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與指南針

杜撰集 博爾赫斯 第2頁,共2頁

特萊維拉努斯三月一日晚上收到一個密封的大信封。他開啟後發現裡面有一封署名為巴魯克·斯賓諾莎的信和一張顯然是從貝德格旅行指南撕下來的城區詳圖。信中預言三月三日不會發生第四起罪案,因為西面的油漆廠、土倫路的酒店和北方旅館是「一個神秘的等邊三角形的精確頂點」;地圖上用紅墨水筆畫出了這個完美的三角形。特萊維拉努斯耐心看了那篇幾何學論證,把信和地圖送給倫羅特——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只配給他。

埃裡克·倫羅特細細研究。三個地點確實是等距離的。時間對稱(十二月三日、一月三日、二月三日);空間也對稱……他忽然覺得快要破謎了。一個羅盤和一個指南針完成了他突如其來的直覺。他一笑,唸唸有詞地說著最近才學到的「四個字母的名字」,打電話給警察局長說:

「謝謝你昨晚派人送來的等邊三角形。它幫我解決了問題。明天星期五,罪犯們就能關進監獄,我們可以高枕無憂了。」

「那麼說,他們沒有進行第四件罪案的計劃?」

「正因為他們在策劃第四件罪案,我們才能高枕無憂。」倫羅特說罷就結束通話了電話。一小時後,他搭上南方鐵路公司的列車,前往廢棄的特里斯勒羅伊別墅。我故事裡提到的城市,南部有一條泥濘的小河,由於傾倒垃圾和製革廠排放的汙水廢料,河道已經淤塞。河對岸的郊區工廠林立,地痞流氓在一個巴塞羅那頭子的庇護下如魚得水。倫羅特心想,其中最出名的一個,「紅」夏拉赫,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來了解他這次秘密來訪,不禁笑了。阿塞韋多是夏拉赫的同夥,倫羅特曾考慮過夏拉赫是第四名受害者的可能性,後來又把它排除了……實際上他已經破了這個謎;一些簡單的情況、一些事實(姓名、逮捕、審訊和判刑的手續)如今已不能引起他的興趣。他想散散心,在三個月的案牘調查之後得到休息。他想,罪案的解答竟在一個不知名的三角形和一個古老的希臘字裡,謎已經豁然開朗;花了一百天才弄清楚使他感到慚愧。

列車在一個寂靜的貨運站停住。倫羅特下了車。那是一個像黎明一樣荒涼的下午。茫茫平原上的空氣潮溼寒冷。倫羅特信步在田野上走去。他看到狗,避讓線上有一節車皮,看到地平線,一匹白馬在水塘邊飲水。擦黑時,他看到特里斯勒羅伊別墅的長方形的望樓,幾乎和周圍的黑桉樹一般高。他想,離那些尋找名字的人盼望的鐘頭只有一個黎明和一個傍晚(東方和西方的發白和夕照)。

別墅不規則的周邊是一道生鏽的鐵欄杆。大門關著。倫羅特認為從大門進去的希望不大,便沿著欄杆繞了一大圈。他又回到關著的大門前面,幾乎是機械地把手伸進欄杆,摸到了插銷。鐵器的吱呀聲出乎他意料。大門吃力地被推開了。

倫羅特踩著多年乾枯的落葉,在桉樹叢中走去。特里斯勒羅伊別墅的房屋近看滿是無用的對稱和怪僻的重複:一個陰暗的石龕裡一尊冰冷的雅典娜雕像同另一個石龕裡另一尊雅典娜像遙遙相對;一個陽臺是另一個陽臺一模一樣的反映;兩溜石階各有雙排扶手。一座雙面的赫爾墨斯雕像投下奇形怪狀的影子。倫羅特像剛才繞著別墅那樣繞著房屋走了一圈。他察看了所有的地方,發現平臺腳下有一扇百葉門。

