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魔,或者著魔

失物之書 約翰·康諾利 第1頁,共1頁

毛尖

中學那陣,特別渴望離家出走。無數次我坐在陽臺上,構思在早飯的時候,很平常地和父母告別,想著他們大概頭也不會抬地嗯一聲,我的眼淚就湧上來:「這是我最後一次和你們說再見了,你們居然感覺不到!」

虛擬出走了很多次,後來讀大學,一個寢室八個人,每個人都這樣想象過,甚至實踐過,所以,約翰·康諾利《失物之書》的主人公一出場就掌握了我們的同情,因為這個失去母親的孩子,有更強大的理由要離開繼母的家,躲開爸爸在媽媽死後馬上結婚馬上生下的小弟弟,於是,我們陪著滿是辛酸滿是嫉恨的戴維穿過古宅後的廢園,進入了童話世界。

是童話世界。不過讓我先提醒你,康諾利是愛爾蘭出身,他寫作的發端和興趣都在驚悚。所以,千萬不能拿著《失物之書》哄孩子上床,因為故事有點黑:小紅帽不僅不怕大野狼,還愛上狼,生下狼人;七個小矮人和白雪公主的關係,啊歐,那是壓迫者和被壓迫者的關係;而著名的騎士羅蘭跟我們的主人公戴維講的幾個故事,更黑。不過,倘你因此認定《失物之書》要講反轉童話的「壞人壞事」,那離題更遠,康諾利的小說決心不是製造,比如惡婆娘白雪公主,雖然他一定有那麼點小惡意,但從頭到尾,扭曲人也好,老國王也好,魔幻森林中的惡意終究不能磨損戴維的善良,性命攸關的時刻,他也沒有出賣自己的小弟弟。人魔一剎那,戴維醒來第一眼看到守護床側的繼母,她叫一聲「戴維」,他說,「對不起」。如此回到人間。

戴維的故事發生在戰火紛飛的二戰,所有的魔幻因為有戰爭這個終極魔幻的掩護,顯得似幻卻真,所以康諾利的書和「哈里·波特」放在一起賣,就是貌合神離。《失物之書》的結尾非常動人,顯示了康諾利作為作家的功力:歲月荏苒,父親和繼母離婚,獨自鄉間垂釣,釣魚時離開人間。戴維娶妻生子,但孩子和妻子都應了魔咒森林的預言:「你所在乎的那些人,愛人,孩子,會倒在路旁,你的愛也無法拯救他們。」都死了,小弟弟喬治也死在遠方的戰場,遺體安葬在國家墓園;繼母羅斯也死了,留下她的房子給戴維。終於,戴維的最後一天也到了,他走出房子,穿過夏日潮溼的草地,去和死去的親人匯合。

康諾利還挺年輕,處女作《奪命旅人》(everydeadthing)發麻驚悚,我的意思是,如果辣分麻辣和勁辣,那麼《奪命旅人》是麻辣。該書全球拿下二十多國語言譯本,創下新人預付版稅記錄,出手就開創驚悚新型別,而完成《失物之書》後他繼續驚悚路線,預備勁辣奪人,「不能白當了愛爾蘭首席驚悚大師」,而他的粉絲則待他為英語世界第一驚悚師傅。不過,讓多少人魂飛魄散不管,他自己卻在一次訪談中,相當傷感地說,也許,我再也寫不出《失物之書》。

這的確是不可複製的作品。《失物之書》最迷人的地方是,在這樣一部既可以稱為寓言又可以叫作魔幻,既是童話又是寫實的作品中,作者自始至終保持了乾淨靈魂,好像一直穿著校服還是人生第一張臉;又或者,是行吟詩人奧爾菲斯前往陰間帶回自己妻子,他只有一次機會,倘若回頭看她,她就永遠消失。《失物之書》後,康諾利真正告別寫作和靈魂的少年時代,就像影片《梅蘭芳》,隨著一聲「芝芳」,黎明登場,青年梅蘭芳的靈韻就此消失。

奧爾菲斯回頭,妻子再次被死神帶走。《失物之書》具有的水晶質地,在它完成之日,就成了康諾利,當然也是我們每個讀者的鄉愁。其實我們都知道,發生在廢園裡的一切,可怖的也好可親的也好,都是我們走過的或即將要走的道路,所以《失物之書》中的驚悚從來不曾讓我們放下書掩面驚叫,青春悲情壓過了奇情路線,還有什麼比童年消逝更讓人驚恐?

沒有了,歲月裡的白雪公主也好,白雪惡婆也好,都是夢,只是,有時候,現實不夠好,我們向夢裡出逃,有時候呢,夢不夠好,我們向現實出逃,戴維一進一齣,一齣一進,不過表明了,童話和現實分享一個因果一個世界。就像康諾利自己,為了驅魔,拿起筆,結果是自己著了魔。而我們讀者,雖然中了康諾利的招,但也看到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