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喬納森·塔爾維,比利·戈爾丁,以及住在鐵軌邊的人

失物之書 約翰·康諾利 第2頁,共2頁

「我爸爸照她說的做了,將那些書保持原樣。後來,我父母去世,就由我來做這事。我一直想有一個自己的家庭,我想我是覺得,喬納森那麼愛他的書,他一定願意有一天另一個男孩或女孩住在他房裡,欣賞那些書,而不是讓它們爛掉,沒有人讀。現在,那是你的房間,但如果你想搬到其他房間的話,可以。還有很多地方。」

「喬納森長什麼樣?你的爺爺奶奶給你講過他的事嗎?」

羅斯想了想。「哦,我曾經像你一樣好奇,而且問過爺爺關於他的事。我想,我對他作過不少研究。我爺爺說,他很安靜,喜歡看書,你能猜到的,就跟你一樣。有一件事很有趣:他最愛童話故事,可是也被它們嚇著,而且讓他最害怕的恰恰是他最喜歡的故事。他怕狼,我記得爺爺有一次是這麼跟我說的。喬納森會做噩夢,夢見狼追趕他,而且不是普通的狼——因為它們來自他那些故事,所以它們會說話。它們很聰明——他夢裡的狼,也很危險。我爺爺試著把他那些書拿走,因為他的噩夢那麼可怕,可是喬納森不願意離開他的書,於是爺爺最後總是會讓步,把書還給他。有的書很舊,它們歸喬納森所有的時候就很舊了。我猜有一些還很值錢,如果不是很久以前有人在上面寫了字的話——有些字和畫並不是書裡本來有的。我爺爺以為,那肯定是把書賣給他的那個人的傑作,他是倫敦的一個書商,一個古怪的人。他賣了很多童話書,但我覺得他不是很喜歡孩子。我想他只是喜歡嚇唬他們。」

此刻羅斯正盯著窗外,沉溺於對她爺爺和失蹤的伯伯的回憶之中。

「我爺爺在喬納森和安娜失蹤之後回到那家書店。我猜他是覺得有孩子的人會去那兒買書,興許他們或他們的孩子知道點關於兩個失蹤孩子的事。但是當他帶著疑問走到那條街上時,他發現那書店不見了。被木板封得嚴嚴實實,沒人住在裡面,也沒人在那兒工作,甚至沒人能告訴他書店老闆,那個小個兒男人發生了什麼事。大概他是死了。我爺爺說,他非常老,非常奇怪。」

門鈴響起,打斷了戴維和羅斯之間這段融洽的時光。是郵差,羅斯去招呼他。再回來的時候,她問戴維想不想吃點什麼,戴維說不。他已經在生自己的氣了,就算他了解了一些情況,可怎麼能減少對羅斯的反感呢?他不想讓羅斯覺得他們之間一切都好轉了,因為根本沒有。於是他把羅斯一個人丟在廚房,回到自己房間。

回房的途中,他順道去看了看喬治。那孩子在小床上很快地睡著了,大大的充氣帽和充氣用的泵歪在一邊。他在這兒,這並不是他的錯,戴維試著對自己說,他並沒有要求來到這個世上。戴維仍然不能讓自己用惡劣的態度對待他,而每一次看見爸爸抱著這個新來的傢伙的時候,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撕裂了。他就像是一個符號,象徵一切錯誤、一切改變的符號。媽媽死後,只剩下戴維和爸爸,於是他們更加親近,因為他們倆只有對方可以依靠。而現在,爸爸還有羅斯,還有一個剛出生的兒子。而戴維,好啦,他再也沒有其他親人。只剩他自己了。

戴維離開喬治,回到他的頂樓,把下午的時間都用來翻閱喬納森·塔爾維的舊書。他坐在窗邊,想著很久以前喬納森就坐在這個位置。他曾走過相同的走廊,在同一個廚房裡吃飯,在同一個客廳裡玩耍,甚至在戴維現在的床上睡覺。也許,在同一時間的某個地方,喬納森正在做著所有的事情,戴維和喬納森此刻正於不同的歷史階段,佔據著相同的空間位置,因此喬納森像個看不見的幽靈走過戴維的世界,卻不知自己每夜在跟一個陌生人分享同一張床。這念頭讓戴維打顫,然而一想到兩個如此相像的男孩可以這樣分享和接觸,他又覺得很開心。

他想知道,喬納森和小女孩安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可能他們是逃跑了——儘管戴維這個年齡已經明白,故事裡的潛逃和現實中一個十四歲男孩拖著個七歲的女孩逃跑是有很大區別的。如果他們出於什麼原因逃跑了,那麼用不了很長時間,他們就會又累又餓,後悔出逃。爸爸跟戴維說過的,假如他迷路了,就找警察,或者請哪個大人幫他找警察。但他不會找單獨待著的男人,一般求助於一位女士,或者在一起的男人和女人,最好是找帶著自己孩子的男人和女人。爸爸會說,你怎麼小心都不為過。難道喬納森和安娜遭遇了那種事嗎?他們是不是跟不該搭腔的人說了話?是不是有人不想幫助他們,反而拐走了他們,然後藏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那個人為什麼要那樣做?

