到好生奇怪),然後溜到右邊,去研究本月最佳員工的獎狀。正是在這個時刻,我意識到我必須離開富蘭克林了。
20分鐘之後,我向卡茨宣佈,第二天一早我們就回到小道上去。他當然大吃一驚,神情沮喪。「但星期五播出《x檔案》呀,」他唾沫飛濺地說,「我剛剛買了奶油蘇打水。」
「就得讓你徹底失望。」我回答,冷酷地輕輕一笑。
「可是雪呢?咱們沒法通過的。」
我聳聳肩膀,原本想表現出樂觀的樣子,但很可能接近於鐵石心腸。「有可能的。」我說。
「可要是不行怎麼辦?要是再來一場暴風雪怎麼辦?要我說呀,上次咱倆能保住命逃出來算是天大的造化了。」他用絕望的眼光望著我,「我在我房間裡囤好了十八罐奶油蘇打水啦!」他衝口而出,立刻又後悔自己不該講。
我揚起眉毛:「十八罐?你打算在這兒安家啦?」
「正好在促銷。」他自衛似的咕噥,回覆到一副繃著臉的樣子。
「我說,斯蒂芬,我很抱歉破壞了你的假日安排,但咱們走這麼多路不是上這兒來喝汽水、看電視的。」
「也不是上這兒來送命的。」他說,但是他不再爭論了。
於是我們上路了,而且十分幸運,積雪雖厚,但可以通過。有一位甚至比我更加性急的孤身徒步旅行者已經在我們前面衝出了一條路,將雪地稍微踏實了點,這可幫了我們的忙。爬陡坡的時候非常滑,卡茨老是滑下來,摔倒,咒罵不已。有時在較高的地方,我們不得不繞著廣闊的雪地兜圈子,但是沒有一個地方是通不過的。
而且天氣也好轉了,太陽出來了;空氣變得暖和了一些,也不那麼稀薄了;山間小溪流著冰雪融水,淙淙然,汩汩然,顯得富有生氣,我甚至還偶然聽到幾聲小鳥的啁啾。在4500英尺以上的地方,雪還沒有停,寒風凜冽,但在下面,積雪已經退到平時的界線,到了第三天,只是在顏色最深的山坡上還剩下零碎的幾片了。情況確實不算壞,不過卡茨拒絕承認這一點。我可不在乎,我只往前走,我心裡非常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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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