他推開門:幾級大理石階通向地下室。倫羅特直覺地感到建築師的偏愛,猜想地下室對面也有石階。他果然找到,踏著石階上去,舉手推開出口的地板門。

一絲亮光引導他走到窗前。他開啟窗子:一輪黃色的滿月在淒涼的花園裡勾勒出兩座乾涸的噴泉的輪廓。倫羅特察看了房屋。從餐廳前室和走廊出去總是一模一樣的天井,或者轉來轉去還是原來的天井。他順著塵封的樓梯上去到了圓形的前廳;面對面的鏡子反映出無數的形象;他懶得再開啟窗子了,因為窗外總是那個荒涼的花園,只是望出去的高度和角度不同而已;屋裡是一些蒙著黃色罩子的傢俱和蜷縮在網中的蜘蛛。一間臥室引起他的注意;裡面一個瓷瓶插著一枝孤零零的花;輕輕一碰,乾枯的花瓣紛紛掉落。在三層樓,也就是最後一層,他覺得房子大得無邊無際,並且還在擴充套件。他想,b房子實際上並沒有這麼大。使它顯得大的是陰影、對稱、鏡子、漫長的歲月、我的不熟悉、孤寂。/b

他順著螺旋形樓梯登上望樓。月光通過窗上的菱形玻璃透進來,玻璃是黃、紅、綠三色的。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禁目瞪口呆。

兩個身材矮小而結實的人兇猛地撲上來,制服了他,解除了他的武裝;另一個很高大,嚴肅地招呼他說:

「難為你啦。你省了我們一天一夜的時間。」

那是「紅」夏拉赫。兩個人捆住倫羅特的手。他終於緩過氣來說:

「夏拉赫,你是在找那個秘密的名字嗎?」

夏拉赫仍舊若無其事地站著。他沒有參與剛才短暫的扭打,只伸手接過夥伴繳下的倫羅特的槍。他開口說話了,倫羅特從他的聲音裡聽到一種疲倦的勝利感、一種像宇宙一般寥廓的憎恨、一種不比那憎恨小多少的悲哀。

「不,」夏拉赫說。「我尋找的是更短暫脆弱的東西,我尋找的是埃裡克·倫羅特。三年前,你在土倫路一家賭場逮捕了我弟弟,把他下了大牢。我肚子上捱了警察一顆槍彈,多虧我手下人用馬車把我從槍戰中搶救出來。我在這個荒涼的對稱的別墅裡煎熬了九天九夜;高燒把我折磨得死去活來,那個既望著夕陽又望著朝霞的可憎的雙面雅努斯雕像使我昏睡和清醒時都不得安寧。最後我厭惡自己的身軀,我覺得兩個眼睛、兩隻手、兩個肺同兩張臉一般可怕。一個愛爾蘭人試圖讓我皈依基督教;他不斷地對我重複那句非猶太人的話:條條道路通向羅馬。夜裡,這個比喻使我更加譫妄:我覺得世界是個走不出來的迷宮,儘管有的道路通向北方,有的通向南方,實際上都通向羅馬,我弟弟蹲在裡面受苦的牢房和特里斯勒羅伊別墅也是羅馬。在那些夜晚,我以那個兩面神和所有掌管熱病的神的名義發誓,必在那個害我弟弟蹲大牢的人周圍築一個迷宮。我築起了迷宮,萬無一失;建築材料是一個被謀殺的異教學者、一個指南針、十八世紀的一個教派、一個希臘字、一把匕首、一家油漆廠的菱形圖案。