躺在床上,戴維覺得這些問題一定有答案。在媽媽最後一次離開家住進那家不算醫院的醫院之前,他聽見她跟爸爸說起過一個叫比利·戈爾丁的當地男孩的死,那孩子有一天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突然不見了。比利·戈爾丁跟戴維不在同一所學校唸書,也不是戴維的朋友,但戴維知道他長什麼樣,因為比利是個很棒的足球運動員,禮拜六的上午總在公園踢球。人們說,有個阿森納的人來找戈爾丁先生談過,希望比利長大後加入他們俱樂部,但也有人說那是比利編出來的,根本沒有那回事。之後比利就失蹤了,警察連續兩次在禮拜六上午來到公園,找任何可能知道比利情況的人談話。他們也找戴維和爸爸談過,可戴維幫不上忙,第二次之後,警察就再也沒來過公園了。

然後,過了幾天,戴維在學校聽說比利·戈爾丁的屍體在鐵軌邊被人發現了。

那天晚上他準備上床睡覺時,又聽到爸爸媽媽在他們臥室裡說話,他這才知道,原來比利被發現時全身赤裸,警察逮捕了一個男人,他和母親一同住在離發現屍體處不遠的一間乾淨的小屋裡。戴維從爸爸媽媽說話的樣子可以知道,比利死前遭遇了非常可怕的事,跟那間乾淨的小屋裡的男人有關。

那天晚上,戴維的媽媽格外費力地從她的房間走過來,為了親親戴維。她緊緊地抱著他,再次提醒他不要跟陌生人講話。她對戴維說,放學必須直接回家,如果有陌生人接近他,給他糖果,或者答應會給他一隻鴿子當寵物,只要他跟他走,那麼戴維就要儘量快步往前走;如果那個人還想跟著他,戴維就要立即走到能看見的第一家人家去,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事。不管怎樣,他都不能,絕不能跟陌生人走,無論陌生人說些什麼。戴維告訴媽媽,他不會的。他答應媽媽的時候想到了一個問題,不過他沒問。她看起來夠擔心的了,戴維不想叫她過於擔心,以至於都不讓他出去玩兒了。可一直到媽媽關了燈,留他一個人待在黑暗的房間,那個問題還一直留在心裡:

可是,如果他迫使我跟他走怎麼辦呢?

現在,在另一間臥室,他想起了喬納森·塔爾維和安娜,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個住在乾淨小屋裡的人,一個跟母親住在一起、口袋裡總有糖果的人,強迫他們跟他一塊兒去了鐵軌邊?

在那兒,在黑暗裡,他以自己的方式,跟他們玩耍。

那天傍晚吃飯的時候,爸爸又談起戰爭。戴維好像還是沒覺得這戰爭跟他有什麼關係,所有的戰事都發生在遙遠的地方,儘管他們去電影院時從新聞片中看到過一些。戰爭聽起來那麼令人興奮,可現實中卻很不一樣,比戴維原先預想的無趣多了。沒錯,倒是常有一隊一隊的噴火式戰鬥機和颶風式戰鬥機從房頂上飛過,英吉利海峽上空也總有飛機混戰。德國轟炸機已經對南區的飛機場進行了反覆的襲擊,甚至在倫敦東區的克里波門聖吉爾斯教區丟了炸彈(用布里格斯先生的話說,就是「典型的納粹行為」,但按照爸爸比較理智的解釋,這是拆東牆補西牆,是為了破壞泰晤士港煉油廠)。儘管如此,戴維覺得自己和所有這些事都離得很遠。這些要是發生在花園裡可就不一樣了。在倫敦,雖然誰也不會靠近飛機殘骸,但人們紛紛撿了炸燬的德國飛機碎片作為紀念品,而逃脫的納粹飛行員則經常給市民帶來騷動。而在這裡,儘管離倫敦只有五十英里,卻非常寧靜。

爸爸把放在盤子旁的《每日快報》折起來。報紙比以前薄了許多,只剩下六個版面了。爸爸說,因為他們已經實行紙張配給了。《磁鐵》七月已經停刊,這使戴維失去了比利·邦特,不過每個月還有《男孩天地》,他總是把它們按期整理好,跟那幾本《戰鬥機》靠在一起。

「你要去打仗嗎?」晚餐一結束,戴維就問爸爸。

「不,我不該那麼想。」爸爸說,「我更習慣在現在的崗位上為戰爭做點事。」

「最高機密。」戴維說。

爸爸衝他笑了。

「對,最高機密。」他說。

不過戴維想想還是發抖:爸爸有可能是間諜,或者至少對間諜很瞭解。如果這樣,也算是戰爭中唯一有趣的事了。

那天晚上,戴維躺在床上,看著窗外漫進來的月光。天空淨朗,月光明亮。過了一會兒,他閉上眼,他夢見狼和小女孩,還有一座破舊城堡的老國王,在他的寶座上很快入睡了。鐵軌順著城堡延伸,一些身影在旁邊高高的草叢中移動。那裡有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還有那個扭曲人。他們從地球表面消失。戴維聞到了橡皮糖和薄荷糖球的味道,還聽見了小女孩的哭聲,接著那哭聲被賓士而來的火車的長鳴湮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