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所有找到的和所有失去的

失物之書 約翰·康諾利 第2頁,共2頁

爸爸來到他的旁邊。屋子裡只剩下他們父子倆,其他人都已經退到外面。一輛車正等著送他們父子去教堂,那車很大,黑色的,開車的人戴著一頂尖頂帽,不苟言笑。

「可以跟媽媽吻別了,兒子。」爸爸說。戴維抬頭看看他。爸爸的眼睛潮溼,眼眶紅紅的。第一天的時候爸爸哭過,當時戴維從學校回到家裡,爸爸擁住他,答應他一切都會沒事,然後就再沒哭過,直到現在。戴維看著看著,一滴大大的眼淚不爭氣地湧出來,慢慢滑落在臉頰上,他別過頭去面朝媽媽,倚著棺材,俯下身,吻了媽媽的臉。她聞起來有股藥味或別的什麼氣味,戴維不願去想,他能在她的嘴唇上嚐到那味兒。

「再見,媽媽。」他低聲說。他眼睛刺痛。他很想做點什麼,可是不知道怎麼做。

爸爸將一隻手搭在戴維肩上,然後俯身輕輕地吻了吻媽媽的唇,將臉頰跟媽媽的貼在一起,低聲說了些什麼,戴維聽不到。他們離開了她。等到棺材被喪事承辦人和他的助手們抬著再次出現的時候,它緊緊地關閉著,唯一表示那裡面是戴維媽媽的,是蓋子上的一塊小金屬牌,上面標著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那天夜裡他們把她一個人留在了教堂。如果可以,戴維會待在那兒陪她。他想知道媽媽有沒有感到孤單,她知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她是已經去了天堂,還是要等牧師唸完最後的那些話、棺材被置入地下以後她才會去。他不喜歡去想她一個人待在那裡面,被木頭、黃銅和釘子封起來的事,可這些又不能跟爸爸說。爸爸不會理解,而且這想法說出來總會影響到什麼。他無法一個人待在教堂,於是回到自己的房間,盡力去想象媽媽此刻的情形。他將窗簾放下,關上臥室的門,這樣屋子夠黑,他就可以在裡面盡情想象了。然後他爬到床底下。

床很低,下面的空間很窄。床在屋子的一角,於是戴維擠一擠,直到感到左手摸到牆,才緊緊地閉上眼,靜靜地趴下。過了一會兒,他試著抬頭,結果重重地撞在託著床墊的板子上。他用手去推,可是床板釘得很牢。他抬手向上,想把床舉起來,可是它太重了。灰味兒和尿壺的氣味使他開始咳嗽,咳得兩眼流淚。他決定從床底下爬出去,可是要把自己弄出去比剛才擠進來要難得多。他打了個噴嚏,頭「梆」地撞在床底,撞疼了,頓時一陣慌亂,光腳在木地板上亂撲騰,想要找個抓手。終於抓到了,他利用床板將自己往外拽,直到夠到床邊,這才又擠了出來。他爬起來,身體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死亡就是這樣的:你困在狹小的空間裡,永遠受到一股巨大力量的壓迫。

媽媽在一月的某個早晨下葬。地面冷硬,弔喪的人們都穿大衣,戴手套。棺材被置入墓中的時候顯得那麼短小。他的媽媽活著的時候看起來總是那麼高挑,是死亡將她變小了。

後來的幾個星期裡,戴維儘量使自己沉浸在書裡,因為他對媽媽的記憶和書、和讀書密不可分地交織在一起。她的書,一些被視為「合適」的,都留給了戴維,他發現自己正嘗試讀一些讀不懂的小說和不押韻的詩。有時他會向爸爸討教,可是爸爸似乎對書沒什麼興趣。在家的時候,他總是埋頭於報紙,菸斗裡細細的煙縷從報紙上冒出來,像印第安人發出的訊號。他著迷於當下世界發生的變化,尤其是最近,因為希特勒的軍隊正橫跨歐洲,他們國家受到的戰爭威脅越來越切近了。戴維媽媽曾經說過,爸爸以前讀過很多書,可是漸漸丟掉了讓自己進入故事的習慣。現在他愛讀報紙上印刷的長長的專欄,每個字都由專人精心寫就,創造一些東西——幾乎是一齣現在報亭就失去意義的東西,而上面的新聞在被閱讀之前就已經舊了、死了,很快地被外面的世界發生的事件所湮沒。

書裡的故事憎惡報紙裡的故事,戴維的媽媽會說。報紙上的故事就像新捕到的魚,只要注意保持新鮮就行,這根本不是長久之事。它們像沿街叫賣晚報的報童,大聲吆喝不罷休,而故事——真正的故事,正規創作的故事——則像藏書甚豐的圖書館裡古板卻對你有幫助的圖書管理員。報紙上的故事虛幻如煙,其生命短暫如蜉蝣過隙。它們從不生根,卻像野草般在地面蔓延,從真正該得到注目的故事那裡偷走陽光。戴維爸爸的心裡裝滿了尖厲的此起彼伏的聲音,他仔細傾聽哪一個聲音,它就會聽不到,馬上被另一種喧鬧代替了。這就是媽媽笑著跟他低聲耳語的內容,而爸爸,咬著菸斗皺眉頭,他知道他們在談論他,卻不願意讓他們知道自己被他們惹毛了。

於是,剩下戴維來保護媽媽的書了,他還把當初打算買給他的那些也算在一起。都是些有關騎士、戰士、龍、海獸的,有民間故事,有神話傳說,因為這些都是戴維媽媽當姑娘時喜歡的故事,而他後來也讀給她聽過——那時疾病正漸漸掠走她,使她的聲音變成低語,呼吸變得如砂紙在枯木上打磨般粗重,直到最後所有的努力都顯得多餘,她停止了呼吸。媽媽死後,戴維試著避開那些老故事,因為它們和媽媽聯絡太緊,不忍心去讀,可是那些故事不容易擺脫,它們總是呼喚戴維。它們好像在他身上認出了什麼東西,連他也開始相信,是一些新奇的、豐富的東西。他聽見它們在說話:先是輕聲,後來大聲,越來越引人注意。

這些故事非常古老,跟人類一樣古老,而它們之所以留傳至今,是因為它們真的非常有力量。這是一些被束之高閣很久之後仍會在你腦中迴響的書,它們既是對現實的逃避,又是一種可供選擇的現實。如此古老又如此奇特的是,它們得到一種獨立於由它們佔據的書頁之外的存在。古老的傳說與我們平行並存,媽媽曾經這樣告訴戴維,可是有時候,隔絕兩個世界的那堵牆變得薄而脆,於是兩個世界開始相互混雜在一起。

就在這時,麻煩開始了。

就在這時,壞事降臨了。

就在這時,「扭曲人」出現在戴維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