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書辦公桌旁響起了一聲蜂鳴聲,她朝爸爸和戴維點了點頭。
「他可以進去了。」她說。
「去吧。」爸爸說。
「你不跟我一塊兒嗎?」戴維問。
爸爸搖了搖頭,戴維明白他已經跟莫伯雷醫生談過了,大概是電話裡說的。
「他想單獨見你。別擔心,我會等你結束。」
戴維跟隨秘書走進另一間屋子。這間比候診室還要大,還要豪華,有著柔軟的靠椅和長榻。牆上排列著書,但和戴維讀的那些不一樣。戴維覺得他一來就能聽見書跟書之間在說話。它們說的大部分他聽不懂,可是它們說得很——慢——很——慢,好像它們要說的話非常重要,或者聽它們說話的人是笨蛋。有些書聽起來是在爭論什麼,用那種烏拉——烏拉——烏拉的腔調,就是無線電裡專家人士講話的樣子:他們輪流發言,周圍聆聽的是其他專家人士,演講者就拼命展示自己的聰明才智。
戴維被書攪得心神不寧。
一個灰頭髮灰鬍子的矮個男人坐在一張古董桌子後面,那桌子對他來說顯得太大了點。他戴著一副矩形眼鏡,有根金色的掛鏈防止它滑掉。頸上死死地打著個紅黑相間的蝴蝶結領結,一身深色衣服鬆垮垮的。
「歡迎你,」他說,「我是莫伯雷醫生,你一定是戴維吧。」
戴維點點頭。莫伯雷醫生請戴維坐下,然後飛快地翻閱桌上的一個筆記本,不管他看到哪兒,都用手在鬍鬚上拽啊拽。看完,他抬起頭,問戴維怎麼樣。戴維說他還好。莫伯雷醫生問他肯定很好嗎?戴維說他肯定。莫伯雷醫生告訴戴維,爸爸很擔心他,又問他想不想媽媽。戴維沒有回答。莫伯雷醫生說他很擔心戴維的突發性暈厥,他們得一起試試找出其中的原因。
莫伯雷醫生拿給戴維一盒鉛筆,請他畫一幢房子。戴維拿著筆,先認真地畫上牆和煙囪,接著添上窗戶和一扇門,然後,他開始聚精會神地為房頂新增一片一片小小的波浪形的石板瓦。這時莫伯雷醫生對他說可以停下,但他還一心投入於新增瓦片的動作中。莫伯雷醫生看看戴維,又看看畫,他問戴維,有沒有想過用彩色鉛筆作畫?戴維說,還沒畫完,等到把瓦都加到屋頂上以後,他打算把它們塗成紅色。莫伯雷醫生問戴維——很慢很慢地,就像他那些書說話時一樣——為什麼石板瓦那麼重要。
戴維納悶,莫伯雷先生究竟是不是真正的醫生?醫生應該很聰明啊,可莫伯雷先生看起來不是太聰明。很——慢——很慢地。戴維解釋道,如果沒有屋頂上的瓦片,雨會進來的,所以,它們跟牆同樣重要。莫伯雷醫生問他是不是害怕雨打進屋子。戴維回答說,他不喜歡被淋溼,外面沒那麼糟糕,特別是如果你穿好防雨的衣服的話,但大多數人不會在家裡穿雨衣。
莫伯雷醫生有點糊塗了。
接著他請戴維畫一棵樹。戴維又拿起筆,賣力地畫起樹枝,然後開始有條不紊地為每根樹枝新增樹葉。剛畫到第三根樹枝,莫伯雷醫生又叫他停下來。這時莫伯雷醫生臉上出現了一種表情,就是戴維的爸爸有時絞盡腦汁想完成周日報紙上的填字遊戲時那樣子:突然站起身,大叫「啊哈」,手指朝空中一指,看起來對自己一點也不滿意,就像動畫片裡瘋狂的科學家。
然後,莫伯雷醫生問了戴維很多問題,他們家,他媽媽,他爸爸。他又問起戴維暈倒的事。能不能記得一點什麼?暈倒之前是什麼感覺?失去知覺之前聞到什麼味兒沒有?之後頭疼嗎?以前頭疼過嗎?現在頭疼不疼?
然而在戴維看來,莫伯雷醫生沒有問到最重要的問題,因為他太相信,暈厥使戴維完全失去了知覺,恢復意識之前他根本什麼都不記得。可那不對。戴維想告訴莫伯雷醫生每次暈過去時他看見的奇怪場景,可醫生已經又開始問關於媽媽的問題了,戴維不想再談起媽媽,更別提是跟一個陌生人了。莫伯雷先生也問起過羅斯,問戴維對她什麼感覺,戴維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不喜歡羅斯,不喜歡爸爸跟她在一起,但是不能告訴莫伯雷先生,萬一他去告訴爸爸呢。
會見結束之前,戴維哭了起來,他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事實是他哭得很厲害,以至於鼻子開始流血,而他一看見血就被嚇住了。他尖叫哭喊起來。他倒在地上,開始發抖,腦袋裡有一盞白燈在發光。他用拳頭砸地毯,聽見書們嘖嘖著表示不贊成,這時莫伯雷醫生打電話呼救,戴維的爸爸衝進來,然後一切變成了黑暗,看起來發生在一瞬間的事情,實際上經過了很長的時間。
戴維聽到黑暗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他想,這聽起來好像媽媽。一個影子近了,但不是個女人。那是個男人,一個長臉扭曲人,終於從他那個世界的陰影裡現身了。
他微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