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告別。戴維深吸一口氣,走進樹幹裡。
戴維先聞到麝香、泥土和老葉乾枯的味道,他觸控樹的內壁,手指抵著樹皮,感覺很粗糙。雖然樹很大,可他沒走幾步就一頭撞進了內部。被扭曲人指甲抓傷的胳膊還在疼,他感到有點幽閉恐懼症狀。看來似乎無路可出了,可守林人不會騙他的。不,一定是哪兒出了岔子。他決定返回到外面,可當他轉回去的時候,先前的入口不見了。樹已經把自己完全密封起來,現在他是被困在裡面了。戴維開始大聲喊救命,用拳頭捶樹,可是喊出的聲音只在他身邊迴響,嘲諷地彈回到他臉上,直到消逝於無聲。
突然有了光。樹被封住了,可從上面有光照亮。戴維抬頭一看,只見什麼東西星星般閃爍著,他看著它越來越大,朝他站立的位置下降,抑或是他在升高,向上去迎接它,他所有的感覺都亂了。他聽見不熟悉的聲音——金屬與金屬碰撞,車輪的刺耳尖響——捕捉到一陣刺鼻的化學氣味從很近的地方散過來。他看見了——光,樹幹裡的凹槽和裂縫——可漸漸地他意識到自己是閉著眼的。果真如此的話,一旦睜開眼睛,他能看到更多嗎?
戴維睜開眼睛。
他躺在一張金屬床上,房間很陌生,兩扇大窗可以眺望寬闊的草坪,孩子們在護士的陪伴下散步,或是坐在輪椅上,由穿白衣的護理人員推著。他的身邊擺著花,右手臂上扎著吊針,上邊一根管子連在金屬架子的一個瓶子上。他的頭上纏著繃帶,伸手去摸,只摸到繃帶,沒摸著頭髮。他慢慢掉頭向左,這動作把脖子弄疼了,頭也突突抽痛。在他身邊的椅子上睡著的,是羅斯。她衣服起了皺,頭髮沒洗,有點油汙。一本書放在她腿上,書頁用一根長長的紅帶子做了記號。
戴維想說話,可嗓子太乾,又試了試,終於發出了嘶啞的聲音。羅斯慢慢睜開眼睛,難以置信地瞪著他。
「戴維?」她說。
他還是不能很好地說話。羅斯從水瓶裡倒了一杯水,把玻璃杯遞到他唇邊,撐起他的頭,讓他喝水容易一點。戴維看見她在哭,她把杯子拿走的時候,幾滴眼淚滴到他臉上,滴到他嘴裡的,他嚐了嚐滋味。
「哦,戴維,」她低聲說,「我們都好擔心。」
她把手掌放在他的臉頰上,溫柔地撫摸著。她止不住地哭泣,可戴維明白她是高興得流淚。
「羅斯。」戴維說。
她身子向前傾。
「我在,戴維,什麼事?」
他將她的手握在手裡。
「對不起。」他說。
然後,他沉入無夢的酣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