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面染工梅爾夫的哈基姆

惡棍列傳 博爾赫斯 第1頁,共2頁

獻給安赫利卡·奧坎波

假如我沒有記錯的話,有關喬拉桑的蒙面先知(說得確切一些應該是戴面具的先知)穆卡納的原始材料來源有四:一、巴拉德胡裡儲存的《哈里發史》選編;二、阿拔斯王朝的史官塔伊爾·塔爾夫爾撰寫的《巨人手冊或推斷與修正書》;三、題為《玫瑰的摧毀》的阿拉伯手抄古籍,其中駁斥了先知奉為正典的《隱蔽的玫瑰》的異端邪說;四、工程師安德魯索夫負責鋪設蘇聯—伊朗鐵路時發掘的幾枚沒有頭像的錢幣。那些錢幣收藏在德黑蘭錢幣館,上面雖然沒有頭像,卻有波斯文的對句,概括或者糾正了《玫瑰的摧毀》裡的某些段落。該書原本已經佚失,一八九九年發現的手抄本由東方檔案館出版,比較草率,霍恩和珀西·賽克斯爵士先後斷定它是偽作。

先知在西方出名要歸功於穆爾的一首充滿愛爾蘭陰謀家的鄉思和嘆息的詩。h2id="b038"紫紅/h2伊斯蘭教歷一二○年,即西元七三六年,被當時當地的人們稱之為「蒙面者」的哈基姆生於土耳其斯坦。他的家鄉是梅爾夫古城,那裡的花園、葡萄園和草地悲慘地面向沙漠。中午陽光璀璨得炫目,風沙一起就天昏地暗,使人透不過氣,黑色的葡萄串蒙上一層白塵。

哈基姆在那個活得累人的古城長大。我們知道,他的一個叔叔教他染色的手藝:那是不敬神的、弄虛作假的、反覆無常的人的勾當,他從這種褻瀆神明的工作開始了浪蕩生涯。他在《玫瑰的摧毀》一個著名的章節裡宣稱:「我的臉是金色的,但是我配製了紫紅染料,第二晚浸泡未經梳理的羊毛,第三晚染上織好的毛料,島上的帝王們至今還爭奪猩紅色的長袍。我年輕時幹這種營生,專事改變生靈的本色。天使對我說,綿羊的毛皮不是老虎的顏色,撒旦對我說,強大的上帝要它變成那種顏色,利用了我的技巧和染料。現在我知道,天使和撒旦都在顛倒黑白,一切顏色都是可惡的。」

伊斯蘭教歷一四六年,哈基姆離開了家鄉,不知去向。人們在他的住所發現了毀壞的染鍋和浸泡桶,以及一把設拉子大刀和一面銅鏡。h2id="b039"公牛/h2一五八年哈班月月底,沙漠上氣清天朗,人們望著西方,尋找啟動禁慾禁食的齋月的月亮。那些人是奴隸、乞丐、馬販子、盜駱駝賊和屠夫。他們在梅爾夫路邊一家商隊客棧的大門口,嚴肅地坐在地上,等待徵兆。他們望著西方,西方的天色一片沙黃。

迷濛的沙漠遠處(那裡的太陽使人發燒,月亮使人感冒)來了三個非常高大的形象。三個人影,中間的一個長著公牛的腦袋。走近後,才看清這個人戴著面具,其餘兩人是瞎子。

正如《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裡所說的那樣,有人打聽其中原因。戴面具的人聲稱:「他們看到了我的臉,所以瞎了眼。」h2id="b040"豹子/h2阿拔斯王朝的編年史家寫道,沙漠裡來的那個人(他的聲音溫柔得出奇,同他的牛頭面具相比,聲音自然顯得溫柔)對人們說,他們等待懺悔月的徵兆,可是他宣揚的是更好的徵兆:終身懺悔,死後遭到傷害。他說,他是奧斯曼的兒子哈基姆,遷移的一四六年,有一個人來到他家,替他淨化祈禱之後,用大刀砍下他的頭,帶到天國。那人(也就是加百列天使)右手託著他的頭去見上帝,上帝給了他釋出預言的任務,教了他一些極其古老的、說出來要燒灼嘴巴的詞句,賜給他一種凡人不能忍受的強烈的榮光。正因為這樣,他才戴面具。等到世人都信奉新的宗教時,他才可以露出真面目,人們崇拜他就沒有危險了——天使們已經崇拜過他。他宣佈了任務。哈基姆號召人們進行一場聖戰,為之獻身。

