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羅蘭

失物之書 約翰·康諾利 第2頁,共2頁

「她就是獸,住在森林深處一座廢塔底下的那個東西。她沉睡了很長時間,而現在她再次甦醒了。」老頭朝背後的樹做了個手勢,「他們是國王的人,想要繼續控制一個行將就木的王國,因而付出了代價。他們在這兒防禦,然後被打敗了。他們撤退到我身後這片林子的隱蔽處,把死傷的同伴也一同拖去,她就是在那兒處理了他們。」

戴維清清嗓子。「坦克是怎麼來的?」他問,「它不屬於這兒。」

老頭咧嘴而笑,露出紫色的牙齦,上邊點綴著老朽的牙齒。「興許你也一樣,小子,」他答道,「你也不屬於這兒。」

羅蘭催促賽拉往森林裡走,一直和老頭保持距離。賽拉是匹勇敢的馬,只猶豫片刻,便按主人的吩咐做了。

血腥味和腐臭越來越濃烈,前面有一叢裂開的、不再長高的矮樹,戴維知道那才是惡臭的真正來源。羅蘭叫戴維下馬,命令他轉身背對著一棵樹,眼睛盯住老頭。老頭還在矮牆上,眼光越過肩膀注視著他們。

戴維知道羅蘭不想讓他看見灌木叢後邊的情形,但他忍不住心中的慾望,趁士兵撥開灌木叢進入矮樹林的時候,朝那邊看了一眼。戴維瞥見樹上掛滿屍體,另外一些乾癟得只剩下骨骸。他飛快掉轉過頭——

他發現,自己和那老頭撞了個眼對眼。戴維不知道他是怎麼這麼快這麼靜悄悄地就從他站著的牆上移過來了,可是現在他就站在這兒,近到戴維可以聞到他的氣息。是酸腐了的漿果味兒。戴維手裡的劍握得更緊了,而老頭眼都不眨。

「你離家遠著呢,小子。」老頭說。他抬起右手去摸戴維頭上一縷斜逸一旁的頭髮。戴維生氣地甩甩頭,伸手去推老頭。像是在推一堵牆。老頭也許看起來很弱,但是比戴維要壯得多。

「還聽得見你媽媽叫你嗎?」他說著,把左手放到耳朵旁,像是捕捉半空中的聲音似的,「戴——維,」他高聲唱道,「哦,戴——維。」

「住口!」戴維說,「馬上住口。」

「不然你怎麼樣啊?」老頭說,「一個小男孩,離家那麼那麼遠,為他死去的媽媽而哭泣。你能做什麼?」

「我會刺傷你的,」戴維說,「我沒開玩笑。」

老頭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地,草地噝噝作響。液體漾開,在地面形成一個冒泡的小池。

小池裡,戴維看見了爸爸,羅斯,還有小寶寶喬治。他們都在笑,而且喬治被爸爸高高拋起,就像戴維小時候一樣。

「他們不想你,你知道的,」老頭說,「他們一點兒都不想念你。你不在他們很高興。你讓你爸爸有罪惡感,因為你讓他想起你媽媽,不過現在他有了新的家庭,你不在,他再也不用擔心你和你的情緒了。他已經把你忘了,就像他忘了你媽媽一樣。」

小池裡圖影變換,戴維看見爸爸和羅斯共用的臥室。羅斯和爸爸正站在床邊,互相親吻對方,接著,就在戴維注視之下,他們一同躺倒在床上。戴維扭過頭。他的臉刺痛,感到一股憤怒自內心升騰。他不願相信,可是證據就在眼前,就在一個毒老頭兒嘴裡吐出的唾沫造成的熱氣騰騰的池子裡。

「看,」老頭說,「你現在沒什麼理由回家了吧。」

他大笑起來,戴維拔劍向他刺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會這樣做,他只是如此憤怒,如此傷心。還從來沒有過這樣被背叛的感覺,此刻,彷彿身體的控制力被什麼東西代替了,是某種他身體之外的東西,所以他似乎失掉了自我的意志力。他的手臂自動舉起,向老頭砍去,刺破了他的棕色長袍,下面的皮膚被劃出了一道血痕。

老頭往後退,他用手指去摸胸前的傷口,縮回來時手指變成了紅色。他的臉開始變了,伸展開來,呈現半月的形狀,下巴向上捲曲,尖到幾乎接上他的歪鼻樑,一塊塊頭髮從頭頂頭蓋骨上長出來。他撩開長袍,戴維看見金綠相間的衣服,用華麗的金腰帶束著,還掛著一支金色匕首,像蛇身一樣是捲曲的。衣服的布面上有道劃痕,戴維的劍正是打那兒刺穿了那漂亮的布料。除此之外,老頭的手裡出現了一個扁平的黑色圓盤,他在空中輕輕一撣,圓盤變成了一頂歪歪扭扭的帽子,他把它戴在頭上。

「你,」戴維說,「你去過我的房間。」

扭曲人朝戴維噓聲打噤,他腰間的匕首扭轉翻動,好像真的是一條蛇。他的臉因憤怒和痛苦而扭曲了。

「我曾走進過你的夢境,」他說,「你所想的一切,你所感受的一切,你所恐懼的一切,我全都清楚。我知道你是個令人討厭的、滿心妒忌和仇恨的小孩。儘管這樣,我還是打算幫助你。我要幫你找到你媽媽,可是你呢,刺傷了我。哦哦哦,你是個可怕的小子。我會讓你很可憐,非常可憐,以至於但願自己沒有來到這個世上,不過——」

