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伯特·奎因在愛爾蘭的羅斯科門去世;《泰晤士報》文學副刊僅用半欄篇幅追記他的生平,其中讚揚之詞都經過矯正(或者仔細斟酌),我看了不免有點驚訝。相關的一期《旁觀者報》刊登的死者傳略不那麼簡略,措辭或許也比較真誠,但是把奎因的第一本書——《迷宮中的上帝》——同阿加莎·克里斯蒂夫人的一部作品相比,把他別的書同格特魯德·斯泰因的作品相提並論:誰都不會認為那種比較是必不可少的,死者地下有知也不見得高興。再說,奎因從不認為自己才華橫溢;即使在大談文學的夜晚,這位經常被報刊炒作的人物也總是開玩笑地把自己比作泰斯特先生或者塞繆爾·約翰遜博士……他清醒地看到自己作品的實驗性質:在新穎和質樸真誠方面可能有可取之處,但決不是滿懷激情的。一九三九年三月六日,他從朗福德給我的信中說,「我好像是考利的頌歌,我不屬於藝術,只屬於藝術史。」在他看來,沒有哪門學問比歷史更差勁了。
我一再提到赫伯特·奎因的謙遜,那種謙遜當然不會削弱他的思想。在福樓拜和亨利·詹姆斯的影響下,我們習慣於認為藝術作品並不多見,創作過程十分艱辛;十六世紀(我們不妨回憶一下塞萬提斯的《帕爾納索斯遊記》和莎士比亞的命運)卻不贊同這種讓人傷心的意見。赫伯特·奎因也不贊同。他認為好的文學作品俯拾即是,街頭閒談也是文章。他還認為美的事物不能沒有驚奇的因素,從回憶中得到驚奇則很困難。他苦笑著對「毫無主見地抱住過去的書不放」的現象表示惋惜……我不清楚他那含糊的理論是否有理,但我知道他寫的書過分追求驚奇。
我把他的第一本書不可逆轉地借給了一位夫人,深感遺憾。我說過,那是一本偵探小說:《迷宮中的上帝》;值得慶幸的是出版社在一九三三年十一月底開始發售該書。十二月初,《連體孿生兄弟的奧秘》在倫敦和紐約問世,書中異同轉化的故事雖然有趣,但讀來十分吃力;我把我們朋友的小說的失敗歸咎於出版時間上的巧合。同時,(恕我直言)寫作方面也有缺陷,對海洋的描寫言之無物,故弄玄虛。事隔七年,故事的細節我已經無法回憶了;憑殘剩的(經過淨化的)印象,記得大概是這樣的:開始是一件毫無頭緒的謀殺案,中間是拖泥帶水的討論,最後水落石出。破案後,有一大段倒敘,其中有這麼一句話:b所有的人都相信兩位棋手的相逢純屬偶然。/b弦外之音是答案錯了。讀者心裡不踏實,重新檢視有關章節,發現了另一個真正的答案。這本奇書的讀者的眼光比偵探銳利。
更邪門的是那本名為《四月三月》的「逆行枝蔓」的小說,它的第三部分(也是唯一的部分)在一九三六年出版。評判小說時,誰都發現那是一場遊戲,作者本人也沒有把它當成別的東西。我聽他說過:「我在那部作品裡調動了所有遊戲的基本特點:對稱、隨心所欲、厭倦。」連書名也有文字遊戲的痕跡:它不作「四月的行進」解,而確確實實是「四月三月」。有人在字裡行間察覺到鄧恩的博學的回聲;奎因本人的前言卻把它聯絡到布拉德利顛倒的世界,在那裡,先有死後有生,先有疤後有傷,先有傷後有打擊(《現象和實在》,一八九七年,第二百一十五頁)。《四月三月》裡的世界不是倒退的,倒退的只是敘事的方式。正如我上面說過的,逆行枝蔓。全書共十六章。第一章講的是幾個互不認識的人在人行道上含糊不清的交談。第二章講的是第一章前夕的事情。第三章也是逆行的,講的是第一章另一個可能的前夕的事情;第四章再講另一個前夕。三個前夕中的每一個(它們嚴格地相互排斥)分為另外三個前夕,性質迥然不同。於是全書包含九部小說,每一部小說包含三章。(不言而喻,第一章統轄九部。)那些小說中間,有象徵主義,有超現實主義,有偵探小說,有心理小說,有共產主義,有反共產主義,等等。用一個圖解或許有助於瞭解它的結構:
這個結構不禁讓人想起叔本華的有關康德十二範疇的評論:為了求得對稱,不惜犧牲一切。可以預見,九個故事中間,有的和奎因的才華並不相稱;最好的一個不是他最初構思的x4;而是屬於幻想型別的x9。另外一些則由於索然無味的玩笑,或者毫無價值的貌似嚴謹而遜色不少。如果按時間前後次序來讀(例如:x3,y1,z),這本奇書的特色就喪失殆盡。x7和x8兩個故事分開來看意義不大,合在一起才有價值……我不知道是否應該補充一句,《四月三月》出版後,奎因後悔不該用三元次序,他預言說仿效他的人會用二元次序