奴隸、乞丐、馬販子、盜駱駝賊和屠夫們不接受他的信仰,有人高聲罵他是巫師,是騙子。

有人帶來一頭豹子——也許是波斯獵人馴養的那種美麗而嗜血的動物。不知怎麼,它從樊籠裡跑了出來。除了蒙面先知和他的兩個隨從以外,在場的人爭先恐後四散奔逃。再回來時,發現那頭猛獸的眼睛瞎了,雖然還發亮,但什麼也看不見。人們紛紛拜倒在哈基姆腳下,承認他超自然的力量。h2id="b041"蒙面先知/h2阿拔斯王朝的史官興味索然地敘說了蒙面者哈基姆在喬拉桑的發跡史。那個省份由於它最有名的首領的不幸犧牲而陷於混亂,人們狂熱地接受了「閃亮臉」的教義,生命財產都可以奉獻出來。(那時,哈基姆已經捨棄了他原先獸性的面具,改用綴滿寶石的四層白綢做的面紗。巴努·阿巴斯家族崇尚的顏色是黑色;哈基姆反其道而行之,護面紗、旗幟和頭巾都選用了白色。)征戰開始時相當順利。《推斷書》中確實記載說,哈里發的旗幟無往不勝,但是那些勝利的結果往往是撤換將領,放棄固若金湯的城堡,聰明的讀者知道該相信誰的話。一六一年勒赫布月月底,著名的內沙布林城的金屬大門為「蒙面者」敞開;一六二年初,阿斯塔拉巴德城陷落。哈基姆的軍事活動(如同另一個走運的先知那樣)只限於戰鬥激烈時騎在一頭毛皮染成粉紅色的駱駝背上高聲祈禱,但是他的聲音達到了神靈。箭鏃在他身邊呼嘯而過,從來沒有傷著他。他彷彿故意冒險:有一晚,幾個遭人嫌惡的麻風病人聚在他的邸宅外面,他吩咐讓他們進去,吻了他們,還施捨金銀給他們。

他把治理國家的重任委託給五六個親信。他自己熱衷於冥想和安逸:後宮有一百一十四個瞎眼的婦女,專門滿足他神聖肉體的需要。h2id="b042"可憎的鏡子/h2只要他的言論不危及正宗信仰,伊斯蘭教可以容忍真主密友的出現,不管他們是如何冒失或者氣勢洶洶。先知或許沒有藐視那種寬容,但是他的隨從,他的勝利,哈里發的公開不滿(當時的哈里發是默罕穆德·馬赫迪)促使他採納了異端邪說。他擬訂了自己的宗教教義,儘管帶有明顯的前諾斯替教派的滲透,這一分歧毀了他的前程。

按照哈基姆的宇宙起源學的原理,冥冥之中有一個神秘的神。這個神沒有顯赫的起源,無名無形,一成不變,但他的形象投下九個影子,不辭辛勞地建造並掌管第一重天。第一重造物圈產生第二重,其中也有大小天使和論資排輩的寶座,他們建立了下一重天,那是和第一重完全對稱的翻版。第二重天覆制第三重,依此類推,直到九百九十九重。最底下一重天的主管,也就是影子的影子的影子,掌管一切,他所具備的神的成分少得近於零。

我們居住的地球是一個錯誤,一種不夠格的模仿。鏡子和父道是可憎的,因為它們使地球上生生不息,予以認可。厭惡是基本美德。兩種修煉(先知允許人們自由選擇)可以引導我們達到那種境界:禁慾和放縱,耽於肉慾或者束身自好。

哈基姆的天堂和地獄也讓人大失所望。《隱蔽的玫瑰》裡有一條詛咒:「凡是否認真言,否認寶石面紗和閃亮臉的人,都將打入一個神奇的地獄,他們之中每人將統治九百九十九個火焰帝國,每個帝國有九百九十九座火焰山,每座山上有九百九十九座火焰塔,每座塔裡有九百九十九個火焰層,每層有九百九十九張火焰床,他就躺在每張床上,受九百九十九種形狀(但容貌和聲音像他一樣)的火焰永世煎熬。」書中另一處證實:「你生前只有一具皮囊;死後遭報應時有無數具。」哈基姆的天堂說得就不那麼具體了。「那裡長夜漫漫,遍地石坑,那個天堂裡的幸福是生離死別、萬念俱灰、自知在夢中的人特有的幸福。」h2id="b043"真面目/h2遷移一六三年,即閃亮臉五年,哈基姆被哈里發的軍隊圍困在薩南。糧草和願意獻身的人並不缺少,但他等待一幫光明天使即將到來的救援。那時,一個可怕的流言傳遍整個城堡。後宮一個與人私通的女人被太監絞死前,大聲嚷嚷說先知右手缺了無名指,別的手指沒有指甲。流言在信徒們中間口口相傳。太陽昇高時,哈基姆在城堡的高臺上祈求勝利或者家神的啟示。他虔誠地低著頭,彷彿人們在雨中奔跑時那樣,兩個將領突然扯下綴滿寶石的面紗。

頓時一陣戰慄。想象中那張使徒的臉,那張到過天堂的臉,實際上是白的,是麻風病人那種特有的慘白色。臉龐肥大得難以置信,更像一張面具。眉毛脫落得精光;右眼的下瞼耷拉在皮紋累累的面頰上;嘴唇的位置是一連串結節瘤;鼻樑塌陷,不成人形,倒像是獅子。

哈基姆企圖進行最後的欺騙,他剛開口說:「你們罪孽深重,無緣看到我的榮光……」

人們不聽他的,紛紛用長槍刺透了他。h2id="b044"資料來源/h2心狠手辣的解放者莫雷爾

馬克·吐溫:《密西西比河上》,紐約,一八八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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