他的聲調突然變了,變得冷靜而理智,這讓戴維更加害怕。

「我不會那樣做,因為你還會需要我的。我能帶你找到你要找的人,然後還能帶你們兩個回家。我是唯一能真正做到的人。我只想要一件小小的東西作為回報,很小很小,你根本不會察覺到它……」

他被羅蘭回來的聲響驚擾了,沒能繼續說下去。扭曲人在戴維眼前搖動手指頭。

「我們還會再談的,也許我們行動的時候你會多一點感激。」

扭曲人開始轉圈,他越轉越快,越轉越猛,最後在地下鑽了一個洞,消失在戴維的視線中,只留下那件棕色長袍。他的唾沫已經滲入地下,戴維世界的影像再也看不到了。

戴維感覺羅蘭到了他身邊,他們兩個朝扭曲人留下的黑洞裡張望。

「那是誰?是什麼?」羅蘭問。

「他偽裝成老人,」戴維說,「他跟我說,他能幫我回家,他是唯一能夠做到的人。我想他就是守林人說過的那個,他把他叫做騙術精靈。」

羅蘭看見血從戴維的劍刃上滴下來。

「你刺傷了他?」

「我生氣了,」戴維說,「事情就那麼發生了,我沒法阻止自己。」

羅蘭從戴維手中接過劍,從灌木叢裡拽了一大片綠樹葉,把劍刃擦乾淨。

「你必須學會控制自己的衝動。」他說,「劍渴望被使用,它渴望染血,這就是它被鑄造出來的使命,它在這世上別無其他目標。如果你不控制它,它就要控制你。」

他把劍遞迴戴維手中。「下次你見到那個人,不要只是刺傷他,而要殺了他。」羅蘭說,「不管他說些什麼,他對你沒有好處。」

他們一起走到賽拉那邊,她正在啃地上的草。

「你在那後面看見了什麼?」戴維問。

「我想,跟你看到的沒什麼兩樣。」羅蘭說。他有點生氣地搖搖頭,因為戴維違反了他的命令。「是什麼東西殺了那些人,並且吸乾血肉,只剩下骨頭,然後把他們的骨骸掛在樹上。森林裡目光能及之處滿是屍體,地上的血還沒幹。不過他們死前也傷了那‘獸’,或者別的什麼東西。地上留有一種汙穢的物質,黑色的,腐爛了,有一些他們的矛和劍的尖都被這種物質熔化了。如果它會受傷,那麼也能被殺死,不過這對一名士兵和一個男孩來說就勉為其難了。不關我們的事,我們上馬走吧。」

「可——」戴維說。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故事裡可不是這樣,士兵和騎士斬殺龍和怪物,他們從不懼怕,更不會因為死亡的威脅而逃開。

羅蘭已經跨坐在賽拉背上,並伸出手,等著拉戴維上來。「戴維,你要是有話,就說吧。」

戴維想找到合適的措辭,他不想冒犯羅蘭。

「這些人都死了,而殺死他們的那東西雖然受了傷,可是還活著。」他說,「它還會殺人,不是嗎?會有更多的人死掉。」

「也許是的。」羅蘭說。

「那,我們不該做點什麼?」

「你的建議是,用我們名下這一把半的劍捕殺它?這兒的生活充滿恐怖與危險,戴維,我們面對那些不得不面對的。很多時候我們必須選擇為更大的利益而出手,哪怕冒著生命的危險,但是,我們不作無謂的犧牲。我們每個人活著只有一條命,也只有一條命能拿出來。把它扔在毫無希望的事上,可不是什麼榮耀。來吧,咱們走。暮色漸沉了,咱們得找個地方過夜。」

戴維又猶豫了一下,然後抓住羅蘭的手,被拉上馬鞍。他想著所有那些死去的人,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生物能對他們造成那樣的傷害。那輛坦克還泊在戰場中央,顯得困窘而不搭調。不知為何,它從他的世界找到來這裡的路,沒有一個駕駛員,甚至顯然沒有被駕駛過。

坦克留在了他們身後,這時戴維想起了在扭曲人的唾沫池裡看到的情景,還有他說的那些話:

「他們一點兒都不想念你。你不在他們很高興。」

那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吧?可是畢竟戴維看見了爸爸溺愛喬治的樣子,爸爸同羅斯走在一起時拉著她的手、注視她的樣子,他猜到每個夜晚他們關上房門後做的事情。假如他找到回家的路,而他們並不想讓他回去,怎麼辦呢?假如他們真的沒有他更高興呢?

而扭曲人說,他能解決那些問題,能找回他媽媽,並把他倆帶回家,而且只要一個小小的回報。羅蘭踢馬刺催促賽拉向前走時,戴維在想,會是怎樣的回報呢?

而此時,在遠遠的西邊,耳目不能及的地方,一陣勝利者的呼嘯在空中升起。

狼群已經找到了跨過峽谷的另一座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