「行動計劃的第一個步驟純粹出於偶然。先前我和幾個夥伴——其中有丹尼爾·阿塞韋多——策劃偷加利利地方長官的藍寶石。阿塞韋多出賣了我們:我們預支他一筆錢,他買酒喝得大醉,提前一天採取行動。他在那家大旅館裡暈頭轉向,凌晨兩點闖進雅莫林斯基的房間。雅莫林斯基晚上睡不著,起來寫作。他恰好想寫一篇有關神的名字的文章,剛寫好開頭:b名字的第一個字母已經念出。/b阿塞韋多威脅他,讓他別出聲;雅莫林斯基伸手要按鈴,想呼叫旅館的保安人員;阿塞韋多朝他胸口捅了一刀。那幾乎是一個反射動作,半個世紀的暴力生活讓他學會了殺人是最簡單、最保險的事……十天後,我在《意第緒報》上看到,你想從雅莫林斯基寫的東西尋找雅莫林斯基被殺之謎。我看過《哈西德教派史》,知道不敢念出神的名字的敬畏心理產生了認為那個名字隱秘而無所不能的教義。我知道有些哈西德教徒為了尋求那個秘密的名字甚至用活人作為犧牲品……我知道你猜想哈西德教徒把那個猶太教博士當了犧牲品;我便將錯就錯,讓你認為你的猜測是對的。

「馬塞洛·雅莫林斯基是十二月三日晚死的;我選了一月三日作為第二次‘犧牲’的日子。他死在城北;第二次‘犧牲’在城西比較合適。丹尼爾·阿塞韋多是必要的犧牲品。他罪有應得:他感情衝動,又是叛徒;他如果被捕,我們的整個計劃就完蛋。我們的人捅死了他;為了把他的死和上一次聯絡起來,我在油漆廠的菱形圖案上寫了b名字的第二個字母已經念出。/b

「第三件‘罪案’是二月三日發生的。正如特萊維拉努斯猜測的,只是一場演習。格里菲斯–金茨伯格–金斯勃格就是我;我戴了假鬍子在土倫路那個破房間裡憋了一星期,等我的朋友把我綁架出去。他們中間的一個踩在馬車踏腳板上在石板上寫了b名字的最後一個字母已經念出/b。這句話宣佈說一系列的罪案是三件。一般人都是這麼理解的;但是我反覆插進一些跡象,以便讓你這位推理家,埃裡克·倫羅特,知道罪案是四件,城北出了怪事,城東城西都出了事,這便要求城南也有事;四個字母的名字,也就是神的名字jhvh,有四個字母;小丑面具和油漆廠的圖案都暗示四。我在萊斯敦書中的一段文字下面畫了道兒;那段文字說明希伯來人計算日子是從第一天傍晚到第二天傍晚;從而說明兇殺案是每月四日發生。我派人把那個等邊三角形送給特萊維拉努斯。我料到你會加上欠缺的一點。組成一個完全的菱形的一點,預定一件精確的謀殺案將要發生的地點。我預先謀劃了這一切,埃裡克·倫羅特,以便把你引到荒涼的特里斯勒羅伊別墅來。」

倫羅特避開了夏拉赫的目光。他望著模糊的黃、綠、紅菱形玻璃窗外的樹木和天空。他感到有點冷,還有一種客觀的、幾乎無名的悲哀。已是夜晚了,灰濛濛的花園裡升起一聲無用的鳥鳴。倫羅特最後一次考慮對稱和定期死亡的問題。

「你的迷宮多出三條線,」他最後說。「我知道一種希臘迷宮只有一條直線。在那條線上多少哲學家迷失了方向,一個簡單的偵探當然也會迷失方向。夏拉赫,下次你變花樣追蹤我時,不妨先在甲地假造(或者犯下)一件罪案,然後在離甲地八公里的乙地幹第二件,接著在離甲乙二地各四公里,也就是兩地中間的丙地幹第三件。然後在離甲丙二地各兩公里,也就是那兩地中間的丁地等著我,正如你現在要在特里斯勒羅伊別墅殺我一樣。」

「下次我再殺你時,」夏拉赫說,「我給你安排那種迷宮,那種只有一條線的、無形的、永不停頓的迷宮。」

他倒退了幾步,接著,非常小心地瞄準,扣下扳機。

美國作家愛倫·坡的推理小說《莫格街謀殺案》、《被竊的信件》和《瑪麗·羅熱的秘密》中一個精明強幹的業餘偵探,據說確有其人,愛倫·坡從友人處聽說他的事蹟,做了藝術加工。

希伯來文中「耶和華」(jehovah)由四個字母組成,與之對應的是jhvh或yhw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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