而造物主和神道則喜歡無限數:無限的故事,無限的枝蔓。
兩幕英雄喜劇《秘密的鏡子》有很大區別,但也是追溯過去的。在上面已經介紹過的幾部作品裡,複雜的形式限制了作者的想象力;在這部喜劇裡,想象力得以自由展開。第一幕(比較長)的場景設在擁有印度皇帝勳位的思羅爾將軍的梅爾頓莫佈雷附近的鄉間別墅。無形的中心人物是將軍的大女兒,烏爾裡卡小姐。我們通過某些對話隱隱約約看到她颯爽高傲的模樣,覺得她同文學無緣;報刊宣稱她和拉特蘭公爵訂了婚,隨即又闢謠。一位名叫威爾弗雷德·奎勒斯的劇作家愛慕她,她曾漫不經心地吻過他。劇中人物都來自富家豪族;人物感情儘管強烈衝動,但很崇高;對話彷彿介於布林沃–利頓的誇誇其談和王爾德或菲利普·格達拉的冷嘲熱諷之間。劇中有夜鶯和夜晚,有在屋頂平臺上的秘密決鬥。(有一些奇特的矛盾,有一些淫穢的細節,幾乎難以察覺。)第一幕的人物在第二幕重新出現——但已更姓改名。「劇作家」威爾弗雷德·奎勒斯成了利物浦的一個代理商,真實姓名是約翰·威廉·奎格利。思羅爾小姐還在;奎格利從未見過她,但痴情地收集《閒談者》和《隨筆》雜誌上的她的相片。第一幕的作者是奎格利。那座難以置信的或者不大可能的「鄉間別墅」成了他棲身的猶太人和愛爾蘭人的寄宿所,被他改變了模樣……兩幕的情節平行展開,但是第二幕的情況有點可怕,不是推遲便是落空。《秘密的鏡子》首演後,評論家提到了弗洛伊德和朱利安·格林的名字。我覺得提起前者毫無道理。
人們紛紛傳說《秘密的鏡子》是一部弗洛伊德式的喜劇,那種寬容(和誤導的)解釋決定了劇本的成功。不幸的是,奎因已到了不惑之年;他已經習慣於失意,對於目前的時來運轉並不欣慰。他決定報復。一九三九年年底出版的《陳述》,也許是他最獨特的、得到讚揚最少的並且最善於掩飾真實感情的作品。奎因常說,作為人群的讀者已經消失了。他認為,「歐洲人個個都是作家,無論是潛在的或者現行的。」他還斷言,在文學所能提供的種種幸福感中間,最高階的是創新。由於不是人人都能得到這種幸福感,許多人只能滿足於模仿。那種「有欠缺的」作家數目很多,奎因為他們撰寫了《陳述》裡的八篇故事。每篇似乎都有一個精彩的情節,但被作者故意糟蹋了。其中一篇——不是最好的——暗示有兩個情節。讀者被虛榮心搞糊塗了,以為是自己創造的。我從題為《昨日玫瑰》的第三篇汲取靈感,寫了《環形廢墟》,也就是《小徑分岔的花園》集子裡的一篇故事。
一九四一年
agathachristie(1890—1976),英國暢銷偵探小說作家,她塑造的比利時偵探波洛的知名度僅次於福爾摩斯。
gertrudestein(1874—1946),美國詩人、小說家,僑居巴黎時和畢加索、馬蒂斯等藝術家過從甚密。
abrahamcowley(1618—1667),英國詩人、小品文作家,著有《品達體頌歌》。
原文是英語aprilmarch。在英語中,march作「三月」和「行進」解。
finleypeterdunne(1867—1936),美國幽默作家、新聞記者,他創造的人物杜利是愛爾蘭裔美國人,機智風趣,各種問題都應付裕如,百問不倒。
francisherbertbradley(1846—1924),英國唯心主義哲學家,他認為自然界只是表象,是「絕對」的體現,著有《現象和實在》等。
赫伯特·奎因的博學真了不起!1897年一本書裡的第215頁真了不起!柏拉圖《政治篇》裡的對話者描寫過相似的倒退:大地之子或者原居民受到宇宙倒轉的影響,從老年退到成年,從成年退到童年,從童年退到無影無蹤。古希臘演說家特奧龐波在《斥菲利浦》裡也談到北方有種果實,吃了便會產生同樣的倒退過程……更有趣的是有關時間倒轉的設想:我們能回憶將來,卻不知道或者幾乎不能預感過去。參看但丁《神曲·地獄篇》第97至102行對預見和老視所作的比較。——原注
edwardbulwer-lytton(1803—1873),英國小說家,著有歷史小說《龐貝城的末日》。
juliengreen(1900—1998),美國法語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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